《拾烬于喧嚣》栖烬

76、野餐篇 樱堤朝夕漫

　　樱堤朝夕漫行录｜野餐篇

　　初秋连日天晴。

　　连日秋雨彻底停歇之后，山间迎来一段长久晴朗无风的好天气。早晚带着清秋独有的微凉，白日阳光温煦柔和，褪去盛夏燥热，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灼人，微风清爽舒适，正是适合外出闲逛的时节。

　　这天清晨雾气淡薄，天光透亮澄澈。

　　苏知夏一早就来小院。她背了一只帆布大包，站在木栅栏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院门。

　　院内二人刚吃过早饭。沈肆正靠在露台栏杆边整理速写工具，各色炭笔、几本草稿本、便携水彩颜料，一一装进布包。陆燚在厨房收拾吃食，竹编的野餐篮敞开放在木桌上，一层层分装食物。

　　听见院门轻响，沈肆低头往下看去。

　　“来得挺早。”他俯身往下喊了一声。

　　陆烬放下手里的油纸，走过去拉开院门。

　　苏知夏一身轻便装束，长发松松挽起，帆布包斜挎在肩头。她抬步跨进庭院，目光扫过桌上满满一篮准备妥当的吃食。
　　“今天天气太好了，总闷在院子里未免可惜。往上游河滩深处走，有一片开阔平整的林间草地，地势平缓，树荫浓密，我想着我们可以去那边野餐。”

　　沈肆拎起画包从二楼走下来。

　　三人简单清点要带的东西。竹编野餐篮里面装了几样简单吃食：三明治、切成小块的蜜渍梨、桂花糕，一小罐泡好的冷泡茶，几样果干，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芝麻酥饼。苏知夏随身带了一块格子野餐垫，折叠薄毯，另外装了一小盒糖果。

　　东西收拾完毕，三人结伴动身出发。

　　上游河谷离住处稍远一些，顺着溪流往上步行约莫半个时辰。沿途一路沿着溪岸小径缓步前行。道路两旁草木依旧青绿，边缘染上淡淡的浅黄。秋风吹过灌木丛，枝叶簌簌轻响，溪水一路顺着山谷蜿蜒向前，水流平缓清澈，阳光落在水面，波光细碎闪闪晃动。

　　三人并排慢慢走着。苏知夏走在中间，左右分别是沈肆与陆烬。

　　路上气氛轻松随意，闲谈散漫。苏知夏平日里常住山下小镇，接触的人和事多，谈吐轻快活泼，随口讲些山下镇上近来细碎的日常趣事。陆烬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沈肆大多走在外侧，目光漫不经心看向沿途山野风景，时不时随手拿出速写本，边走边快速勾勒几笔沿途的景致。

　　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之后，抵达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被山林环抱的平缓草甸。一大片平整柔软的青草地，地势开阔。四周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浓密树荫遮出一大片阴凉区域，避开正午直射的日光。一旁有浅浅支流汇入主河道，溪水叮咚作响，环境清幽安静，极少有人过来。

　　苏知夏先铺开格子野餐垫，平整铺在树荫之下。

　　陆烬将野餐篮放下，一一将吃食取出来摆开。玻璃罐子装的桂花冷泡茶倒扣上杯盏，糕点、果干、蜜果依次摆开。

　　沈肆卸下肩上的画包，随意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坐下，独自走到草地边缘，靠着一棵老树，放眼眺望整片山谷。上游视野开阔，群山层层叠叠，远处淡淡的山影笼罩在轻薄的秋阳雾气里，层次柔和。他索性直接翻开速写本，就地坐下写生。

　　陆烬和苏知夏没有去打扰他。

　　苏知夏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拆开糖盒，挑了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她手肘撑着膝盖，转头看向不远处安静作画的沈肆。

　　“他一碰到合适的景色，便容易沉浸进去。”她轻声说道。

　　“性子如此。”陆烬烬坐在垫子另一侧，背靠着树干，“只要静下心落笔，周遭一切动静几乎都很难打扰到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草地上面。风穿过树梢，树叶轻轻摇晃，光斑跟着来回晃动。四周只有流水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格外安逸松弛。

　　约莫一个多小时过去，日头慢慢移到正中。

　　沈肆合上速写本，起身走回来。几张新鲜的草图已经完成，纸上勾勒出整片林间草甸，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平整的草地，溪水蜿蜒穿过山谷。寥寥几笔，秋日光影的氛围感已经勾勒完整。

　　“画完了？”苏知夏抬眼看向他。

　　“大致轮廓画好了，细节回去慢慢补。”沈肆在野餐垫一侧坐下。

　　几人这才慢慢享用午餐。

　　秋日野外没有闷热烦人的蚊虫，风吹得清爽舒服。冷泡茶清冽回甘，桂花糕软糯清甜。三人随意闲谈，没有平日里各自独处时安静沉默的氛围。三个人在一起，话题便多了许多。

　　苏知夏说起城市与小镇里的生活节奏，热闹喧嚣，行人来去匆匆，日子过得仓促紧凑。对比山野慢悠悠的时光，节奏完全截然不同。

　　“山里日子过得太慢了。”她轻轻咬着一块酥饼，“外面人人步履匆匆，一天下来要做许多事。在这里，一整天慢悠悠闲逛、吹风、看风景，一天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陆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快慢只是心境不同。外界纷扰繁杂，人心容易浮躁。这里清净，日子过得松弛，时间便显得悠长。”

　　沈肆伸手拿起一块蜜渍梨。清甜冰凉的果肉入口，消解白日微微的燥热。他垂眸看着草地上晃动的树影。

　　“人闲下来，才有心思仔细观察周遭风景。整日匆忙奔波，眼前的景色再好，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细看。”

　　闲谈间隙，苏知夏忽然看向两人，随口打趣。
　　“之前你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气氛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还会闷闷的。三个人在一起反倒热闹许多。”

　　这话一出，空气短暂安静一瞬。

　　沈肆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边缘。他心里清楚，从前他和陆烬二人相处，经历过漫长冷战拉扯，有过猜忌、试探、小心翼翼的回避。即便隔阂已经化解，二人单独相处时，很多情绪内敛含蓄，话语不多，氛围偏沉静温柔。

　　陆烬抬眼看向她，淡淡一笑：“两个人相处，容易陷进彼此的情绪里。多一个人，心思便不会总纠结在二人之间。”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斜，暖意柔和，不再灼热。

　　吃过东西，苏知夏闲得无事，捡了几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水边打水玩。一颗颗石子被轻轻抛出去，贴着水面跳跃，在溪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陆烬躺在野餐垫上，闭目靠着树干小憩。

　　沈肆没有继续作画。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溪水。片刻之后，陆燚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四下只有苏知夏在水边偶尔轻扬的笑声，流水潺潺，风声轻柔。

　　陆烬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肆垂在身侧的手背。

　　沈肆微微侧过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没有言语交流。在第三个人面前，彼此都收敛了私下独处时亲昵的模样，只保留隐晦细微的默契。一个极轻的触碰，一个对视，旁人看不出端倪，只有两人心里清楚。

　　苏知夏玩了一阵，折返回来。

　　“我们往上游再走走好不好？”她提议，“前面溪谷有一小片浅滩，水很浅，可以踩水。”

　　三人起身，沿着溪流继续往上游深处缓步漫游。

　　溪水越往上游水流越浅，清澈见底，水底大小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秋日溪水冰凉清透，阳光照在水面，水底石子明暗交错。

　　苏知夏卷起裤脚，直接踩进浅浅溪水之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凉意瞬间漫上来，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水还挺凉的。”

　　沈肆站在岸边，没有下水。他弯腰捡起几块形状好看的石子，拿在手里细细打量。

　　陆烬站在水边，一只脚轻轻踩在浅滩边缘，感受着溪水的凉意。他垂眸看向水里来回晃动的细碎波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

　　午后的时光慢悠悠流淌。

　　三人沿着溪水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走停停。苏知夏时而下水，时而回到岸边。沈肆偶尔停下脚步，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眼前景象。陆燚大多从容地跟在两人身后，慢悠悠随行。

　　相处模式十分奇妙。
　　苏知夏活泼外放，总是带动气氛；沈肆沉静内敛，习惯观察周遭一切；陆烬温和从容，情绪沉稳，包容另外两人截然不同的性子。三人性格互补，在一起既不会太过喧闹嘈杂，也不会冷清沉闷。

　　太阳渐渐向西偏移，夕阳开始西垂。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柔和的暖橘色霞光。整片山野被落日余晖染上一层温柔暖调。

　　眼看天色不早，该动身返程。

　　几人慢慢往回走，回到最初野餐的林间草地。收拾好野餐垫、餐篮、画具，垃圾全部收拢打包带走，不留杂物。

　　返程的路途是一路下坡，走起来轻松许多。夕阳落在身后，三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地面小路之上。

　　回去的路上，话渐渐少了。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徐徐吹来。白日热闹松弛的氛围慢慢褪去，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苏知夏走在中间，渐渐放慢脚步。她能明显察觉到，随着天色渐晚，气氛慢慢归于沉静。一路回来，大多时候是沈肆和陆燚并肩走在前方，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快要临近小院岔路口。往下一条小路通往山下镇子，往上便是他们居住的山谷小院。

　　到了分别的地方。

　　“我就送到这里。”苏知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二人，“天色晚了，我顺着这条路下山回去。你们早些回去，夜里山间风凉，注意添件外衣。”

　　“路上小心。”陆烬轻声说道。

　　沈肆朝她轻轻点头道别。

　　两人目送苏知夏顺着下山小路走远，身影渐渐隐进暮色笼罩的树林深处。

　　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白日三人相伴的热闹彻底消散，山野重归宁静。晚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吹过树梢。远处溪流的水声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间。

　　二人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陆烬自然而然牵起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晚风微凉，沈肆的指尖被晚风吹得有些凉，被对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两人慢慢沿着小路缓步走向小院。一路没有旁人，不必刻意收敛情绪，不必克制亲昵。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拘束。”陆烬低声开口。

　　沈肆轻轻摇摇头。
　　“倒算不上拘束。只是习惯了两个人安静相处，忽然多一个人，下意识会收敛许多。”

　　“今天难得放松一天。”

　　落日彻底沉进山后，暮色沉沉，淡淡的暮色漫遍山谷。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慢慢褪去，夜色缓缓降临。

　　回到小院，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山野的晚风。

　　白日一整天在外奔波散步，身心有些疲惫。屋内安静柔和，褪去了白天野餐时轻松热闹的氛围，回归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