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烬于喧嚣》栖烬

75、樱堤朝夕漫行录 樱堤朝夕漫

　　樱堤朝夕漫行录

　　几场连绵的秋雨落尽之后，山间正式入了初秋。

　　暑气彻底消散干净。白日里风轻柔舒缓，待到晨昏时分，空气便浸上一层淡淡的凉意。白日的天光变得澄澈通透，云层轻薄，风掠过山林的时候，不再裹挟盛夏闷热的气息，带着草木被秋雨浸润过后清润微凉的味道。

　　午后雨刚停，天上的乌云慢慢散开。淡淡的日光漫过整片山谷，地面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零散的云影。空气湿润清新，四下安安静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响慢悠悠回荡在山谷之间。

　　整个下午没有什么事要忙。

　　沈肆没有上楼画室作画。雨后的庭院格外清净，他搬了两把藤椅摆在屋檐底下。屋檐还时不时滴落零星水珠，一滴一滴慢悠悠坠落在地面水洼里，漾开细碎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他斜靠着藤椅，垂着手随意翻看手里的速写本子。本子里大半都是近段时间随手画下的日常，河滩落日，山间晨雾，傍晚的晚风，夜里的星光。还有许多不经意间描摹下来的陆烬。大多是侧影，或是低头静坐，或是缓步走在溪边的模样。线条柔和松弛，一笔一画，都比从前从容许多。

　　陆烬收拾完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花草，将晾晒在外的干香料一一收进屋内，之后便走到屋檐下，在他身旁的藤椅坐下。

　　空气安静湿润，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沈肆指尖轻轻摩挲着速写本的纸页，纸张带着微微潮湿的凉意。他没有刻意翻页，目光落在纸上方才悄悄勾勒的侧影上。方才陆烬弯腰整理花草的时候，他随手快速画了几笔，轮廓已经成型。

　　陆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摊开的本子上。

　　“又在偷偷画我。”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午后慵懒松弛的调子。

　　沈肆手一顿，下意识想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他抬眼看向对方，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拘谨闪躲，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睫。

　　“闲来无事随手画几笔。”

　　陆烬微微倾过上半身，凑近一些，目光落在纸面柔和的线条上。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淡淡的温热气息漫过来。雨后山间微凉，陆烬身上带着清浅草木香气，混着一点干燥桂花香料的味道。

　　“画得倒越来越像了。”他低声说道，呼吸轻轻拂过沈肆的鬓角。

　　沈肆往后微微挪了一点身子，藤椅轻微发出一声轻响。他合上速写本握在手里，抬眸望向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林。秋雨过后山林颜色格外干净，深绿叠着浅黄，层次柔和。

　　“最近很少再画山水风景。”他轻声开口，“大多时候落笔，不知不觉得画的都是你。”

　　话说出口，自己稍稍顿了顿。从前心里藏着隔阂，处处克制收敛，很多情绪藏在心底不敢直白流露。如今心结尽数解开，相处久了，心里那份依赖慢慢显露出来，许多随口说出的话，自己都察觉语气格外柔软。

　　陆烬安静地看着他。午后柔和的天光落在沈肆清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小片阴影。

　　“总画我，会不会觉得单调。”

　　“不会。”沈肆轻轻摇头，目光转回来看向他，“朝夕相处，模样熟悉。不同时辰光影不一样，清晨薄雾里，傍晚落日下，夜里灯火旁，每一个时刻看着都不一样。”

　　陆烬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腕。指尖温热，缓缓扣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雨后空气微凉，沈肆的指尖偏凉，温热的掌心包裹上来，暖意慢慢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沈肆没有躲开，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屋檐的水珠依旧断断续续往下滴落，叮咚一声一声，节奏缓慢悠长。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陆烬轻声说道，“再过一阵子夜里寒意会更重，往后入夜不要总待在楼上画室待到很晚，楼上通风，夜里寒气重，容易着凉。”

　　“知道。”沈肆应声。

　　他顺势微微侧身，整个人轻轻往陆烬那边靠过去，肩膀轻轻贴在一起。藤椅空间不算宽敞，两个人挨在一起，彼此温热的体温互相贴着，抵挡住山间雨后微凉的晚风。

　　“夜里一个人在楼上，总觉得安静得过分。”沈肆小声说，“若是听见楼下一点动静，心里反倒踏实很多。”

　　陆烬抬手，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抚过。动作很轻，缓慢地捋开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若是觉得冷清，晚上可以下来坐一会儿。”

　　秋日白昼短暂，天色暗得很快。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天边的光线便慢慢柔和下来，夕阳向西边的山头缓缓沉落。雨后的黄昏格外好看，西天晕开大片橘粉与淡紫交织的晚霞，柔和的霞光铺满整条溪谷。溪水被晚霞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波光轻轻晃动。

　　晚风慢慢起来，凉意比午后明显了几分。

　　“要不要去河边走走。”陆烬轻声提议。

　　两人起身，沿着门前小路慢慢走向河滩。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泥土松软湿润。晚风拂过岸边丛生的菖蒲，长长的枝叶随风轻轻摆动。溪水水流平缓，水面映着漫天晚霞，整片河面暖融融一片。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慢慢由暖橙转为浅灰。

　　河滩空旷安静，四下没有旁人。只有晚风、流水，草丛里零星几声秋虫微弱的鸣叫声。

　　两人并肩坐在常坐的那块平整青石上。青石被雨水冲刷过后，凉丝丝的。陆烬稍稍往里面挪了挪，示意沈肆挨着自己坐下。

　　沈肆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头。晚风轻轻吹起他的头发，发丝偶尔扫过陆烬的脖颈，轻轻发痒。

　　陆烬抬起手臂，缓缓揽住他的腰。手臂轻轻圈住，动作缓慢温柔。

　　沈肆整个人微微放松下来，闭着眼静静听着耳边潺潺的流水声。连日以来紧绷过的心绪彻底放下，不用再揣测人心，不用顾虑猜忌，不用害怕一言不合便陷入长久的沉默冷战。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全部消散，只剩下松弛安稳。

　　“回想之前那段日子。”沈肆闭着眼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很轻，“那时候明明心里在意，却偏要刻意疏远。明明心里担心对方，表面还要装作冷淡不在意。现在想来，当时很多别扭，其实都是自己硬生生憋出来的。”

　　陆烬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晚风微凉，他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紧一些。

　　“人心里若是藏着顾虑，便不敢坦然表露心意。越在意，越容易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主动一步，得到的却是疏离。一来二去，两个人都在互相试探拉扯。”

　　天色彻底暗下来，暮色笼罩山野。天边晚霞褪去，深蓝的夜色缓缓漫上来，细碎的星星一点点陆续浮现。

　　山间的夜晚安静温柔。

　　沈肆微微仰起脸，抬头看向漫天慢慢亮起的星光。夜色之下，周遭万物轮廓朦胧柔和。他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陆烬的下颌。

　　陆烬垂眸看向怀中人。夜色朦胧，只能看清一双清澈安静的眼眸。他微微低头，鼻尖轻轻碰上沈肆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晚风轻轻绕在两人身旁。

　　周遭万籁寂静，只剩下缓缓流淌的溪水。

　　没有急促的动作，一切都缓慢温柔。浅浅一个轻吻，轻得如同晚风拂过水面。短暂一瞬便分开，彼此呼吸都微微放轻。

　　沈肆耳尖滚烫，整个人微微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怀抱。他垂着眼，脸颊微微发烫，安静地埋在对方肩头。心跳轻轻加快，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陆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以后不用再胡思乱想。”他低声说道，语气笃定安稳，“不必试探，不必躲闪，不必藏着心事。心里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

　　“嗯。”沈肆轻轻应声。

　　两人相拥静坐许久。夜色越来越深，山间的夜雾慢慢漫上来，薄薄一层雾气萦绕在河滩四周。晚风的凉意越来越明显。

　　“露水上来了，夜里寒气重，我们回去吧。”

　　陆烬松开手臂，牵着沈肆的手起身。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两人牵着手，沿着溪边小路慢慢往小院往回走。月光淡淡的清辉洒在小路之上，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随着脚步缓缓向前移动。

　　回去之后，屋内早早点亮一盏灯火。暖黄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屋子，隔绝屋外秋夜清冷的晚风。

　　沈肆没有照例回到楼上画室。他拿了速写本，坐在客厅靠窗的桌边。陆烬烧了一壶热水，泡上温热的桂花茶，将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瓷杯温热，氤氲淡淡的水汽，清甜的桂香缓缓散开。

　　沈肆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暖黄的灯光落在陆烬身上，眉眼柔和，褪去白日的沉静，多了几分温润的暖意。

　　他拿起炭笔，借着屋内温柔的灯火，一笔一笔慢慢描摹灯下的身影。

　　炭笔在纸上沙沙轻响。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声响。

　　陆烬就坐在对面，安静地任由他慢慢画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肆身上。看着少年垂眸认真落笔，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神情专注。偶尔沈肆抬眼望向他，两人目光相撞，相视轻轻一笑。

　　一幅画慢慢成型。暖灯下静坐的身影，窗外朦胧夜色，窗沿外隐约能够看见庭院里的桂树枝条。整张画面柔和温暖，满是烟火日常的温柔气息。

　　等画完这一张，夜已经很深。

　　简单洗漱完毕，两人回到卧房。窗外秋风轻轻吹动院中的枝叶，沙沙声响断断续续。屋内温暖安静。

　　沈肆躺进被褥之中，习惯性地往内侧挪了挪。陆烬躺下之后，他便顺势靠过去，整个人轻轻依偎在对方怀里。

　　陆烬伸手揽住他，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身。

　　夜色深沉，山谷万籁俱寂。

　　“往后四季漫长，一年一年春夏秋冬。”沈肆闭着眼轻声呢喃，“春日看花，夏夜纳凉，秋天闻桂香，冬日看落雪。岁岁年年，都这样好不好。”

　　陆烬低头，额头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

　　“好。年年四季，朝夕相伴，岁岁如常。”

　　晚风穿过山野，夜色绵长安静。往后漫长无数个朝夕，不必再有猜忌隔阂，不必再有沉默冷战。平平淡淡的日常，安安稳稳的陪伴，岁岁朝朝，朝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