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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续文 樱堤朝夕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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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堤朝夕漫行录
卷二初夏梅雨,闲窗听雨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夜幕垂笼四野,星河横亘遥天,星辉泠泠洒落溪川。晚风安静柔和,四下寂静安然。沈肆拿出速写本,借着天边淡淡的星光,随意勾勒夜色河滩的模样。笔尖松弛随意,不再刻意雕琢线条。
晚风掠过溪面,掀起细碎粼粼波纹。水面倒映零落星子,光影随水波轻轻摇晃。他落笔很慢,目光时不时抬向远处幽深的山林。草木沉沉,黑影错落,虫鸣藏在草丛深处,细碎绵长,一声接一声,低低漫在夏夜的空气里。
陆烬坐在他身侧,后背轻抵露台木栏杆,安静陪着。白日采摘回来的菖蒲与蔷薇平铺在木架上,夜里微凉的晚风缓缓拂过花叶,带走草木表层多余水汽,慢慢风干花香。空气里混着菖蒲清冽的草木气息,糅合蔷薇残留的淡香,味道清润,不似白日那般馥郁浓烈。
“再过几日便要入梅了。”陆烬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天边堆积起来的厚重云絮。云层层层堆叠,颜色暗沉,已经隐隐蓄着雨水的湿气,“每到初夏这段时日,山谷里便会连绵起阴雨,整日雾气沉沉,难得放晴。”
沈肆笔尖一顿,抬眼望向天边厚重的云层。夜色之下乌云漫延开来,一点点吞噬零散星光,夜色愈发浓稠幽深。空气湿度明显加重,晚风不再干爽通透,多了一层黏润温热的水汽,呼吸之间,鼻尖能嗅到潮湿泥土独有的腥润气息。
“梅雨季一来,山路泥泞湿滑,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往河滩散步写生。”沈肆合上速写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只能整日守在屋内。”
“雨天也自有雨天的景致。”陆烬侧过头看向他,夜色微弱的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面庞,“可以听雨打檐角,可以看雨雾漫过山腰。若是静下心细细体会,阴雨的氛围感,别有一番滋味。”
沈肆微微颔首。往日每逢阴雨连绵,他总因为无法出门散心,困在密闭的房间里心绪烦闷。长久闷在室内,无处散步放空,思绪容易郁结沉闷,写作的焦虑感会比晴天更加浓重。如今心态慢慢放平,他也试着学着接纳不同时节的光景。
两人收拾露台散落的物件,将晾晒的花草搬进一楼客厅,平铺在宽大的竹篾筛网上,放置通风处阴干。随后下楼,简单洗漱完毕,回到二楼卧房。
一夜静眠。
第二日清晨,天色全然变了模样。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蔽,看不到日出天光。整个山谷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中,空气闷热潮湿,无风,四周静得沉闷压抑。林间雀鸟不再清脆啼鸣,四下一片沉寂。
临近午后,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起初雨势极轻,如烟似絮,丝丝缕缕漫落山野。细雨淅淅,轻柔敲打木屋檐角,细密的雨珠顺着檐木缓缓垂落,顺着瓦片连成一缕缕细线。远处山峦彻底隐在白茫茫雨雾里,轮廓朦胧缥缈,一层薄雾缠绕山腰,远近景物层次模糊,远近山林化作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连绵的梅雨就此拉开序幕。
雨一连下了三日,时缓时急。细雨缠绵时,雨丝轻柔舒缓;雨势稍大,雨珠便密集敲打窗棂,噼啪轻响昼夜不绝。山间土路被雨水浸透,泥泞湿滑,溪涧水位逐日上涨,溪水一改往日清浅平缓,水流湍急,水声轰鸣,整日在山谷间回响。
二人索性闭门居家,不再外出。
白日里不用按时早起,不必随着天光破晓便起身。窗外天色始终昏暗,分不清晨昏早晚。屋内终日光线柔和昏暗,白日也需要点亮一盏暖光小灯,微弱暖黄灯光驱散屋内的阴郁暗沉。
沈肆不再强迫自己固定每日的写作任务。清晨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也不急着伏案落笔。他搬一把矮椅坐在落地窗边,手肘抵着窗沿,静静望着窗外雨景。
雨雾漫过整片樱堤。溪水上涨,漫上一部分青石滩,岸边的蔷薇藤蔓被雨水浸润,深绿的枝叶被洗得油亮润泽,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偶有残花被雨水打落,顺着湍急的溪水漂流而下。远山烟雨氤氲,云雾流动不定,在山谷之间缓缓游走。
他拿出随身的小册子,不再写长篇故事段落,只是随手记录雨天独有的细碎光景。
细雨漫笼溪谷,烟岚漫绕层峦。雨丝簌簌敲檐,水雾漫浮川上。草木沐于烟雨,枝叶垂坠水珠。
寥寥数句白描,平铺直叙眼前所见,不加多余修饰。
陆烬多数时候在一楼客厅。客厅靠窗位置摆着宽大木案,他将阴干完毕的蔷薇、菖蒲、少量去年留存的干桂花混合在一起,配比调和,装入细密棉纱布料之中,缝制香袋。梅雨季节室内湿气偏重,做好的香袋可以放置房间各处,驱散室内潮湿闷味。
裁剪布料、穿针引线,指尖动作从容舒缓。针线穿过轻薄纱料,细细缝合边角。客厅暖光灯光柔和,雨敲木窗的声响连绵不绝,屋内安静平和。偶尔针线打结,或是边角缝合不够平整,他便放慢节奏,耐心拆开重新缝制。
沈肆看腻窗外雨景,便下楼走到客厅。没有像晴天那样时刻黏在对方身侧,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他翻看前几个月所有的写生画稿,按照春夏秋冬、晴雨晨昏,一张张整理排序。画稿摊开铺满地毯,一沓沓错落摆放。
他一边翻看旧画,一边随口和陆烬闲谈。闲谈内容散漫随意,不谈论小说剧情,不纠结词句好坏,只随口说起当时作画的场景。说起春日樱堤初开的繁花,暮春盛放的蔷薇,午后河滩流动的溪水,傍晚漫天舒展的云霞。一件件细碎往事,顺着雨声慢慢娓娓道来。
“回看这些画,才发觉每个时节的光影色调差别很大。”沈肆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暮春晚霞的水彩画,纸面色彩柔和暖艳,“春日的色调偏柔粉嫩绿,初夏晴天是清亮的浅青,雨天却是灰蒙蒙的青灰。从前作画总喜欢用固定一套配色,不分晨昏晴雨,画出来的风景千篇一律,缺少时节独有的质感。”
“不同天气的光线色温各不相同。”陆烬手里针线不停,轻声回话,“晴天日光通透,色彩饱和度偏高;阴天雨水天光漫射,没有明确的光影分界线,色调偏冷灰柔和。若是懂得区分光线冷暖,画面质感自然会拉开差距。文字描写也是同理,雨天、晴天、清晨、黄昏,光线质感不一样,氛围语感也要跟着变化,不能通篇用一种语调。”
沈肆静静听着。他慢慢意识到,语感并非一成不变。写晴天的轻快明朗,字句节奏可以舒缓松弛;写阴雨沉闷的氛围,语句节奏宜偏平缓悠长。情绪跟着环境氛围自然起伏,文字节奏随之改变,通篇文风才不会呆板单调。
连绵阴雨的第三日午后,雨势骤然变大。原本细密的细雨化作倾盆大雨,雨幕茫茫,白茫茫一片笼罩山野。狂风裹着暴雨拍打木屋墙面,雨点猛烈敲打玻璃窗,哗哗雨声喧嚣不止。院中的几株高大樱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枝叶翻涌,风声呼啸穿过林莽,在山谷间回荡。
狂风骤雨来得猛烈,空气里满是风雨裹挟的凉意。陆烬起身检查所有木窗,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扣紧,防止大风推开窗扇。做完之后,他从储物间取出干燥的松木柴块,在客厅点燃炭炉。炭火缓缓燃起,暖融融的热度慢慢散开,驱散梅雨天气室内湿冷的寒气。
炭火光轻轻跳动,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光影。屋外风雨喧嚣,屋内却温暖安静。一外一内,一动一静,对比格外鲜明。
大雨持续了两个时辰,傍晚时分狂风褪去,雨势慢慢回落,重新变回连绵细雨。天色彻底暗下来,雨雾依旧笼罩四野。
晚饭做得简单清淡。一锅菌菇豆腐清汤,配上清炒时蔬。两人坐在暖炉旁用餐,耳边是淅沥不绝的雨声。
晚饭过后,夜色深沉。沈肆一时兴起,打算描摹一幅烟雨山谷的夜景。陆烬帮他把画架搬到客厅窗边,暖炭火光当作光源。微弱的火光映在纸面,窗外是茫茫雨雾。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垂落,一串串水珠连绵不绝。
这一晚,沈肆没有急于落笔。他先静坐许久,仔细分辨雨夜独有的各种声响:雨打瓦片错落的轻重节奏,雨水流淌进院内排水沟槽的潺潺水流声,远处山洪溪流湍急的轰鸣,晚风穿过山林低沉的回响。不同层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雨夜独有的韵律。
等感官全然沉浸在周遭环境之后,他才缓缓拿起画笔。墨蓝、青灰、浅紫一层层晕染铺开,先铺夜色底色,再以淡色晕开漫天雨雾,最后勾勒晃动的树影、垂落的雨线。笔触柔和朦胧,没有清晰硬朗的轮廓,贴合雨雾朦胧弥散的质感。
陆烬坐在一旁缝制香袋,时不时抬眼望向作画的少年。暖光落在沈肆侧脸,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垂眸时眉眼安静柔和。少年的神情格外松弛,没有往日伏案时紧绷的焦灼。他不再反复涂改,不再纠结每一笔是否完美,顺着心绪缓缓落笔,从容平稳。
待到整幅烟雨夜景画完,已是夜半。窗外细雨依旧绵绵不绝。
陆烬收好针线,一共缝制了二十余只香袋。蔷薇与菖蒲混合的香袋驱虫除湿,适合梅雨季悬挂室内。余下几只单独放入画箱,防止画纸受潮发霉。
二人简单洗漱,走上二楼卧房。窗外雨声绵长轻柔,不再有白日大雨的喧嚣。细密雨声缓缓流淌,成了夜晚安稳的白噪音。
沈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内心格外平静。从前每到雨夜,独处一室,思绪总会纷乱翻涌,不停琢磨小说情节,反复推敲人物的心理活动,越想越焦躁失眠。如今他学会主动放空思绪,任由雨声漫过听觉,杂念慢慢沉淀,心神松弛下来,睡意便来得安稳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轻轻靠向陆烬。呼吸平缓绵长,伴着夜雨沉沉睡去。
梅雨整整持续七日。第七日清晨,雨终于停下。
云层慢慢散开,一缕天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淡淡的日光洒落山谷。空气经过连日雨水冲刷,格外澄澈清新。山间到处弥漫湿润草木清香,地面到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面倒映着澄澈的天光。草木枝叶挂满晶莹水珠,微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
连绵阴雨结束,初夏正式到来。
卷三盛夏星宵,晚风纳凉
梅雨落幕之后,白昼日渐漫长,日出提前,日落延后。白日气温节节攀升,盛夏悄然而至。
每到正午时分,日光炽烈灼人,阳光直射山谷,热气蒸腾。山间草木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山林。只有早晚两个时段气候凉爽宜人,适合出门散步。
二人慢慢调整作息。白日最热的正午时光闭门居家,避开烈日。清晨破晓或者傍晚日落之后,趁晚风凉爽,去往溪滩散步写生。
盛夏的清晨天亮得很早,天光四点多便隐隐泛起微光。山林间雾气消散得极快,天刚蒙蒙亮,晨雾便散尽,空气清冽凉爽,没有白日的燥热。
沈肆常常伴着天光苏醒。醒后便起身,换上轻薄的短袖衣衫,二人趁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沿着溪岸缓步慢行。清晨溪水水位经过梅雨时节的涨水,慢慢回落,水流重回平缓清浅。岸边菖蒲长得极为繁茂,修长浓密,成片蔓延在溪水两岸。草丛里各类夏花次第开放,细碎的蓝花、白色小野花星星点点散落于青草之间。
清晨的山野格外安静,只有早起的飞鸟偶尔几声啼鸣。露水浓重,青草叶片上凝满密密麻麻的水珠,行走在小径之上,裤脚常常被露水打湿,沾染上一层微凉的水汽。
他们一般走到河滩便停下。清晨的河滩空旷清凉,没有白日灼热的日光。陆烬铺开软垫,沈肆支起画架,描摹初夏清晨溪滩景致。清晨天光清冷,色调偏浅蓝灰,光影柔和,没有正午强烈刺眼的明暗对比。
陆烬多数时候不画画,安静坐在一旁。他随身带着一把细长竹笛,无事之时便随意吹奏几声。笛声清浅悠远,顺着清晨微凉的晚风轻轻散开,在空旷的山谷间淡淡回响。曲调随性舒缓,没有规整的曲目,随心吹奏,节奏松弛悠然。
沈肆一边作画,一边静静听着笛声。笔尖随着曲调的快慢,落笔节奏也随之舒缓起伏。他渐渐发现,文字的语感、行文的节奏,可以借鉴乐曲的韵律。短句轻快,长句舒缓,长短交错排布,段落便自带起伏节奏,读起来不会平铺直叙,平淡乏味。
清晨作画两个时辰左右,日头逐渐升高,阳光热度慢慢上来,二人便收拾画具返程回家。回到小院,陆烬进入厨房准备早饭。夏日晨间喜欢熬一锅绿豆清粥,搭配几样爽口小菜,清淡解暑。
吃过早饭,白日的暑气正式笼罩山谷。整个正午时段,两人待在屋内避暑。二楼画室朝南,日光过于炽烈,便挪到一楼北向客厅。客厅避开直射阳光,室内阴凉舒爽。
沈肆整个正午不再长时间写长篇故事。他大多时间用来翻看从前的写生画稿,或是随手写一些短篇随笔,记录夏日风物。午后困倦了,便躺在客厅软垫上小憩片刻。午睡时间不长,一两个时辰,浅眠静养,避开午后闷热,也避免睡得过久打乱夜间睡眠。
陆烬午后会处理日常琐碎。晾晒梅雨季节受潮的书籍画纸,摊开通风;修补被雨水侵蚀松动的木栅栏;修剪院内疯长的蔷薇藤蔓。夏日藤蔓生长速度极快,蔷薇枝蔓四处蔓延,若是不及时修剪,很快便会缠绕整个竹篱笆。
等到夕阳西垂,白日暑热慢慢褪去,晚风徐徐从山谷深处吹来,带走一整天积攒的燥热。傍晚是盛夏一日之中最舒适的时段。
二人简单用过晚饭,待到暮色降临,便去往河滩纳凉。
盛夏的傍晚,天边晚霞色彩浓烈奔放。橘红、绯红、绛紫层层堆叠,云霞舒展广阔,铺满整片西天。落日沉入远山之后,天色快速转暗,短短半个时辰,便由暖色调彻底转为深蓝夜色。天黑之后,银河便清晰地浮现夜空。
夏夜的银河是一年之中最为璀璨清晰的。繁星密布,星子繁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晚风穿过菖蒲丛,带着草木清冽的香气,溪水缓缓流淌,水声轻柔绵长。虫鸣、蛙鸣此起彼伏,喧闹却不嘈杂,构成夏夜独有的山野夜曲。
他们依旧习惯在河滩宽阔的青石平台上铺好软垫,并肩躺着仰望星空。
白日里燥热烦闷的心绪,到了夜晚全然消散。四下视野开阔,头顶浩瀚夜空,人的心境也随之舒展。
沈肆多数时候会随口说起自己构思的小说人物。不再急于纠结情节走向,不再焦虑更新快慢,只是漫无边际地聊人物性格、人物内心潜藏的执念与情绪。
“我笔下的两个人,大多情绪内敛。很多心事藏在心底,不会直白表露出来。”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声音放得很轻,“我总是拿捏不准内敛的情绪该如何落笔。直白写心里隐忍难过,显得直白寡淡。藏进动作神态,又常常刻画得不到位。”
“内敛的情绪,大多藏在克制的细微举动里。”陆烬仰面望着漫天星河,声音平缓低沉,“情绪翻涌,表面依旧平静。可以写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指腹,指节微微收紧;呼吸节奏不自觉放缓,胸口起伏轻微紊乱;垂眸避开对方视线,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越是情绪汹涌,外在动作越是克制收敛。不用大起大落的神态,细微的克制,反而更能体现隐忍的氛围感。”
沈肆默默琢磨这番话。情绪越是浓烈,外在表现越是克制。克制之下暗流涌动,留白多于直白倾诉,氛围感便含蓄深沉。
有时夜深,晚风微凉,陆烬会带着一盏马灯。暖黄灯光圈出一小块柔和的光亮,沈肆借着灯光,勾勒夏夜星空速写。夜空深蓝,星子细碎繁密,远山化作浓重的墨色剪影,溪水泛着淡淡的微光。
偶尔遇上无云的晴朗夜晚,月色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整片河滩笼罩一层淡淡的银白清辉。月色之下草木、溪水、山石都蒙上一层朦胧柔光,景物清宁幽寂。这样的夜晚,两人常常散步许久,沿着溪岸慢慢踱步。影子被月光拉长,随脚步缓缓移动。一路闲谈,一路缓步慢行。
盛夏偶尔会遇上雷阵雨。午后闷热许久,云层骤然聚集,短暂雷雨骤然落下。雷雨来去匆匆,一两个时辰便消散。雨后空气凉爽通透,晚风格外舒爽。雨后的夜晚,星空往往格外澄澈明亮。
整个盛夏,沈肆写作节奏放得极缓。不再逼迫自己每日产出固定字数。灵感充沛、心绪平和时,便动笔写几千字;内心浮躁倦怠,便放下纸笔,整日游赏山野风光。他慢慢懂得,创作是长久的事,不必一时急于求成。一味透支心神赶进度,只会不断消耗热情,最终陷入倦怠卡顿。
时序缓缓推移,白日慢慢变短,夜晚逐渐拉长。盛夏的燥热一点点褪去,风里开始裹挟一丝淡淡的凉意。山野间草木的深绿慢慢转暗,夏花渐渐凋零,山野慢慢透出初秋的气息。
卷四清秋霜染,桂影庭深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早晚的温差。白日尚且温和舒适,清晨与夜晚寒凉清冽。晨间地面常常结一层薄薄的白霜,青草叶面上凝着细碎霜花,迎着晨光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
院角几株搁置多年的桂树,时序一到,枝头便冒出密密麻麻细小的花苞。花苞先是青白色,慢慢膨大,待到中秋前后,整树桂花骤然盛放。细碎金黄小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馥郁浓烈的香气漫满整座小院,顺着晚风漫遍整条樱堤溪岸,数里之内都能闻到清甜绵长的桂香。
桂花开后,整个山谷正式步入清秋。
秋日的天光格外澄澈高远。天空清透湛蓝,云絮轻薄疏淡,流云舒展缓慢。远山褪去春夏浓郁的青绿,山林层次分明,深浅黄绿交错,枫树、乌桕一类树木慢慢染上深浅不一的红黄色。秋霜越重,山林色彩越是浓烈斑斓。
沈肆很偏爱秋日的山野色调。秋的色彩层次丰富,饱和度柔和厚重,光影通透干净。每到秋日清晨,薄雾淡淡萦绕山腰,远山半隐在晨雾之中,近处林木色彩浓艳分明。他大半写生作品,都是在秋季完成。
桂花盛放之后,小院整日香气萦绕。白日阳光和煦温暖,二人常在桂树下消磨大半时光。陆烬在桂树下摆放一张宽大木桌,晾晒新落的桂花。清晨趁着露水未干,二人一同捡拾落在青石板上的完整金桂花瓣。
捡拾桂花不必急于求成。等到上午八九点钟,晨雾散去,阳光晒干花叶表面的露水,花瓣干爽,采摘收集最合适。
沈肆提着小巧竹篮,蹲在桂树下,一片片拾取飘落的花瓣。金黄细碎的花瓣薄薄铺在青石板上,风轻轻一吹,便簌簌四处飘散。他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拈起花瓣,小心翼翼放进竹篮之中。偶尔有风拂过,一阵桂雨簌簌洒落,细碎金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陆烬站在一旁,看着漫天缓缓飘落的桂花。等少年的肩头落满细碎花瓣,便伸手轻轻替他拂去。指尖轻轻划过肩头,扫落细碎金黄。
“今年桂花长势极好,落的花瓣比往年多很多。”沈肆捧着大半篮桂花,指尖捻起一捧,轻轻摊开手心,花瓣顺着指缝缓缓滑落,“一部分晒干留存,用来做糕点、煮花茶;一部分可以混合蔷薇、菖蒲,做成秋日香袋。”
“可以多晒一些。”陆烬答道,“秋日干爽,桂花容易储存,密封存放妥当,香气可以留存一整年。待到寒冬落雪之时,拿出来煮茶,依旧保有清甜香气。”
收集足够桂花之后,白日闲暇,二人便烘焙桂花酥、桂花奶糕。秋日气温凉爽,不似盛夏闷热,在厨房烘烤点心十分舒适。揉面、打发奶油、拌入桂花蜜,整个屋子被浓郁香甜的桂花香包裹。
午后烘焙完毕,天色向晚。二人端上糕点、一壶桂花蜜茶,坐在露台之上。晚风清凉柔和,桂香随风阵阵漫来。远眺漫山秋林,层林渐渐染上红黄,暮色缓缓垂落远山。落日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暖橙色调,远山近树,明暗错落,秋意沉沉。
待到秋霜渐浓,山间红叶彻底漫染层林。他们每隔几日,便去往后山山林深处。后山山势偏高,霜气来得更早,红叶颜色浓烈艳丽。山路蜿蜒曲折,秋日草木枯萎,野草泛黄,山间视野开阔,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条樱堤溪谷,整片山谷风光尽收眼底。
山路落叶繁多,脚下铺满干枯泛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沈肆喜欢捡拾形态完整的红叶、黄叶,夹在厚重的画册之中,做成植物标本。每一片叶子,都标注捡拾的日期、地点。日积月累,画册里面存满一年四季不同时节的花叶标本。每一片叶子,都对应一段时日的光景。
陆烬多数时候牵着他缓步登山。山路崎岖不平,深秋草木枯败,路面碎石较多。他始终走在外侧,护住内侧的沈肆。登上山顶开阔平台,铺开软垫,沈肆便开始描摹漫山秋林远景。秋日远山开阔辽远,天际线清晰明朗,视野辽阔,适合绘制全景山水。
登高之时,人心境也容易变得开阔。从前困扰沈肆的写作焦虑,在秋日辽阔的山野之间,慢慢淡化许多。站在高处俯瞰整片山谷,平日里纠结的细碎情节、字句得失,都显得格外渺小。
“越是困在狭小的心境里,越容易被细碎得失困住心绪。”一次登山过后,下山途中沈肆慢慢感慨,“整日盯着文字的好坏、篇幅长短,目光局限在方寸之间,心事便容易沉重。放眼山野四时流转,花开花落,四季往复,很多执念自然而然就淡了。”
陆烬走在他身侧,沿着蜿蜒下山小路缓步前行。山间晚风穿过林木,落叶随风轻轻飘荡。
“四季往复流转,草木荣枯有序。花开自有花落,盛景终会归于沉寂。风物尚且如此,不必强求人事时刻圆满。写作也是一样,有文思泉涌的时日,也会有思绪滞涩的阶段,起落起伏本就是常态。不必因为一时写不出东西,便自我苛责。”
沈肆默然思索这番话。他从前总把写作当作任务,每日强迫自己必须产出文字,把停滞当作失败,内心不断自我施压。如今慢慢明白,创作本身有起伏周期,灵感有盛有衰,本就是正常规律。与其焦虑内耗,不如顺应节奏,心绪平和,方能长久坚持。
深秋后期,雨水渐渐多了起来。秋雨清冷绵密,不似梅雨季湿热沉闷,雨风水气清寒。冷雨连绵,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冷雨过后,山间树叶大片凋零,草木褪去最后的绿意,山野慢慢褪去斑斓秋色,萧瑟清寒的初冬气息悄然降临。
桂花尽数落尽,枝头光秃秃的,只剩疏疏枝桠。漫山红叶凋零飘落,山林一片萧瑟沉静。白日日渐短促,天色很早就暗下来。
冷雨结束,第一场薄霜便落了下来。
卷五 冬雪围舍,长夜炭炉
初冬到来,草木尽数凋零。远山林木褪去所有色彩,只剩下深浅交错的灰褐色枝干。晨间寒霜厚重,地面、草木枝干、石阶每一日清晨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清冽干冷,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白日短暂,清晨日出很晚,傍晚天色早早沉黑。山野空旷萧瑟,视野开阔冷清。
待到北风连续呼啸几日,山间便迎来当年第一场薄雪。
初雪总是轻柔细碎,雪花细密轻柔,缓缓漫天飘落。起初落在地面很快融化,夜间气温持续降低,雪才慢慢堆积起来。一夜落雪之后,清晨推开院门,整片山野银白一片。远山、屋顶、庭院、枝头、溪滩尽数被白雪覆盖。天地之间素白洁净,万籁寂静无声。
大雪封山之后,山路难行,很难再去往河滩、后山散步。两人几乎整个深冬时节,大多时间安居在木屋之内。
白日窗外一片素白雪景。沈肆喜欢临窗看雪。木窗前摆一张小画桌,冬日大多描摹雪景。白雪、疏枝、覆雪的屋檐、落雪的远山,是整个冬天反复描摹的景致。冬日光线清冷柔和,天光偏冷灰白,色调素雅干净。
陆烬会提前备好充足的松木干柴,堆满一楼储物间。整个冬天炭炉几乎白日夜晚都会点燃。白日炭火温着茶水,夜晚取暖驱寒。
冬日白昼短暂,除去靠窗作画的时光,白日大半时间,二人围坐在客厅炭炉边。炭炉火光温暖,火光摇曳跳动。陆烬利用漫长冬夜,教沈肆练习硬笔书法。平日写小说都是随性落笔,字迹潦草随意。趁着冬日闲暇漫长的时光,慢慢打磨字迹。
炭炉一侧摆放一张长木案,铺好宣纸,备好毛笔砚台。炉火温度适宜,砚台里的墨汁不会快速冻结。陆烬握着沈肆的手腕,带着他一笔一画练习行楷。手腕运笔的轻重顿挫,笔画的舒展收束,慢慢纠正用笔习惯。
练字枯燥安静,室内只有炭木噼啪轻响,偶尔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窗外风雪偶尔呼啸掠过树梢,风声低沉悠远。屋内暖意融融,一冷一静,格外安宁。
练倦了书法,二人便整理全年所有的写生画稿。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分册装订成四本厚厚的画集。每一本画集,对应一年四时流转的光景。画集空白扉页,沈肆会随手写下一段随笔,记录当年四时的感触。
深冬的夜晚格外漫长。往往傍晚四五点天色便彻底黑透,直到第二天清晨七八点天光才缓缓亮起。漫漫长夜,时间格外充裕。
沈肆不再像从前那样熬夜赶文。冬夜漫长,他把节奏放得极缓。每晚只随意写上一千多字,思绪顺畅便多写一些,思绪滞涩便早早停笔。其余时间,或是翻看从前写下的文稿,逐字逐句修改打磨旧文;或是和陆烬围坐在炭火旁闲谈。
冬夜闲谈的话题很宽泛。闲谈过往年少时的经历,闲谈城市里的生活,闲谈将来的打算。大多时候没有明确话题,只是随意漫谈。
“如果来年开春,我们可以短暂下山一趟。”一个雪后的夜晚,炭火光轻轻跳动,陆烬轻声说道,“山下城镇的画材种类更多,可以采购一批新的颜料画纸。顺便采购一些书籍。”
“下山之后,还会回来这里吗。”沈肆轻声问。
“只要你愿意,我们依旧回到樱堤小院。”陆烬看向他,炭火光映在两人眼底,“这里安静自在,没有纷扰喧嚣。城市热闹繁杂,却未必适合长久安下心来创作。”
沈肆低头望着跳动的炭火,火星轻轻闪烁。他心里清楚,自己适合安静松弛的环境。越是安静简单的生活,心绪越是平和,文字也越纯粹。若是身处喧闹繁杂的环境,心绪浮躁,杂念繁多,很难沉下心。
“我更喜欢这里。”他轻轻开口,“四时风景流转,朝暮晨昏,雨雪晴霜。所见所感,都能落在笔下。城市里人情繁杂,心绪容易纷乱,很难静下心。”
漫长冬夜,偶尔遇上无风的晴朗夜晚,月色皎洁,月光洒在茫茫白雪之上,整片山野一片素白清辉。万籁俱寂,天地寂静无声。二人会披厚外套,推开院门,在院内简单漫步片刻。雪地上映着两人淡淡的影子,四周空旷安静,只有脚下踩雪咯吱咯吱的轻响。空气清冷凛冽,呼吸之间会呼出淡淡的白雾。短暂散步片刻,便回到温暖屋内。
深冬最冷的一段时日,河面完全冰封。溪水表面结一层厚实坚冰,整条溪流冻成一条狭长冰带。冰面澄澈通透,冰层之下可以看见冻结在里面的碎石、干枯水草。偶尔白日阳光极好,冰面反射日光,银光闪闪。
等到冬末临近,北风慢慢减弱,寒意一日淡过一日。白日气温缓缓回升,正午时分积雪慢慢消融,屋檐的积雪融化,水滴顺着木檐滴答垂落。冰雪消融之后,泥土慢慢变得湿润松软,蛰伏一整个冬天的草木,暗暗积蓄生机,等待来年开春抽芽复苏。
待到最后一场残雪消融,东风徐徐吹来,山野间慢慢弥漫开湿润柔和的气息。
时序轮回,一年四时悄然走完。
终章四时往复,朝夕如常
一年的光阴流转完毕。
春风再次吹遍樱堤溪谷。樱树抽出嫩绿新芽,蔷薇藤蔓重新舒展枝条,草木次第复苏,野花顺着溪岸慢慢悄然绽放。朝雾、晚风、溪流、云霞,一切光景,又循环往复,重新开启一轮四季轮回。
沈肆站在露台之上,望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山谷。经过一整年山居岁月,他的心态已经全然不同。
从前他常常被写作焦虑裹挟,畏惧停滞,害怕写不出文字,害怕文笔单薄粗糙,害怕构思枯竭,常常思虑过重,内耗焦虑,思绪紧绷僵硬,大脑频繁陷入空白卡顿。整日强迫自己产出内容,追逐字句华丽,刻意堆砌辞藻,反而失去文字最自然的灵气。
这一整年,他顺着四时流转,慢慢学会放慢节奏。春日观樱,夏夜观星,秋赏红叶,冬观落雪。用眼观察晨昏光影的细微变化,用心感受风雨晴霜不同的气息。不再生硬摘抄套用网络句式,而是从真实的日常光景里,提炼独属于自己的词句与语感。不再一味强求每日固定的产出,懂得顺应思绪起伏,张弛有度,不再自我苛责。
陆烬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凭栏远眺初春山野。东风拂过两人衣袂,晚风轻柔舒缓。
“一年往复,又入新春。”沈肆轻声说道,“回想去年此时,我常常提笔艰难,字句贫乏,总觉得自己写不出细腻的东西。经过一整年慢慢沉淀,才明白文笔不是死记硬背得来的。是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日积月累慢慢沉淀而成。”
陆烬微微颔首。
“文字本是心境的外化。内心平和从容,所见细腻真切,落笔自然流畅生动。若是心绪浮躁焦灼,急于求成,文字便容易紧绷僵硬。往后无论身处山野或是尘世,守住从容平和的心境,便是最好的落笔根基。”
沈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一整年朝夕相伴,从春樱夏雨,到秋霜冬雪,朝暮晨昏,四季流转,岁岁朝夕,两人始终相守在这一处溪畔小院。外界的纷扰被群山阻隔,世间名利得失、旁人的议论评判,距离他们格外遥远。
往后一年又一年,四时依旧往复循环。樱花开落,蔷薇盛放,桂香漫庭,冬雪覆檐。朝雾晚风,星河暮色,晴雨晨昏,岁岁光景不变。
唯一不变的,是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平淡安稳的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