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至鲸歌尽处》许勋晓

2、牛郎店俏保镖 【2028

　　【2028年，一场横贯全球的大地震撕裂了旧世界。】
　　大陆被震成无数碎片，化作漂浮在大洋上的岛屿。
　　自此，地球上只剩下了不到百分之五的人口。

　　整整二十年，人类将农业与基础设施堪堪重建到勉强适应现代人的水平。

　　然而，那次地震引发的生态巨变却留下了更深、更长久的伤痕——基因突变愈发频繁，各种怪异的遗传病如阴影般笼罩着新世界。

　　【2048年，在太平洋的深蓝海面上。】

　　这里漂浮着小小的岛，名为「荣城」。

　　大地震之后，荣城成为地球上保存最完好的几座城市之一。

　　如果地球轻轻发怒，人类的两百多年的工业化进程就瞬间付之一炬。那么恐怕、只有今天的快乐是真的快乐。

　　越来越多的人沉迷于及时行乐。

　　「蚀日之月」店门口。

　　两位打扮鲜丽的年轻姑娘，似乎已经微醺，横冲直撞地想往里闯。

　　“两位小姐，请出示您的vip证件。我们俱乐部是会员限定模式，没有证件不能进入。”

　　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像这样被拦下的流程，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的呢，这位帅哥——”其中一人笑着说，“你这张脸当保镖是不是浪费了点？要是被打伤了，对我们来说也是损失呢。”

　　这名站在门口的保镖，身穿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耳边挂着耳麦，方便随时与店内联系。

　　他身形颀长，肌肉紧实有力，线条干净却不贲张。一张脸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锋锐气息，他眉峰锋利、眼神凌冽，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中勾出冷硬的线条，带着迫人心弦的英俊。

　　只是，他的神情始终淡漠，像是什么都惊不起他的情绪。可能就算眼前有人闹事，也不过像家里飞进来一只蚊子一样寻常。

　　他的眼里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漆黑、混沌。

　　面对两位年轻姑娘的戏谑，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伸出手，几乎不可见的歪了一下头，示意索要证件。两位小姐见他不为所动，只能交出证件。

　　与确认好证件同时发生的，是保镖小哥哥一个标准且商业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咯噔停跳了两秒：

　　“欢迎公主们回家。”

　　听完这话，两位姑娘瞬间石化。这话是有极大的风险油腻到让人想转身就走的。但是这话由眼前这个冷脸小哥哥说出来，莫名其妙的让人心跳不止，商业的微笑反而衬的这话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她们并非第一次来这家店，但是新增的这个环节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给以后每一次再进来都多加了一份期待。

　　宋疏引导两位进了电梯，并刷卡上了位于七楼的「蚀日之月」。

　　「蚀日之月」是灾难后兴起的一种新型“牛郎店”，他们自称为筑梦商店，而工作人员则自称为筑梦师。他们除了卖酒之外，还提供全息投影式的沉浸剧本杀服务。

　　在这里你可以选择陆地，森林，天空等多种背景环境，这些环境都来自于大地震前的残留影像资料。一些年轻人从未见过那个旧世界，因此十分火爆。

　　进了大厅的酒场，煽情的音乐配合酒场的吊顶镜球闪烁，迎上来的是列阵成舞的各色西装男，每一个都笑意盈盈。

　　和刚才的冷脸黑西装真是鲜明的对比。两位姑娘很快进入这个纸醉金迷的快乐氛围里。酒过三巡，聊到了店里新增的这个保镖小哥哥查证件环节。

　　“他们真是脑子有病，干这么多此一举的事情。以前的保镖扫两眼，是不是熟客还能不知道么。直接都刷脸进了啊，现在添了多少麻烦。”店内员工一脸嫌弃的说道。

　　两位姑娘笑他们：“啧啧啧，《冷面小保镖欢迎公主回家》的这一股子逼良为娼劲有多带感，你们不懂了吧。多学着点。”

　　*

　　凌晨两点，「蚀日之月」楼下。

　　此时的小保镖已经换下了黑西装，换上机车夹克和随性的牛仔裤。

　　“喂，怎么了？”他一手拿起头盔，一手把手机往脑袋下面一夹，长腿一扬跨上了眼前的黑色CBR，问道。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宋疏，你要的资料已经出来了，我一会儿传给你。但是有个东西，我感觉你当面来拿一下比较好，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你是不是早上六点还要去送海货？”

　　“嗯，我这边已经下班了，现在过去。”宋疏的声音向来听不出什么感情。

　　“哟，你们牛郎店下班意外的很早啊。”

　　宋疏接着他的梗往下说，语气却还是平静：“嗯，我们这是正规牛郎店，按照法规办事的。”

　　“正规？牛郎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一个精妙的词语组合。”配合平静的语气，显得这话就更好笑了，对面早已经笑到停不下来了。

　　这边还是冷淡，“挂了。”

　　庆幸的是，凌晨两点去哪里都不会堵车。冰蓝的CBR车灯在夜色里一闪而过，转眼他已经在一栋仓库前停下。

　　昏黄的灯光下，生锈泛红的铁门让人只想避而远之。青苔从门下蔓延上来，好像要把这门牢牢封死。他绕到仓库的另一面，扒开长势颇好的芦苇，打开一扇半人高的小门，弯腰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水泥灰的墙面和裸露在外的钢梁，与外面看起来不同的是，仓库里面虽说也没多少温馨的生活气息，但是打扫的很干净，也不陈旧。

　　唯一违和的是，有一整面灰墙上，贴满了粉色头发的二次元小女孩海报。靠墙放的桌子上面，则是秩序井然，高低错落地摆着的各种这个女孩的大小手办。

　　“来啦，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钻狗洞。”说话的人瘫坐在正对小门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半包百奇饼干，边啃边说道。

　　这个年轻男子名叫程明新，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没有光照还是患了什么奇怪疾病的缘故，皮肤惨白，显得嘴唇格外猩红。

　　17岁时他为了想提前知道番剧结局，假装不小心撞到主役声优，往人家的包里丢窃听器。但因为长相清秀、皮肤又白的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即使一闪而过，竟还是被声优一眼指认出来。加上常年在黑客圈替人打工挣点追星钱，他成为当地派出所的重点关注对象。

　　经过这件事，他痛定思痛，决定还是不要在白天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放错了重点），于是他长成了现在这个避光的苔藓样子。

　　“嗯。”

　　“这是车载黑盒子里偷拷来的，给你，你之前提到的人应该在里面。”程明新把一张sd卡递了过去。

　　宋疏把sd卡小心翼翼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谢谢。”

　　“说话还是这么简洁哈。”

　　宋疏犹豫了一下，说道，“阿程，下次这种事你可以叫我做，反正是我们店楼下。”

　　“怕你上班时间不方便。而且，我去见个朋友，顺手的事。”程明新说道。

　　“你有朋友？”宋疏问。其实真正的疑点应该是，大半夜的去牛郎店附近，能见到什么朋友呢。宋疏这么问其实已经是避重就轻了。

　　程明新听完这话，手立马捂到胸口，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哇，你这么说话就扎心了啊。行行行，我就是夜深人静想出去散散步，马上被你发现漏洞了。我们阴湿宅男，有时候也需要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好吗？”

　　“好的。走了。”宋疏难得的笑笑。

　　“慢走不送。”躲过一劫的程明新偷偷舒了一口气。但是又想到什么，阿程突然正色。

　　“对了等一下。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找他。你不肯放弃，也放弃不了他。

　　但是你这白天黑夜的连轴转，我怕你坚持不了多久身体就垮了。”突如其来的严肃好像有点奇怪，程明新补了一句，“我是怕你大白天的要叫我送医院，你知道，这对我将是很大的困扰。”

　　“我会自己叫救护车的，你放心吧。”宋疏挥挥手示意，俯身推开小门走了。

　　回到家里，宋疏看了一眼时间是两点半，离海鲜送货的出门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这个家的布置和宋疏看起来毫不相关，甚至此时有人推门进来都会觉得是宋疏走错了程度。

　　小型的单身公寓，一进门走过两步玄关就是小厨房，对面是洗漱间，里面至今仍是两个人的牙刷牙杯。客厅里，沙发上铺着绒毯，窗边垂着浅灰色的落地窗帘，角落里一盏大落地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把空间映得安静又柔软。

　　宋疏走进不大的卧室，床上一对蓬松的枕头和两边床头成对的台灯似乎都在和眼前神情冷淡、孤零零站着的男子划清界限。他刚失踪的时候，宋疏一夜一夜的惊醒，然后陷入漫长的失眠与恐惧里。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宋疏好像只有在四处奔波、寻找他的间隙里，才能偶尔找到一丝安眠。即使梦里总是他们分开前的画面：服务员推着小车送来茶点，空气里飘着奶茶的香气。

　　黎清拿起蛋挞，轻咬一口，酥皮轻响，浓郁的蛋奶在嘴里爆炸开来，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有他的梦，总是甜的。

　　此时，不合时宜的响起了电话。

　　还是阿程。“喂，你到家了吧？我刚想起来，你那个家就是最大的问题。之前黎清在的时候，你俩就在那儿住着。现在每天回家，肯定更要睹物思人了。

　　我觉得你这个日渐颓败的面容和极不健康的生活状态一大部分都是因为那个公寓。所以作为你唯一的好朋友，大发善心的好人阿程，我决心向你递出橄榄枝。

　　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可以上我家来住几天。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对于像我这样的宅男来说，痛下决心做出这样的牺牲是很不容易的。”

　　“谢谢你。”宋疏停顿了一秒，“可是，我们，住一起，合适吗？”

　　“嗯？”阿程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这确实是他想都没想过的角度。“喂，我们俩虽说都是给，但是就像那南极的企鹅和北极的北极熊，除非冰山融化、磁极消失，否则我们永生永世都没机会的好吗？”

　　宋疏露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笑容，“好。”声音似乎都很不像他的软了下来。

　　宋疏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插入sd卡，读取数据。果然拍到了他需要的画面，镜头捕捉的几乎完美。

　　不枉他为了这个，把每个客人都拦下来看证件，还有作为代价，说出的一些难以启齿的台词。

　　接下来，他该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让这小小的sd卡发挥出它的最大作用了。

　　有了初步的计划，宋疏总算让自己松了一口气。他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

　　身体还带着一整天奔波后的酸软，他侧过身，抱起另一边的枕头，像是要从中借一点温度。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