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至鲸歌尽处》许勋晓

12、嘉纳医院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宋疏送完海鲜，骑着他的黑色CBR疾驶向嘉纳医院。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他回想起监控屏幕上林良诚茫然的脸；还有厕所里，姚冰谈到月神去过嘉纳医院时迟疑的语气。他有预感，这个嘉纳医院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私立门诊那么简单的地方。背后一定藏着更多与黎清的失踪相关的秘密。

　　宋疏入院之前在警卫处办了入院登记。

　　踏入嘉纳医院的园区，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座庞大的医疗园区。高楼与低矮的建筑错落有致，彼此由空中廊桥相连，有些楼层间甚至架着数条通道，形成纵横交错的立体网络。整片建筑群既现代又克制，那些看似繁复的廊桥在严密的设计下反而透着一种秩序的美感。

　　荣城的室内常常24小时开着空调，为了节能和舒适，这样的结构能让人不必踏出室内，在恒温空气中自由穿梭。

　　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住在里面的人只要走合适的路径，就能避开所有的外部监控。而显然，医院的内部监控牢牢的掌握在院方手里，不是阿程通过网络技术手段就能黑进来的。

　　连林良诚的视频都是在非常远的地方拍到之后，通过复杂的技术手段锐化出来的。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在园区门口一瞬间的闪影。

　　也就是说，进入嘉纳医院园区的人，会像是在这座城市的监控体系中隐身了一样。

　　当年，黎清的名义下并没有购买巴士、火车票或者机票的记录，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离开了荣城。可这么多年过去，宋疏几乎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周边的监控他一个个确认过，始终没能找到他的身影。而阿程用尽各种AI算法，在全城的监控系统里搜索，也没有识别出任何与黎清相符的人脸数据。

　　他们一度以为，黎清已经不在荣城了。

　　甚至，可能不在这个世上了。否则，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凭空消失？

　　但是，如果黎清在这里，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宋疏在园区入口的导航牌前站定了片刻。从地图上看，他能自由进入的区域并不多，只有对外开放的一般门诊和急诊。而除此之外，园区里还分布着住院病房、手术中心、疗养康复区、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以及更深处的基础研究楼。

　　趁着早上人和车都还不多，宋疏在园区里四处查探。

　　阿程的声音从黑色耳骨钉中传来：“宋疏，有点奇怪。卫星图像里显示那里有一个楼，但是在导航地图里却没有标出来。”

　　宋疏沿着主干道走进去。果然，在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与疗养康复区两栋高楼中间夹着的一片小花园深处，还藏着一栋五层小楼。
　　它的三层和另一侧的基础研究楼由一条长长的廊桥相连。这楼的外观和其他楼保持着一致的浅灰色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直到走近，宋疏才发现了异常。他绕着这整栋楼走了两圈，才惊讶的发现，这楼根本没有入口。一楼只有四面封闭的灰墙。

　　看来要想进去，就只能通过基础研究楼的三楼廊桥走进去了。

　　这个楼肯定不简单。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要如此废心的掩藏？

　　宋疏还在盯着这个楼思考，巡逻的保安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保安语气警惕：“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对不起，走丢了。”宋疏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赔笑，“我只是想找个厕所。”

　　保安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怀疑：“门诊每层都有厕所，你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宋疏内心咯噔一下。

　　只经过了一瞬间的犹豫，宋疏一脸无奈的解释道：“啊，其实我拉肚子，想去药房买点止泻药。但这里廊桥结构太复杂，我走不明白。所以就想着出来跟着导航走嘛。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宋疏说罢，又捂着肚子装成很痛的样子。还哎哎叫了两声。

　　“哟，我天下无敌的疏哥还有这一面呢。你再叫唤两声，我都以为是公鸡要下蛋了。哇，演的真是好…尴尬，今年烂番茄奖的最佳男演员花落谁家，看来已经是没有悬念了。”耳骨钉里又传来了阿程的声音。

　　宋疏心里狠狠地白了阿程一眼，但还是坚强的维持着手捂肚子、表情痛苦状。

　　“门诊和急诊一楼的连接处有药房，我带你去。”保安大哥表情依旧严肃。

　　“谢谢您。”宋疏尬笑着跟在后面。

　　保安站在门口，眼看着他买好了止痛药去结账才放松警惕，反复叮嘱不可以再乱走了。

　　保安表情郑重地提醒：“小伙子，我们这里有些研究设施涉及到国家科研机密。你小心点，别真被抓到什么把柄，到时候把你打成间谍罪抓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真要进了局子，管你有罪没罪，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出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保安才背过身去，对着对讲机轻轻说了句什么，走了。

　　宋疏经过这一遭才肯死了心，看来今天要想在这个园区里再调查出点什么来是不可能的。

　　只能作罢先回去了。

　　还可以先回家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再去陈丽莉那边上班。

　　宋疏的黑色 CBR在高架下疾驰，风声裹着城市的喧嚣从头盔边缘掠过。经过十字路口时，宋疏减速停在了白线前。

　　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的变小。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在眼前留下一片刺眼的斑驳。

　　红灯变绿，宋疏打火、拧油门，刚刚驶出不到五米，一辆蓝色大型卡车从对向车道猛地拐入，角度诡异、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护栏冲了过来！

　　宋疏此时头脑清醒，反应灵敏，可是不管他多么拼命调转方向，那卡车似乎是瞄准他来的。

　　不死不休。

　　“嘣！”一声巨响，宋疏整个人被撞飞起来，落地时已经离摩托车足有十米远！

　　周围突然安静，风声渐远。

　　宋疏的视线从一片模糊中渐渐暗淡成了漆黑一片。

　　*

　　七年前。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宋疏有些不适应。

　　黎清看起来是那种天生清冷的美人，一举一动都带着疏离感。宋疏原以为，他说的话大概不会比自己多几句。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满屋子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阿疏，明天我只有上午的课。你是不是也有时间，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阿疏，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食堂新出的披萨馅包子，你想不想尝一尝？”

　　“阿疏，你喜不喜欢我新买的地毯？你总是坐在地上。我觉得这地毯很软，坐着应该舒服。”

　　他的声音那么清甜明亮，像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这个阴暗、寂静的世界。

　　宋疏闭上眼，想让这些声音一直留在这个屋子里，永远充满这个曾经空荡荡的房间。把那些黑夜里光怪陆离的噩梦都挤到逼仄的角落里，让他们再也没有重现的机会。

　　他再睁开眼时，黎清就站在眼前，笑着看他。

　　“我就说你在沙发上睡不好吧，怎么就不肯和我一起睡床呢，是不是又困了？”黎清用手勾了勾宋疏的下巴，“你这个小倔鬼。”

　　面对眼前这个阴暗世界的闯入者，宋疏总是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很长一段时间，宋疏一直在质疑自己，这美梦是不是做得太久了？

　　宋疏家的沙发本是模块组合的沙发，如今多了一个人，宋疏又去多买了几块。晚上改成沙发床，他便睡在上面。

　　有时候，宋疏听见房间里浅浅的呼吸声，知道黎清该是睡了，也能安心的闭上眼睛。有时候，黎清似是有什么噩梦，梦呓里带着恐惧与挣扎。宋疏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走进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慢慢平静下来。等黎清的呼吸重新平稳，他也能靠在床边，跟着一起睡去。

　　宋疏睡觉很浅，清晨阳光洒进来就会醒。睁眼，便是黎清安静的睡颜。他看了又看，总觉得不真实。忍不住伸手去戳一戳，皮肤是软软的。
　　黎清会睡眼惺忪的醒来一小会儿，然后不自觉地往他的怀里靠，把脸埋在他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空隙，轻轻蹭一下。宋疏就顺势摸摸他的头，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愈来愈重。

　　有时候黎清坐在沙发上看书，宋疏就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头枕着他的腿，侧过脸仰望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就那样静静地、专注地凝视他。眼前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阿清。”

　　“嗯？”

　　“你说，鲸神为什么会来到人间呢？”

　　“应该是被想要研究鲸基因的人抓来的吧。他们强大却温柔，有许多人类难以企及的天赋。”

　　“那他终有一天会回去吗？”

　　“海洋才是鲸的归宿，在那里他才能放声吟唱。”

　　“嗯。”

　　“阿疏，如果你的爱人被抢走了，你会不计一切代价找他吗？”

　　“纵使沉船千万，我也一定会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