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浪漫血液》野生小鱼

28、28.［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闻识远扬起手上的礼品袋，扯出一个微笑，“不请我进去吗？”

　　闻清帆连忙给他拿鞋，她这公寓几乎没来过男人，没有男士拖鞋，只能找到一双稍微还算大的鞋子放在地上。

　　闻清帆接过他手中的礼盒，随意地扫一眼，放在餐桌上。闻识远坐到沙发上，咬咬不认识他，躲得远远的不过去。

　　闻清帆给他沏茶，“大哥，你怎么突然回国了？爸爸叫你回来的？”

　　闻识远开门见山地说：“这不是遥遥新公司快要开业了吗？我偷偷回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闻清帆的指尖被茶杯一烫，险些没拿稳。她把茶递过去，装作随意地说：“没想到大哥现在也这么懂浪漫了。嫂子……一定很高兴你能莅临她新公司的现场。”

　　闻识远吹拂茶面，摇了摇头，“其实我跟遥遥在国外闹了一点小矛盾，她现在不见得想看见我。”

　　原来谢遥回国不全是为了工作，还是因为和大哥吵架了。

　　闻清帆眼神一敛，有几分好奇：“多大的矛盾？大哥方便说吗？”

　　“方便啊，你是我妹妹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闻识远说：“我以为回来参加过奶奶的宴席后，她愿意和我的关系更近一步，可是她忽然很冷静地告诉我，她要回国创业。”

　　“你可能不太清楚你嫂子这个人，她态度很强硬的。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海外市场是她多年积累的心血，生活习惯也更符合国外，可她就是要一意孤行地回来，还不同意我帮她。”

　　我了解她，她和我一样都是个骄傲不肯折腰的人。

　　闻清帆开口：“也许，在嫂子的人生规划中，她更看重自身价值的实现。谈婚论嫁这种事，对她而言不重要。”

　　“哪能不重要呢？她一个女人本事再大，也要步入婚姻的吧。而且她二十八了，也该着急了。”闻识远颇有些愤愤不平，好似谢遥的人生在他眼中只是市场上一支任意下注的股票。

　　闻清帆蹙起眉头，语气不太友好。“我觉得不是她二十八该着急了，是你被家里人上压力了。”

　　闻识远：“爸妈确实也催我了，但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得和遥遥商量，可她直接拒绝商量，这让我如何是好？”

　　“你商量的出发点是要捆绑她的人生，却没考虑过她的真实想法。”闻清帆口直心快，见闻识远不太好的脸色，还是中肯地给出建议：“大哥，你要么好好问问她的感受，要么和她及时止损。”

　　闻清帆顿了顿，又说：“结婚确实是两个人重要的人生大事，如果彼此很难在这上面统一立场，其实真的没必要多浪费时间。”

　　闻识远喝茶，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腕上走针的声音。片刻后，他声音沉了不少且态度诚恳：“清帆，大哥这次是真的很喜欢遥遥，真的很想和她好好走下去，你能不能帮我出出招？”

　　闻清帆直盯他的眼睛，不像演的。

　　她在隐匿处掐手心，声线流畅，和往日如出一辙，“她应该还是在乎你吧。那你跟她商讨问题的时候，要足够耐心，不要用男性视角强加你的欲望到她身上，也要足够真诚，不能言而无信，她也许会讨厌不守承诺的人。”

　　闻清帆在心里自嘲地呵了一声，这些本是过去的她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却要教给她的大哥。

　　她不喜欢他，但——客观来说，谢遥和他或许还是可以试一试。

　　闻识远认真点点头，告诉她自己的想法，“我这次回来打算安排个惊喜，清帆你
　　也是女人，你应该知道如何花心思才能打动她。”

　　“惊喜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给她买花，送她礼物，请她吃饭。”

　　闻清帆差点一个白眼翻上天，“大哥，我看嫂子不是普通女孩，肯定也经历过很多不一样的约会，你要有新意才能博得她一笑。”

　　“那我需要怎么做？”

　　闻清帆陷入沉思，指尖敲着沙发。

　　“大哥，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比如说初遇这样的时刻。”

　　“初遇？”闻识远想了想，“我和遥遥初次见面在酒馆，很普通的搭讪流程。不过，在那样暧昧的灯光里，我还是第一眼被她身上的气质吸引，有种野心勃勃的美。”

　　闻清帆垂眸笑了笑，却看不出具体的情绪，“你被她的野心吸引，那就要做一些不拘一格的事，让她觉得你有吸引他的地方。”

　　“清帆，你有好主意了？”

　　“不算多好，应该能让她同意陪你一起吃饭。”

　　接下来，闻清帆为闻识远几乎详细地介绍她的畅想，实际起来并不难，有钱什么都能搞定，何况闻家不差钱。

　　闻识远临走之前，郑重地握过闻清帆的手，“清帆啊，作为哥哥我对你的成长有过失职，但你不计前嫌还愿意这么撮合我跟遥遥，真的非常感谢你。”

　　“大哥，你也只比我早出生几年，是哥哥又不是监护人，说不上什么失职。”闻清帆抽出手推眼镜，掩饰一晃而过的酸涩，“至于嫂子，同为女人，我希望她——幸福。”

　　倘若按谢遥的性子，没玩够之前是不会轻易走进婚姻的，闻清帆总要为她保个底——她愿意停下来用一段新身份开始生活的时候，那么至少闻识远还算可以纳入选择。

　　只是那时候都已成定局，她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送走闻识远，闻清帆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这里她打了一面的书柜，满满当当的全是她这些年看过的书和笔记，她盘腿坐下，随意抽出一本书打算转移注意力。

　　可偏偏这时候，书缝里掉落下来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闻清帆只快速看过一眼，便知道照片的主角是谁——即便是一张模糊的背影。

　　闻清帆凝望着这张照片，背景周围皆是崩坏的钢筋水泥，在一片拦腰斩断的房屋面前，有个穿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女生，正在努力帮忙搬重物。

　　窗外的空调外机轰隆隆作响，闻清帆的思绪倏然飘远，回到照片拍摄的现场。

　　五月的川地还蒙着震后不散的尘雾，距离天塌地陷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空气里混着尘土、消毒水与隐约的焦糊味，远处偶尔还传来搜救的呼喊与压抑的抽泣，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嗡——嗡——”

　　有救援队员正操作金刚石链锯切割现场的混凝土墙体，他们分秒必争，试图救出更多的受害者。

　　闻氏集团组织了一场救灾的慈善公益活动，闻清帆穿着印有集团logo的文化衫，默默在一边和闻十七干活。

　　她心里清楚，家族这番举动并非真的要展现对灾区多大的关切，一般就只是做些面子上的事儿。

　　但灾难发生后的千疮百孔是血淋淋地呈现在闻清帆眼前，她这两天见过太多破碎的眼泪与坍塌的家园了，她做不到无动于衷，只能尽可能地多一些事。

　　闻承明的秘书喊她们过去一起拍大合照，闻清帆走过去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们，看他们反复调整拍照的站位，心里升起一股厌恶：在废墟之上作秀一些关怀和善良，真虚伪。

　　到底有没有人真的敬畏这场灾难？

　　拍完合照，闻清帆重新戴上手套，帮忙运物资，搬东西。

　　在这一刻，她不当外人眼中娇贵的闻家千金，只做一个在切身行动的女生。

　　闻十七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尽可能地多搭一把手。

　　闻清帆循此往复，直到汗水打湿长发，脸颊也被弄得灰扑扑。

　　闻十七卸完附近最后一箱物资，擦干净手给她递去一瓶矿泉水。“小姐，休息一下吧？”

　　闻清帆点头，也不管洁癖了，疲惫地坐在一块断石上，拧开盖子，仰头喝下。

　　不远处一群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们，猝不及防地闯进闻清帆视线，他们和集团的人很不一样，没有嘻嘻哈哈，都是面色凝重地执行各自的任务。

　　有一位清瘦高挑的年轻女孩，绑高马尾，T恤袖口被她挽至肩膀，手臂上因搬东西而充血的青筋尽显，在一片狼籍之中竟有几分别样的性感。

　　闻清帆问：“十七，他们是闻家请来的志愿者吗？”

　　闻十七顺她视线看过去，解释道：“他们应该是政府组织的官方志愿者。”

　　闻清帆颔首，轻道一句：“怪不得他们看上去更认真。”

　　闻清帆的眼睛追随那名女孩，对方专心致志地忙碌，完全没料想自己已经被另一位陌生女子起了兴趣。

　　闻清帆歇过一会儿，重新干活，那名女孩的出现莫名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不停地做事直至天边落日余晖。

　　闻家在分发盒饭，另一边的志愿者也开始用餐。闻清帆依然找个清净的地方吃饭，又热又累，她吃不进去，只是小口进食维持生命体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

　　闻清帆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声音，犹如夏日里南方的荔枝那般沁甜。紧接着她看清了女孩的模样，一双灵动的狐狸眼，窄鼻梁，厚嘴唇，唇形很好看，干净的脸上蹭到一些泥土，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好漂亮的女生。

　　闻清帆居然有些心跳加速的错觉。

　　“我……”准备开口的闻清帆却看见女生压根没瞧见她，径直走到附近一个孤单可怜的小女孩身边。

　　哦，原来不是和她说话。

　　“一个人在这儿，吃饭没有？”女生不拘小节地坐到小女孩身边，偏头关注她的情绪。“要不要跟姐姐去吃东西？”

　　小女孩的脸哭得花一道白一道，她摇头，抱住膝盖的手相互绞着，小声说：“我不饿，我担心妈妈的安全。”

　　话音落，她的肚子一阵咕噜。小女孩羞愧地埋下脸，不看她。

　　女生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巧克力递过去，“不吃饭吃点巧克力吧，这可一点也不苦，有牛奶夹心的。”

　　小女孩没动，女生撕开包装，耐心地告诉她：“或许你妈妈也在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拿去吃吧，不够姐姐还有。”

　　小女孩这才抱着巧克力啃起来，确实不苦，甜腻腻的，像这位姐姐一样温柔。

　　高马尾女生变魔术似的，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小瓶的矿泉水，拧开，“水也有，你觉得腻了，就喝口水。”

　　闻清帆也奇怪地渴了，在不远处喝水。

　　“谢谢姐姐。”小女孩喝水吃巧克力，很快她就吃完了，又陷入安静。

　　女生陪她一起安静地坐着。

　　有一会儿，女孩转头看她，“姐姐，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可以啊，你想讲什么呢？”女生的笑容友好，观望她们的闻清帆心头莫名一暖。

　　“在地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我的学校，我每天都会和小伙伴在这儿上课做游戏。地震发生的那天，我们依然跟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文，可是它就这么意外地发生了，我们边哭边跑，有的小朋友被绊倒落在后面，我不敢去拉她们，我真的很害怕。”

　　女孩撇嘴哽咽，险些又要落泪。

　　“我跑得很快，跑出教学楼，看见大楼倒下，脚下的地面沉下去，我也摔到了，还被石头压住了脚。慢慢地，好像有越来越多的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我被困在底下动不了。那一刻我真的特别想妈妈，她那天去做工了，不知道有没有事？”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皱巴巴的脸蛋上挂着两行泪水，“可能我没在教学楼中心地带，我很快就被那些叔叔们找到救出。但是，我的老师、同学们还有妈妈都没有消息。”

　　她看向手边的巧克力包装纸，又抬头对上漂亮姐姐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我突然好愧疚好难过，他们都下落不明，我却能坐在这里吃巧克力，为什么当时我没有多拉一个小朋友往外跑？为什么没有劝妈妈不要去做工？”

　　最后她落下一句：“姐姐，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女生捧住她的脸，轻柔地擦去眼泪，“姐姐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不是坏孩子！地震发生时，每个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你跑得对。你在地下那么狭小闭塞的空间里，还能担心妈妈的安全，你是个好宝宝！”

　　温柔的话语飘到闻清帆这边，“不要愧疚，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你的做法都是正确的。救援队的叔叔们还在搜寻现场，你的伙伴们还有妈妈一定都会没事的。”

　　说着，女生又如变魔术似的，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方格作业纸。她努力展平褶皱，问小女孩：“会不会折纸飞机？”

　　“会，老师教过我们。”小女孩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我们一起折个纸飞机好不好？”女生把纸铺平在膝盖上，捡来一颗小石子，握住小女孩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母。

　　“E—C—H—O？”小女孩疑惑地读出来。

　　“连起来读，这个单词叫Echo。是回声的意思。”女生的手指修长，带小女孩折好一架纸飞机，把剩下的话说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牵挂的人都会有个好的结果。”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小女孩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女生看她可爱，情不自禁地笑了，她让小女孩捏住纸飞机的一角，举起来，呵口气，迎着风的方向，笃定地说：“大家都会没事的！”

　　下一瞬，她借力帮小女孩手中的纸飞机送走，纸飞机晃悠悠地擦着断墙的棱角飞出去，一道弧线，三道视线。

　　小女孩在看，闻清帆和女生的目光也同样跟随。好像真的承载了回响的希望，要帮她们如愿。

　　飞了十几米远，才轻轻落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闻清帆提前收回目光，落在女生清浅的笑容上，真奇怪，这个人明明拥有一副不合年纪的抚媚长相，此刻的微笑却无比纯粹。

　　小女孩的泪珠还挂在下巴，她张开嘴，小声发出惊叹。

　　“它飞得好远！”

　　女生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念想的人太真诚，回声就能传很远。”

　　她察觉一道沉寂许久的目光，朝某个方向看去。

　　她和某人之间，恰逢救援队穿行而过。再凝神，那双眼睛不见了。

　　好似一场幻觉，又仿佛是命运在提醒，此刻不是相遇的时机。

　　趁机离开的闻清帆在无人的角落，捂住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从小见惯了衣香鬓影的场合，看过无数精心修饰的面孔，却从来没有拥有哪一个瞬间值得她留恋。

　　在震后狼藉的土地上，在漫天尘土里，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只是坐在那里哄一个哭泣的孩子，折一架纸飞机，就轻而易举地撞进了她心中的那片柔软。

　　从初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一面之缘，再有回响。

　　你的名字就像远方的回声，再次落到我的耳畔，原来你叫谢遥，遥不可及的遥。

　　原来遥不可及真的也会变得近在咫尺。

　　我们的初遇不在学校的医务室，也不在纽约的酒吧，而在地震后的一片苍夷之地。

　　你为一个小女孩折了一架纸飞机。
　　你说牵挂的人都会有个好的结果。

　　全被我听进去了。

　　我现在依旧牵挂你，依旧希望你能有个好的结果，并且幸福。

　　于是，我再次把近在咫尺的你推向遥不可及的一端。

　　也许你说得对，我真的没有再为你勇敢一次的决心，我得承认我就是一个懦弱愿意放手的人，因为重蹈覆辙听上去真的很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就让大哥继续带你去看更辽阔的远方和更大的世界——你的精彩人生应该和他分享，而不是我。

　　闻清帆重新把老照片夹回去，最后落得一声微不足道的、连纸飞机都飞不起来的叹息。

　　——念念不忘，不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