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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命枷锁 前路既定 晨光微曦, ...

  •   晨光微曦,金色霞光穿透乌云缝隙,桂竹小院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远处竹林微风突然荡漾,惊鸟飞起,蝉鸣戛然而止。
      围墙而植的青色竹林瞬间褪为灰白,化为半透明琉璃,将小院罩于其中。
      院外溪边,浓雾蒸腾升起。
      这么早,是谁?
      一片竹叶从溪边飘来,穿过浓雾,随风飘落茶台。竹叶上镌一方梦牌,刻着祭梦司的拜印。
      夏冰挥手扔出一根竹枝。浓雾淡去,溪水潺潺而流,水面显出一弯竹桥。
      片刻,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夏冰起身开门。来者着真梦宗青色服饰,腰悬墨玉云纹牌,满面堆笑,正是当日画师坊的那位雇主,真梦宗的大长老。
      那人躬身道:"鄙人真梦宗王云,前几日画师坊之事,宗主命我前来致歉。实乃误会,宗内长老以《凤翱九天》图修炼走火入魔,不便声张。早前托人来求被拒,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特来赔罪。"
      夏冰将来人迎于院内茶案旁,却始终没有引对方入室会客的意思。
      他轻轻放下杯盏,淡淡抬了抬眼,声音冷淡:
      “桂竹小院隐于世间,从无外人能擅自寻至,你们如何找来?又为何会持有祭梦司专属拜印?”
      夏冰指尖轻叩茶案,一丝极淡的神识悄无声息铺开,掠过王云周身,探查对方身上残留的梦痕。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从不参与凡尘俗事,院内诸事皆由梦柔打理。她从未与世间宗门中人有过交集。你们如何得知,我能诊治走火入魔的梦修?
      王云脸上一僵,本想再求,却再不好开口。
      夏冰看了他片刻,心底已然明白,庙堂之上的祭梦司,和这世间梦修第一大宗门真梦宗,必然有着特殊的关联。但这与他何干?
      ”此事已了,以后请勿要再扰。”
      夏冰淡淡吐出二字:"不送。"随即起身送客,没有半分客气。
      竹林琉璃屏障缓缓散开,虚空竹桥隐入溪水之下,周遭浓雾散去,溪水恢复寻常流动,缓缓清歌吟唱。
      泥炉炭火噼啪跳了一下,铁壶鸣音细弱如虫吟。
      夏冰盘膝坐于案前,指尖搭在壶身。沸水冲下,茶沫翻卷成雪,复又沉淀,茶汤漾开一层透亮琥珀。茶烟袅袅上升,碰着窗棂漏进的晨光,散成细碎金尘。
      泥炉里的炭火只余三分热,夏冰没有添薪。他看着那把老铁壶的壶嘴,等它慢慢吐出白汽。壶底錾着一行古梦文,他认得,"天若有情天亦老"。每次煮茶,他都会想起这句话,但每次都一笑了之。天地有情吗?一壶沧桑寒凉罢了。
      第二泡茶汤倾入杯中。他将杯沿凑近唇边,只是让那团热气扑在脸上,驱散心底挥之不去的寒意。
      识海之中,双笔的气息仍在沉浮。千幻笔浮于上方,千眼时睁时闭,像在吞吐着一片月光;梦喙笔沉于下方,黝黑暗沉,笔尖一点金芒灿过晨光;两笔交织盘旋,像两条鱼彼此纠缠,在无尽深海里绕圈而游。昨日他苏醒时,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它们的构造,甚至能感悟笔杆上奇异的细密符文。
      可那个身影呢?
      夏冰喝下一口温差,凝聚心神。轮回碎片在笔锋间流转,大雾弥天的祭画台仍是一片朦胧。天地裂缝边缘,火海在身后烧成赤红,玄衣人背身而立,身影渐渐浮现。那人手腕刺有模糊符文,手里似乎握着什么,像是笔,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夏冰蓦然睁眼,杯中茶已经凉。

      小院太静。刚才来人停留片刻,气息终究惊扰了屋内之人,将浅眠的苏梦柔轻轻惊醒。
      屋内传来略显疲惫的慵懒声音:"谁来了?"
      "无关紧要之人。"
      他起身进屋,目光落在竹榻上。
      苏梦柔靠在软枕上,腕间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金色的痕迹,比昨日愈发刺眼。
      见夏冰看过来,她下意识将手缩了缩,轻声问了句:“这么早有人登门,还是画师坊那位雇主吗?”
      夏冰点头,走过去在她榻边缓缓蹲下,目光盯着那片蔓延的淡金伤痕,叹了口气:"伤势又重了。"
      苏梦柔把腕子往袖口里又缩了缩,笑了笑:"茶凉了。"
      夏冰没再接话。他默默站起身,去柜顶取了桂木药匣揣入怀中,又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
      推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苏梦柔。晨风裹着空气中飘来的竹叶,清苦味扑面而来,凉丝丝如细针刺得胸口微痛。
      "我去梦药阁。"他说。
      苏梦柔没有拦他,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

      万相璃都的街道是用梦光石铺就,白日里泛着淡青,入夜则转为灰白。此刻是辰时,青白二色转换之间,石面上浮现一层薄薄的光晕。街边铺子悬着点梦灯,光影流转间,画里的仙鹤轻轻抬了抬翅膀,像刚从梦中醒来。
      夏冰走得快而稳,即使是赶路也步履从容。
      路过街口,他余光淡淡一瞥,瞧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蹲在路边梦玉摊前,反复翻弄一块破裂的墨色魂玉,满脸贪婪惊喜。梦光大陆的梦修靠自身感悟提升境界极难,唯有大宗门拥有成套功法与稀缺修炼资源。无数散修为求境界突破,只能混迹街边小摊,购买残破梦魂碎片赌一丝机缘。
      夏冰一眼便认出此人,一头灰白乱发杂乱干枯,正是当日画师坊里诋毁他的梦师。当日此人站在人群最前方,跳得最凶,面目通红唾沫横飞,当众厉声呵斥他用旁门左道的妖法损毁古画,蒙骗雇主,定要拆穿他的真面目。
      夏冰没有停步,径自前行。
      "小混蛋,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喝骂。那梦师不知何时已起身快步追上,横身挡在夏冰面前。他手里捏着那块碎玉,目光阴沉,不断上下打量夏冰周身,眼底贪婪毫不掩饰:"小疯子,上次画师坊之事,我越想越不对劲。你手中那两只笔大有问题,一定是来路不明的邪物,快交出来给我查验。"
      夏冰抬眼扫了他一下,此人从头到尾,不过是觊觎他的双笔。他冷笑一声:“你算个什么狗东西?”
      "不给?"那梦师大怒,掌中墨色梦玉凌空升起。玉面裂开数道细纹,一团黑气从中翻涌而出。他取出一杆粗糙黑笔,口中念念有词,催动梦玉中封存的梦魂攻袭。
      周遭行人纷纷惊呼散开,生怕被梦相波及。
      黑气渐渐凝聚,翻涌间化作一只半人高的恶鹰虚影,尖喙泛着冷光、尚未彻底成型,凶戾之气便滚滚压落。
      "我今天就试试,"那梦师恶狠狠盯着夏冰,嘴角狰狞,"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恶鹰虚影从半空中狠狠下坠,嘶鸣着扑向夏冰。
      夏冰原地未动。右手指尖微微一动。
      千幻笔的气息自指尖漫开,一缕极淡的梦息悄然散开,无声无息笼罩住身前之人。那缕梦息快速分散为一缕轻烟,飘向黑鹰。
      半空翻涌的黑气骤然凝滞,尚未完全成型的恶鹰寸寸消融。梦师手中那枚墨色魂玉彻底失去光泽,崩裂成细碎残渣散落地面。
      散开的黑气在空中僵持片刻,如潮水般倒卷回去。梦师脸上冷笑未消,就被反卷而至的黑气吞了进去。他狰狞的神色骤然凝固,双眼渐渐变得空洞,随即又亮起狂热至极的光芒,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站在闹市街头,浑然忘却周遭一切。此刻突然置身于自己梦寐以求的至高画台之上,手握传说中的神级梦笔,落笔便可引凤舞九天。满堂修士俯首称赞,万众敬仰,他一朝成名,登顶梦修之巅。
      此人痴痴伫立原地,手指虚空乱点,口中反复呢喃自语 “凤翱”“九天”,状若疯癫,彻底沉沦无边美梦。
      夏冰收回指尖,从他身侧缓步走过。衣摆擦过对方衣袖,那人毫无反应,仍沉浸在自己功成名就、登坛拜宗的梦境里。
      街面风又起,卷着梦尘掠过街角。
      风过无痕,人过无踪。一个时辰,梦境自解。
      夏冰没再回头,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拐过街角,梦药阁独有的药香便裹着晨风蔓了过来。

      梦药阁坐落于街角之处,古色古香,黑漆匾额镌刻着三道古朴篆字。夏冰推门进去,大厅木柜从地面横排到顶,密密麻麻的抽屉贴着朱砂药签。正中一块巨大梦屏,滚动播放全域的梦药行情。屏下宽大的黑檀柜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具古朴紫铜算盘。
      老管事陈询从柜后转出来,看见是夏冰,眉头先自皱了起来,又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之下眼眸深邃平静,似看透世间诸多梦道秘辛。
      他目光落在夏冰手中的桂木药匣上,无需多问便已然知晓来意:“苏姑娘的手腕伤势,又恶化了?”
      "嗯,腕间纹路渗血不止,伤势加重。"夏冰将怀中桂木药匣轻轻推至柜台,顿了顿,取出怀中梦机,将纹路全息投影投放空中,试探着问了一声:"陈叔,今日用药,依旧沿用之前的方子吗?"
      陈管事抬眼观看纹路投影,没有立刻作答。他转身从深处药柜取出一只紫檀木匣,缓缓打开,匣内静静躺着三朵奇花。花瓣镶着规整金边,蕊心深紫如墨,瓣面布满如同人体脉络一般的细密纹路,生机与毒意交织缠绕。
      "金边梦陀罗,你认得。"老管事将木匣转向夏冰,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这是我耗费数月,寻遍璃都外围梦泽才寻得的品相最佳的药材,根茎更壮,金纹更密,专门为苏姑娘调配。"
      他合上匣盖,目光直视夏冰:“有句话,我必须跟你说透,你心里也要早做打算。”
      “此药以香毒入脉,借药力为针,强行缝合苏姑娘断裂破损的魂脉。伤势越重,所需药力便越烈,缝合魂脉的速度越快,可代价是,她本源魂脉会被药力一点点腐蚀溃烂。”
      夏冰沉默不语。
      “服药之后,轻则周身燥热内焚,外冷内热,日夜难安;若是毒积日久彻底爆发,便会命纹开裂,记忆错乱,肉身逐步僵化,直至魂飞魄散,彻底断绝轮回。”
      老管事压低声音,满是无奈:“这药,从头到尾只能治标,无法根除病根。每服用一次,便损耗一分她的本源神魂。我行医半生,穷尽药典,也寻不出第二条稳妥的救治之法。上次病发之后,我已告知你要万般小心,寻常药石已无用。幸亏我提前有所准备,否则这次万难救治。”
      梦药阁之内死寂无声,唯有梦陀罗似发出丝丝悲鸣。
      夏冰低头凝视匣内金边梦陀罗,花心深处一缕淡金微光缓缓搏动,如同濒死之人微弱的心跳。
      “取他人生机为引,以别人本源为祭,能否修复治愈?”夏冰忽然开口。
      陈管事眼眸骤然一缩:“此为邪修,万万不可!强取别人生机本源,有损天理。再说,你上哪里寻得到如此强大的生机和契合的本源?普通人的无用,除非神体,这比登天还难!”
      夏冰紧闭的嘴唇终于被他咬破,渗出的鲜血闪烁着莹莹的金光。
      老管事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眼神闪过一丝异样。他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头:“若有人主动相助,理论可行。取自身纯净生机滋养受损魂脉,可抵消药毒侵蚀。再以秘术汲取本源修复断裂脉络。但此法代价极大,纵是神体,后果尤不可控。”
      “我明白。”
      夏冰想起前日他以双笔吸取自身本源,渡入苏梦柔腕间,银纹当真淡了一丝。但识海随即翻涌,浑身骨骼被灼热气息席卷,便是生机透支的征兆。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苍天无情,这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就像苏梦柔以命救他,得到总要付出代价。如今总算看到一丝希望,无论什么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照旧包好。”
      老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取来桑皮纸,小心翼翼将三朵梦陀罗包裹妥当。
      夏冰接过药匣收好,在柜台前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梦药阁。
      走出门口,斜落晨光将巷口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站在阴冷暗处,望着前方那抹明亮的天光,终是抬步踏入光明之中。

      归途之中,夏冰绕道去往了画师坊。连日诸事蹊跷,真梦宗窥探、落魄梦师夺笔、苏梦柔伤势无解,他总觉得当初画师坊风波背后有些古怪,似乎被他漏掉了些什么。
      多宝格隐秘暗格之内,静静安放着一杆断笔,是师父专用之物。夏冰此前数次寄放在画师坊找人修复,皆无人能解修。事发当日仓促离开,竟忘了将此物取回。
      取回断笔,等他折返桂竹小院,日头已然西斜。漫天夕阳余晖洒落,将整座小院罩上一层温暖的鎏金。
      苏梦柔立在院中老桂树下,指尖轻摘细碎花瓣,竹篮搁置脚边,已然盛了小半篮淡金花瓣。听见身后脚步声,她缓缓回头,轻声道:“回来了。”
      话音落,她又低头继续采摘,指尖沾满细细金粉,温婉安静。
      夏冰将桂木药匣递到她手中,目光盯住她遮掩于衣袖下的手腕:“今夜按时煎药。”
      苏梦柔接过药匣抱在怀中,没有立刻打开,抬眸静静望着他,目光轻柔如湖面拂过的微风:“今日出去了很久,需要即刻筹备夏至大祭了。”
      "路上偶遇旧人,耽搁了会儿。我现在去准备。"
      苏梦柔没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抱着药匣转身走入内室。
      夏冰望着她单薄清瘦的背影,转身步入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尽数嵌着隐秘暗格。夏冰指尖轻点暗格一角,中央屏风缓缓旋转开启,露出一间隐秘暗室,是当年师父留守小院时,亲手打造的密室。
      暗室之内别有洞天,靠墙木柜塞满历年夏至祭典留存的卷宗:陈旧帛书、古老竹简、残缺页片、温润玉牒,经年累月被梦魂碎屑覆盖,蒙着一层灰白薄雾。
      夏冰每年夏至之前都会前来整理卷宗,但每次整理的結果都差不多。木柜最底层安放着一只老旧竹箱,挂着一枚锈蚀铜锁,他曾无数次尝试开启,始终无法打开。
      他蹲下身,胸口忽然被硬物抵住。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怀中取回的师父断笔。
      他缓缓取出断笔。笔杆材质非木非石,通体光滑无纹,笔锋磨损严重,靠近笔毫处刻着一道潦草浅痕,字迹残缺难以辨认。笔杆断裂处切口参差不齐,看似被外力硬生生掰断,切口纹路细看竟与铜锁锁孔完全契合。
      夏冰将断笔端口对准锁孔轻轻一嵌。刹那间,笔杆骤然发烫,铜锁应声而开,尘封多年的竹箱就此解封。
      箱内骤然迸发刺眼梦光,被强行封存多年的梦境轰然外泄。
      天旋地转之间,周遭景物更迭。
      大雾笼罩的祭画台,四周挂满织梦袋,袋口灰白光雾翻涌不息。高台正中立着一道挺拔人影,手中执笔,宽大衣摆被狂风猎猎掀起。那人缓缓抬起右臂,宽袖顺势滑落,手腕内侧,一道暗金色纹路蜿蜒缠绕,形如藤蔓,又似锁链。
      那纹路的走势、脉络、形态,与苏梦柔腕间银色纹路极其相似,唯有色泽一金一银,截然相反。
      夏冰猛地攥紧断笔,想要看清那人面容。可漫天浓雾骤然狂暴翻涌,天地忽然崩裂,无数陨石拖曳着血色残光坠下,眼前幻境瞬间碎裂成点点星光。
      断笔温度褪去,重回冰凉。暗室陈旧书卷的味道裹杂细碎梦尘漫卷而来,他依旧伫立原地,掌心落满灰白梦屑。
      那道纹路的每一个细节,他刻骨铭心,远比自己掌纹还要清晰。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笔。笔杆那道残缺刻痕,在昏暗密室之中微弱一闪,转瞬即逝。
      师父。
      你身上,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

      夏冰缓步走出书房,抬眼望向天际。院外暮色沉沉,残阳将云层染成暗沉赤红,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色,压抑扑面而来。
      心绪未平,院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节奏规整有度,是祭梦司专属登门礼数。桂竹小院只有祭梦司的使者可以凭印穿过梦阵。
      来人一身祭梦司制式金纹华服,气度沉稳,正是祭梦司大管事赵景。他双手恭敬托着一只织梦袋,袋口银线紧密收拢,袋内隐约流转幽微梦光。
      赵景躬身行礼,腰背压得极低,全程垂首不敢直视夏冰双目,语气恭敬到极致:“夏先生,明日夏至大典专属织梦袋,属下依照历年规制,准时送至。请先生查验收好。”
      夏冰默然接过织梦袋,入手微沉,袋内封存着特制的精纯梦魂玉片。
      赵景交付物品之后,即刻躬身退离,步履规整,全程不敢多发一言,敬畏之心溢于言表。他深知眼前之人的分量,不敢有半分逾矩。
      夏冰低头凝视掌心织梦袋,今年的袋子触感阴冷异常,内里梦魂碎玉微微震颤,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污浊气息,似乎异于往年每一届祭典器物。
      鲜有人知,他才是每年夏至盛典最核心的环节,唯一执笔祭天的大梦神。这么多年浑浑噩噩,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历年夏至祭典,他都要独自登临祭画台,执笔完成核心祭礼。每一次祭礼过后,他都会神思错乱,周身伤痕累累。过往数年,除了例行公事,他刻意回避外界一切纷扰,浑浑噩噩隐居桂竹小院,几乎不愿回想高台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明日夏至,祭祀大典如期开启。
      他抬头望向院外渐暗的天色,残阳如血,暮云层层叠叠堆压天际。
      明日登临高台,他一定要找到那道玄衣背影。

      夜色彻底笼罩万相璃都,苏梦柔按时服下药汤,静静靠在窗边休憩。面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唇瓣寡淡无光,却依旧强撑着虚弱身子,起身帮夏冰整理明日祭典一应器物。
      她拿起案上织梦袋,刚一触碰,眉头便轻轻蹙起。往年织梦袋莹润干净,梦光纯粹柔和,可今年袋身萦绕一层灰白暗光。苏梦柔将袋口微敞,嗅到一缕隐晦浊意。指尖贴附袋身,器物发出细微嗡鸣,内里梦魂玉片隐隐不安震颤。
      "今年的织梦袋,气息似乎有些异常。"
      夏冰伸手轻轻按住袋口,织梦袋渐渐安静下来。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愿是自己想多了。

      院门又响。这次叩得随意,三长两短,是陆一舟的独有的敲门声。
      "进来。"夏冰扬声道。
      院门吱呀推开,虎头虎脑的青年挎着布包走入屋内,布包鼓鼓囊囊,装满空白帛卷与笔墨。陆一舟,祭梦司大祭司之子,也是夏冰从小到大唯一的挚友。
      历年夏至祭典前后,他都会准时前来。只因夏冰每次祭典结束都会失忆紊乱,官方典籍记载残缺不全,唯有陆一舟随手记录的随笔,能完整留存高台之上的全部真相。除此之外,夏冰还托付他暗中记录自己遗忘的私人过往,帮他拼凑丢失的记忆碎片。
      “今年祭典备档笔墨我全都带来了。”陆一舟拍了拍肩头布包,随即看向面色憔悴的苏梦柔,语气关切,“梦柔姐身子还是没有好转吗?
      “老毛病罢了,无碍。”苏梦柔温婉一笑,将织梦袋妥善收好。
      二人简单寒暄数句,陆一舟放下纸墨,约定明日大典前夕再来汇合,便悄然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苏梦柔倚在桌沿,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她抬眸,安静看了夏冰很久,才轻声开口:
      “你很期待明日的祭典,对吗?”
      夏冰没有掩饰,坦然到:"今年或许不一样。"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苏梦柔侧脸投下浅浅阴影。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纱布,声音轻柔又满是无力:“每一年你都这么说。可每一次你从祭画台归来,都是满身新伤叠旧伤。我为你疗伤一次,我顽疾便加重一分。但我不能看着你死,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了意义。
      她抬眸望向夏冰,眼底布满阴霾:“我试过放弃治疗,你会昏迷濒死;我试过阻拦你登临祭台,你会失控发狂,本能只记得祭典时辰。”
      “我们没有选择,这是你我的宿命。”
      夏冰看着她纱布下微微蠕动的银色纹路,心头血泪无声滴落。
      “没有什么宿命是破不了的。”
      他异常平静,伸出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腕的纹路之上。
      “我会治好你 ,哪怕赌上我的全部。”
      灯花再次“啪“地炸响,声音清脆,像骨头在火花里裂开。
      火光映照在夏冰眼底,此刻的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赌上了最后的全部。他早已在心底做好打算,大不了倾尽自身所有生机本源,哪怕赌上自身性命,也要撕碎缠绕二人一生的宿命牢笼。
      这些念头压在他胸腔里,像一炉暗火,火苗正沉沉燃起。
      苏梦柔感受到掌心细微的颤抖,心底莫名翻涌强烈的不安。她看着眼前的人,却说不出半句想说的话。
      窗外,万相璃都的夜空泛着特有的淡蓝梦光,像一面巨大的幕布垂在人间。幕布之后,一出尘封多年的大戏正在徐徐铺展。
      那座高台,那个废墟里站着的背影,那道同样刻在腕间的纹路,苏梦柔顽症的真正原因和一切苦难的源头。
      所有谜底,都将在明日夏至,随大幕徐徐拉开。
      明日夏至,祭画台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宿命枷锁 前路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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