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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世囚笼 双笔觉醒 以真实殉葬 ...

  •   夏冰在深渊中不断下坠,再下坠。
      苏梦柔大红嫁衣的身影早已消散。夏冰的双手依然倔强地伸向高空。
      指缝的残血随风滴散,分不清是苏梦柔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天崩地裂的乱流在身后翻涌,身躯在寸寸消融。唯有黑暗中包裹他的微光,在飓风暴雨中闪烁飘摇。
      威压自天穹垂落,化作银灰色的细丝顺着经脉往里缠,贴着神魂慢慢勒紧。
      指尖渐渐变为虚影,记忆随之破碎变淡。
      过往的年月像泡烂的宣纸水墨画卷,一点点洇开淡去。
      红烛喜堂的热烈,腕间银铃的清响,月下相拥的容颜,那些刻入神魂的记忆,都在飞速被抽丝剥茧。
      他被丢进了无边墨海深处,看不到光亮,也望不到尽头。

      包裹的微光渐暗,掌心忽然灼烫起来。
      先前喷溅的热血沿双笔笔杆散开,像被无形之力牵引,沿深浅纹路丝丝缕缕渗进杆心。
      鲜血终于填齐了残缺的纹路,像冬眠中终于补齐了沉眠万古的能量,两杆贴身揣了二十余年的旧笔,在他神魂即将散作飞烟的临界一刻,骤然惊醒。
      千幻笔泛起温润白光,釉白笔杆上千眼晶石次第亮起。像月下白莲绽放,花瓣漾开圈圈柔和涟漪,把散开的神魂碎片轻轻兜住,聚拢一处;
      梦喙笔则黝黑杆身泛起赤红光芒,吞食周边黑暗。笔尖凝聚一点极淡的金芒,锐利如刀,顺着经脉上行,将那些缠缚的寒丝,尽数齐齐斩断。
      一收一放,一补一破。
      两道光晕在他体内交织盘旋,顺着周身缓缓游走,将崩碎的肉身与神魂,一点点重新缀合。
      黑白两道光芒织成鸟巢状的漩涡,把他稳稳护在中间。
      坠势止住。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终于有了落脚之地。

      观星崖下。
      百丈断崖垂落,二百二十四级青石阶盘着崖壁蜿蜒到底,尽头深锁一方青石小院。
      竹林环绕,溪水相抱,层层云雾锁住入口,隐于天地间。
      此处一方天地自成,隔去外界彻夜不熄的仙光流影。
      花枝缠绕篱墙,藤萝爬满柴门。
      院内青石铺地,正中老桂郁郁亭亭。
      此树性子殊异,移去别处便枯,独守这方小院。
      每年夏至子时开花,花开全盛,香飘半崖。一到卯时便谢,落英缤纷中独留正中一枝,枝干色泽如铁,花开常年不谢。枝头花香锁于小院深处,香气经年不散。

      月色清寂,薄雾浓云。
      铜炉文火微弱,烛光灯影摇曳。
      苏梦柔白衣温婉,灯下素影手执银匙。
      三天了。
      夏冰从画师坊被背回来,眼睛就再未睁开。
      她每日寅时去摘带露的桂瓣,取出桂木药匣中老桂正中那枝陈年干花,花叶入铫,文火煎够半个时辰,以银针刺破腕间银纹,取三滴精血滴入茶盏。
      再将温茶一匙一匙,渡进他唇间。

      皓白清瘦的手腕上,细密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腕间那道银纹又深了些,银灰色的线攀着腕骨走,像埋在皮肉里的锁链。
      这怪病伴随她许多年。夏冰踏遍梦光大陆山河、遍访世间名医。
      终究束手无策,寻不到半分根治之法。
      没人知道,每次夏冰犯病濒死,她的伤就重一分。
      也没人知道,每次都是靠这种法子,把他从鬼门关拉回。

      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托住夏冰的下颌,银匙舀着温茶,慢慢凑到他唇边。
      腕间系着的小银铃晃了一下,声儿很轻,在静夜里却像敲在心尖。
      火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轻垂,投下浅淡的影,安安静静,像幅已悬挂很多年的簪花仕女图。
      茶气入喉刹那。
      夏冰的嘴唇动了动,像濒死的蝶翼,沾了点茶汽,又沉沉落下去。
      每渡一口茶进去,腕间的银纹就收紧一分,勒出细碎的血珠。
      可她不敢停。
      也不敢走。
      怕一转身的功夫,便错过他睁眼的瞬间。

      热茶滑进喉咙的刹那,一股暖意撞进了混沌的识海里。
      原本被黑白光涡稳住的意识,像被风掀开的画纸,无数沉在底下的碎片,一张张铺展开来。
      他看见随乱流坠向深渊的时刻,那缕光芒紧紧裹住坠落的少年。
      黑暗里横亘着七道发光的长桥,各自通向一片迥异的天地。
      他随波浮沉,每渡一桥便经历一个轮回,从婴儿、少年、老人,到死亡和寂灭、重生。
      坠到最深处时,长桥到了尽头。
      一面巨大的光镜悬浮在空中,镜面流转着一个烟火繁盛的世间。
      那面光华四射的巨大镜子绽放光华,将他轻轻托出。
      镜前立着一袭白衣。衣袂如雪,眉目如画。
      逆着星屑,踏着流光,腕间银铃叮当作响。
      她俯身探手,盈盈指尖穿过透镜面漾出的涟漪,稳稳握住了他下坠的手腕。
      是苏梦柔。
      原来那时才是初见。
      原来那些总被人当成疯话的胡言乱语,那些醒不来的噩梦,都有源头。

      第三日寅时,苏梦柔再一次端茶俯身。
      手腕刚凑到床边,昏迷中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意识深处,千幻笔捻来半片带露的桂瓣,梦喙笔带着他的指尖,轻轻往下一划。
      夏冰的指尖蹭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浅痕。
      弯弯曲曲,像半片刚落的桂花瓣。
      花瓣落在了记忆里那只白皙的手腕上,落在了那道银纹之上。
      苏梦柔手里的银匙猛地晃了晃,半勺花茶泼在衣襟。
      这道弧线,她永生认得。
      很多年前,师父还在,夏冰刚握笔,见她腕上有伤,就偷摸拿了颜料,想画片桂花把疤盖住。
      那是他落在她身上的第一笔。
      她低头去看,手背上的金痕闪了闪,顺着腕间的银纹走了半寸。
      那道狰狞了许多年的银纹,竟真的淡了一丝。

      床上的夏冰猛地颤了一下。
      那片桂花,他也想起来了。
      人在濒死的时刻,总会本能地记起一些最难忘的瞬间。
      这两杆笔的本能,早早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连岁月轮回都无法磨掉。

      顺着这缕记忆往深处走,画面忽然流转。
      弥天大雾。
      重重翻滚的厚重白雾,裹封着高高的祭画台。
      意识不知何故来到高台,他手中持笔默然独立,眼前浓雾厚重如墨,封锁了一切感知。这种景象,梦中已不知经历几许。
      但这一次,梦里的他终于抬起了手。
      千幻笔铺开雾色,把旧景一笔笔描摹还原;梦喙笔轻点虚空,逐层揭开覆在画上的一层层薄纱。
      雾散了。

      祭画台尽头,是张着巨口的天地裂缝。
      裂隙下站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裂隙边缘,像站在万古时光之外。
      玄衣玄袍,傲然而立。
      那背影太熟了,熟到夏冰就像看见了他自己。

      他刚想再往前一步,看清楚那人的脸,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神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拖向无尽黑暗。
      一股强烈的毁灭汹涌扑来,要把他想要偷窥真相的意识,碾轧成灰。
      他浑身痉挛,神魂被反复撕扯,眼看就要被完全吞噬。

      床上的人剧烈抽搐起来。
      “夏冰。”
      苏梦柔脸色骤变,轻声低唤,俯身欲按住他躁动的身躯。
      夏冰无意识地一挣,胳膊扫过来,带飞了手里的茶盏。
      白瓷盏打着旋儿,往他额头上砸落。
      苏梦柔腕银纹微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手接住茶盏。
      她迅疾扑回床前,低头就咬向腕间那道最深的旧疤。
      银光暴涌而出。
      鲜血从疤痕处汩汩渗出,凝成一滴绽着银光的殷红血珠。
      她指尖一弹,血珠迅疾弹落。
      精准落在夏冰紧闭的眼睑上。
      “醒来。”
      声音很轻,却像是要钉进骨头里。
      血珠顺着眼尾滑进去,一点清凉入魂。
      翻涌的黑暗被一缕阳光刺破,世界骤然清明。

      夏冰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发花,先闻见了熟悉的桂香,然后才看清床边的人。
      他把这个人刻在心底,无需眼睛,便能看清所有。
      “……梦柔。”
      夏冰嗓子嘶哑。
      苏梦柔已无力回应。她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去。
      这一次,她消耗太狠,伤的太重了。

      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墙上挂着的几幅名家梦卷上。
      夏冰抬眼扫过,心念突然一动。
      从前看这些画只觉得有些莫名违和,至于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他也说不清楚。
      此刻视线扫过,那些平日里流光溢彩的珍贵画作,竟然变了模样。
      艳丽的颜料像受潮的墙皮,一层层往下剥落;
      流畅的线条底下,露着潦草歪扭的底稿;
      他甚至能瞥见织梦人留下的细碎残念,那些扭曲的欲望如交织的黑线,强行将不存在的梦境串联。
      画里腾云的仙鹤、盛放的牡丹,皆是浮梦编织的虚气,风一吹就能散得干净。
      掌心的梦喙笔轻轻颤了一下。
      他以后不用再靠猜度,不用再靠推演。
      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手中的笔。
      浮生若梦,真心相映,笔下自现朗朗乾坤。

      他低下头,看向苏梦柔的手腕。。
      旧疤叠着新痕,银灰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藏在血痕下方。
      纹路伤口还在殷殷渗血,入目触目惊心。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全无血色。
      见他醒了,脸上才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如春雪初融。
      夏冰心头像被针刺,又酸又堵。

      他试着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金芒,小心翼翼往她腕间罩过去。
      双笔苏醒后,他已经可以做到让双笔感知他的心念,与他心意相通。
      金芒碰到银纹的瞬间,那道纹路竟又明显地淡了一分。
      苏梦柔的眼睑轻跳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有躲开。

      夏冰收回手,看着掌心两杆旧笔。
      笔身还留着余温,彷佛已与他融为一体。
      他现在才懂,这不是什么宗门祖传之物。
      是伴他生,随他死,也能把他拖进更深宿命里的东西。
      他知道了这两杆笔的分量,也知道了方才那场死里逃生,根本不是侥幸。
      他与苏梦柔两两相伤,变强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清楚真相,是要拿命去换的。
      可他没得选。
      他要掌控这种力量,要治好苏梦柔的伤。
      他要自由,要把束缚在他们身上的绳索,一根根都扯断。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
      夏冰撑着坐起身,看着苏梦柔低头收拾药盏的背影,看着她腕间掩不住的银纹,心底的执念像遇了火的种,慢慢扎了根。
      他反复摩挲着笔杆,盯着苏梦柔腕间的疤痕出神。
      从前他只当这是天生顽疾,是命。
      现在他知道了,他可以解。

      “真梦宗的人来探视过,还送来了礼物”。
      果然。夏冰心中不由冷笑。画师坊的事儿,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闹剧。
      “另外,夏至快到了。”
      苏梦柔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风中飘落的桂花瓣。
      “祭梦司的人今早来过,今年的祭祀大典,要你尽早筹备。”
      夏冰心头猛然一顿。
      祭祀大典。
      祭画台。
      昏迷时流转的碎片瞬间闪回。
      大雾里的高台,裂隙边熟悉的背影,还有双笔深处,那道古老得听不清字句的低语。
      他抬眼望向窗外。
      越过矮墙,能看见观星崖的顶,能看见远处浮空的栈道,和流转不休的光网。
      而在那光网的尽头,在祭画台所在的方向,虚空里仿佛立着一道沉默的影。
      隔着重重迷雾,隔着万古时光,静静地望着他。
      像在等他。
      但那些幻觉都是真的吗?
      夏冰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真的就是幻觉。
      掌心的双笔,忽然又烫了一下。
      像是呼应,也像是警告。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临去前说的那句话。
      真画要命。
      原来那时候说的不是画。
      是清醒的人。
      以真实殉葬虚妄,以深情困死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盛世囚笼 双笔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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