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夏司逆变回楚晚宁 泉底传来第 ...
-
泉底传来第二声断裂。
第一声还沉在岩腹深处,这一声已经撞到众人脚下。南岸石阶从旗脚旁崩开,裂纹劈过灰白矿壳,贴着泉沿同时奔向东西两侧。前一刻已经倒伏在湿岩上的三面短旗被震得弹起半寸,残余青芒并未重新成阵,反向扎进石缝,转眼便被泉底灵流吞没。
白金泉向内塌陷。
泉心先凹下一块,四周水面跟着倾斜。没有一滴水漫过岸沿,整池泉水却围着那处下陷疾转起来。水底浅金辉芒被拖成数百条细线,一圈圈绞向中央。
第一圈擦过北岸,第二圈卷过西侧石英,第三圈已经咬到南岸石阶下方。
原本无声的泉水终于发出沉重轰鸣。银叶藤草被连根拔起,混着淡金石英碎屑卷进旋流,锋利晶片贴着水面掠过黑岩,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泉心还在往下沉。
下层水脉直钻地底,外圈却被另一股力量托着沿岩壁倒卷而上,两道水势迎面绞住,在泉面立起数道弯曲水墙。
来时的石廊被水光照亮一瞬。
再一转,南面只剩灰白石壳。
脚印、泥痕、先前留下的阵影,全没进了不断错接的岩纹里。
衡城弟子腰间的古灯发出一声脆响。
牌面暗纹从南侧疾退,越过泉心,停在西边石英下方。
兜帽少年抬头。
“路跑了。”
灰发少年一把将他拽上高阶。
“人别跟着跑。”
西侧石英接连下沉。泉水从缝中冲起,数块淡金晶体被连根掀出,在水墙里彼此撞碎,尖锐碎片随旋流横扫泉岸。
梅寒雪抬手落下三枚雪钉。
寒霜不去冻水,只在碎晶必经之处结出薄冰。第一块晶片洞穿冰层,第二块擦过他肩侧钉入后方黑岩,第三块直逼高阶,被梅含雪横起琵琶挡住。
琴腹一震,弦丝齐鸣。
那点回声才散开,便被旋涡拽进泉心,转过半圈,从众人脚下炸了出来。
北岸裂口也在此刻崩开。
黑白细丝成片喷出,一部分直扑周平与许七所在的南侧高阶,余下尽数钻进泉水。细丝才碰旋流,立刻被拉成笔直暗线,缠在浅金水脉之间,每转一圈便勒紧一层。
泉心水色迅速暗下去。
“起担!”
璇玑一脚踢开挡路的倒旗,阵盘在掌下张开。十二枚铜齿越过泉边,齐齐钉入南岸高阶,青芒从两副软担下方托起。
可石阶已经开始向泉心倾斜。
周平与许七同时下滑。
王初晴一手压住周平颈侧银针,另一手扣紧担架木环;师昧扑到许七身旁,膝盖重重磕在湿岩上,掌中的固灵符却始终稳稳按在许七心口。
担架被旋流拖得横过半圈。
师昧脚边药箱翻倒,银针药瓶沿斜面滚向泉边。他伸腿勾住箱带,没低头去捡,只抽去固灵符中央两枚镇气钉,留下四角守住外脉。
白金地息撞在符边,尽数绕开。
许七胸前不断往心口推进的黑白暗痕终于停住。
“别抬头。”王初晴道。
师昧连问也没问,俯身压低许七肩背。
一片碎晶从他头顶削过,扎进后方断岩。
灰衣散修已经冲了过来。
“我来抬!”
叶忘昔的剑鞘横在他腰前,将人拦在青光之外。
“退。”
“周平还在那里!”
“你过去,担架便多一份重量。”
“那是我兄弟!”
叶忘昔没有松手。
“所以别去压死他。”
灰衣散修抓着剑鞘的手僵住。
东侧黑岩被泉下灵流整个顶起。
南宫驷脚下岩面从中裂开。他纵身越过裂缝,剑鞘点中周平担架右侧木环,将木架重新推回阵盘青光之内。
一道水鞭从旋涡外圈横抽过来。
水里缠满黑白细丝,擦过南宫驷后背,在衣料上豁开一道长口。第二道紧追而至,叶忘昔已从侧面撞入,剑鞘借水势一拨,将其带向断岩。
轰然一声。
黑石从中炸开。
“叶忘昔,带人退!”
“少主先回来。”
“我比他们快。”
“上次也是这么说。”
南宫驷脸色发沉:“现在还提这个?”
“记得便好。”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经退了。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两副软担,顺着璇玑的青光往高处移。
泉心传来第三声断裂。
凹陷的水面陡然下坠。
整个白金泉被拽成巨大的漏斗,水流贴着倾斜泉面疾旋,银叶、石英、断符和沉在水底多年的兵器残片全被卷了进去。
外圈水墙越过岩阶。
穹顶悬石被牵力扯松,巨石脱离岩层,却没能真正落下,先被向上的水流托住,围着泉心飞转。
岩盆上空很快又成了一重倒悬旋涡。
一上一下,两股涡流反向绞动,中间的白金灵光被拉成笔直光柱。
空气也被抽向中央。
衣袍、发带、剑穗同时扬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泉边一名散修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离石阶。梅含雪一手扣住琵琶弦轴,另一手抓住他后领,两人一同滑出数尺,鞋底在矿壳上刮出两道长痕。
梅寒雪的雪钉落在他们身后。
冰霜牢牢扣住石阶边缘,这才止住退势。
泉心光柱从中裂开。
裂缝里没有泉底。
灰白云纹、倒悬岩层、来时石廊与远处浅滩全挤在同一片光里。银草长在穹顶,北岸黑岩横到了南面,几头披鳞兽的影子从水中奔过,身体却还伏在南侧更远的浅滩。
璇玑向裂光里掷出一枚短旗。
旗杆穿过光柱,竟出现在众人头顶。
他抬手回收,短旗却被上层旋涡卷走,绕穹顶半圈,撞进倒悬岩层。
梅寒雪的雪钉紧跟着没入水壁。
西侧石英下方立刻渗出寒霜,北岸裂口却喷出一股滚烫水汽。
梅含雪按住琴弦。
弦音进入旋涡,沿着水流不断折返,几十道回声同时从四面八方撞来,远近前后全乱在一起。
灰衣散修猛地回头。
本该是退路的位置,只剩一面正在闭合的灰白石壁。石壁后传来奔走声、法器坠地声,还有许多人彼此呼喊。
其中一道声音与他一模一样。
“周平!”
软担上的周平颈侧勒痕一下收紧。
王初晴反手补针。
“捂住他的嘴。”
叶忘昔扣住灰衣散修后颈,把人按向自己肩侧。
散修拼命挣扎。
“不是我喊的!”
“它借的是你的声音。”
“里面还有人!”
“你进去便多一个。”
石壁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喊的是许七。
许七眼底黑白印痕沿瞳孔向外铺开,五指扣住担架边缘,身体向泉心弓起。
师昧压住他胸口。
“看我。”
许七毫无反应。
师昧没有加重固灵符,反而从药带里抽出一片苦辛药,直接压进许七舌下。
苦味冲开喉间淤气。
许七剧烈呛出一口水,眼中的暗色重新退回瞳孔中央,绷起的身体也落回担架。
王初晴扫了师昧一眼。
“什么药?”
“醒脉片。”
“为何不用定魂散?”
“定魂太沉。他醒不过来,更容易跟着声音走。”
“看住。”
泉心旋涡再度加速。
漏斗边缘向外扩张,第一层石阶直接被水下灵流掏空。灰白矿壳成片塌下,黑白细丝则缠在旋流之中,每转一圈便粗一分,浅金辉芒不断被截走。
这股牵力很快越过白金泉南侧。
二十余丈外的浅滩也被拖动起来。先前留在那里的披鳞兽本已退到暗金林影旁,湿岩忽然向泉心倾斜,兽爪在地上刮出四道长痕,仍挡不住身体一路滑行。它先撞过一段低石,又被倒卷水流带过连接浅滩与泉域的湿石路,最后重重滑到白金泉南侧断阶外缘。
才合住的颈伤重新裂开,暗光从鳞缝深处透出来。
薛蒙已经赶到。
龙城出鞘,却没有朝旋涡劈落。
他以刀背横进灵兽前爪下方,左足踏稳尚未崩裂的高阶,腰胯向后沉。旋流骤然一扯,薛蒙整条右臂被拉直,虎口药布很快洇出血色。
“退回去!”
灵兽听不懂。
前爪却在龙城刀背上抓出三道火星。
第二股牵力从泉底卷上来,薛蒙脚下石阶裂开,半边身体都被拖向泉心。他顺着灵兽挣扎的方向转动刀背,借那股冲势向外一送,将它推到更高的一块断岩后。
水下黑影紧追而至。
一根黑白细丝绞成的长索从旋涡里甩出,直缠薛蒙握刀的手腕。
见鬼先一步横了过去。
墨燃右掌摊开,藤身从暗索与薛蒙之间穿过,把那道长索托离龙城。
黑白细丝一碰藤皮,冷意便沿契纹直冲肩臂。
墨燃五指本能地往里一扣。
见鬼也跟着绷紧。
暗丝趁这一瞬向腕侧疾爬。
夏司逆的声音从水声里穿过来。
“墨燃。”
墨燃指节一停。
那一声没有第二句,他却已经张开了手。
见鬼不再闭合,借着暗索抽来的力道往外一送。细丝失去着力,从藤身两侧滑落,重新被旋涡卷了回去。
薛蒙也趁机撤刀。
“管好你自己。”
墨燃看着他不断渗血的虎口。
“这话还给你。”
“闭嘴。”
白金泉边,夏司逆的衣摆已经被旋流吹得完全贴向一侧。
最内三层石阶全没入水中。
每一道泉流从他脚下掠过,左肩衣领下的封符便亮一次。浅青木气被牵得不断向外浮,还没来得及回到伤处,便又被泉心那根光柱扯走。
青白衣袖开始绷紧。
原本短在腕骨上的袖口一点点往掌背退,肩背也随之舒展。先前才勉强合身的衣袍,转眼又被骨骼变化撑出新的褶皱。
王初晴看见了。
“司逆,退回来。”
夏司逆低头。
一缕浅青木气已经从鞋底穿出,沿白金水流接入旋涡。
疾转的水壁停了一瞬。
来时石廊从光柱里露出半段,南侧出口也在同一处闪了出来。
可下一轮灵流一到,两道景象再次分裂,一道沉入泉底,一道被卷上穹顶。
“它在拉你。”王初晴道。
夏司逆抬手解开右侧衣扣。
“我知道。”
“知道便退。”
“退了,路也会退。”
“另找。”
泉心爆出一声巨响。
上层旋涡中的巨石被同时甩向四周,一块砸进东侧黑岩,另一块直冲两副软担。
南宫驷与叶忘昔同时抬起剑鞘,一上一下托住巨石。
两人的鞋底仍在水势下往后滑。
周平担架下方的青芒已经暗去一半。
夏司逆看了一眼伤者。
“来不及。”
王初晴一把扣住他的右腕。
“玉衡!”
这一声没有压低。
墨燃正被见鬼牵在泉边,只看见王初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却被岩层断裂与水浪同时盖过。
薛蒙离得更近,握刀的手骤然一紧。
夏司逆没有回头。
泉心光柱再次裂开,浅青木气沿裂口钻向深处,在他脚下撕出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两侧水流反向爆冲,撞击处成片炸开白金水雾,里面裹着细碎矿石,擦过湿岩便留下深坑。
夏司逆抽回右手。
“看住他们。”
王初晴指间一空。
他已经踏进裂缝。
外圈旋涡轰然向内合拢。
白金水流从头顶砸下,把那道青白身影整个吞没。左肩封符在水中亮到刺眼,继而从中崩开。
被压在伤处的浅青木气没有再回去。
它一层层退出肩骨,沿着向上的水脉抽离。绷紧的衣袖随身体变化逐渐展开,腕骨、指节、肩线一寸寸越过孩童的轮廓。
青白外袍中的褶皱被撑开。
墨发散入逆流。
雪白衣袍从水雾里展开,长袖被两股相反灵流扯得笔直。
最后一缕浅青木气离开左肩。
白金泉心当场失衡。
下沉的水流与上涌水墙迎面撞在一起,整座岩盆被白金浪潮淹没。
金色藤鞭从巨浪里贯出。
天问鞭梢一举扣住泉心那根灰黑光柱。
楚晚宁手腕一转。
金芒沿错接地脉向两边劈开,水墙被从中央硬生生撕成两股。一直无法同时出现的南侧石廊与山原出口,第一次在白金光里重合。
薛蒙被水浪推得后退数步。
龙城刀尖垂了下去。
“师尊!”
这一声撞过旋涡轰鸣,在白金岩壁之间荡开。
水中的白衣人转过脸。
左肩衣料已被血浸透,眉眼却冷得没有半点迟疑。
楚晚宁将天问向下压去。
鞭身每沉一分,泉心旋涡便往两侧退开一寸。金色藤影穿过水墙,在众人脚下压出一条直通出口的窄路。
墨燃站在见鬼之后。
他没看清水光里那副身形究竟怎样恢复,也没听见王初晴先前那声称呼。
他只看见白衣、天问,还有隔着暴窜水流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先前那些熟悉得过分的语气、停顿与习惯,全在这一刻失去了遮挡。
墨燃张了张口。
“师尊?”
楚晚宁只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松手。”
墨燃低头。
见鬼正被黑白细丝拖向泉心。他方才为了护住周平的软担,右手又本能扣紧,藤身绕住木架,连带着那些暗丝也越缠越深。
他张开五指。
见鬼从闭合处舒展开来,没有离开担架,只从外侧托住木架。暗丝失去紧力,沿藤皮滑回旋流。
楚晚宁看向薛蒙。
“守住刀。”
薛蒙眼底还红着,刀背已经重新抵回披鳞兽前爪下方。
“弟子在。”
南宫驷原本还在软担一侧。
等周平与许七被璇玑青芒托上更高的南岸石阶,他与叶忘昔同时撤开担架边缘,沿断阶转向东侧,用剑鞘压住那边不断倒灌的水势,给后方尚未撤出的众人留下退路。
白金水光扫过楚晚宁侧脸时,“先生”两个字已经到了南宫驷舌尖。
叶忘昔扣住他的手臂。
“少主。”
南宫驷咬住那声称呼,反手以剑鞘挡开迎面扑来的暗丝。
没人有工夫追问。
天问虽然将旋涡分成两股,水势却一点没弱。左侧水墙沿岩盆向上卷,扯落倒悬岩层;右侧泉水贴着地面疾旋,每撞一次南岸石阶,石面便少一层。
璇玑重新压下阵盘。
十二枚铜齿不再追逐那些已经失效的旗位,直接钉进出口白光两侧。青芒贴着天问金光往外延伸,远处山原终于在光带尽头稳住。
“伤者先走!”
儒风门弟子先抬起周平。
叶忘昔从东侧断岩退回担架外侧,南宫驷与她一前一后,以剑鞘不断拨开追来的暗丝,每挡开一段便跟着退一步。
一道水墙斜压下来。
南宫驷抬鞘去挡,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叶忘昔没有替他硬接,反手扣住担架后角,借水势将软担向出口方向送出。
周平先上了光带。
许七紧跟其后。
师昧已经收起被泉气浸透的固灵符,双手压住许七肩背,使他心口始终低于旋涡牵引的方向。王初晴走在两副担架之间,针尾不断被水汽托起,她便一支支压回,没让白金灵气沿银针钻入伤者心脉。
两副软担一上出口光带,南宫驷与叶忘昔便不再贴着担架走。两人沿南岸残存的高阶折回东侧断岩,守住那边不断塌落的黑石与水墙,给后续撤离的人腾出一条斜向出口的路。
周平刚被送进出口,南岸整片石阶便向泉心塌下。
许七担架下方骤然一空。
抬担弟子被带得向前扑倒。
墨燃抬手。
见鬼从担架底部穿过,将木架从下坠水流里托了起来。
反冲顺藤身直灌右掌。
药布很快见了血。
墨燃五指再次往里扣,暗丝也趁机攀上见鬼。
“松开!”楚晚宁喝道。
“松了他会掉!”
“璇玑接得住。”
墨燃往担架下方看了一眼。
阵盘青芒已经从断阶之间升起,就托在见鬼外侧。
他撤去一层灵力。
藤身放松。
许七的软担落上青光,很快被儒风门弟子重新抬稳。
黑白细丝却没有一起退开。
它们沿着见鬼藤皮游向墨燃腕侧,越过湿透的药布,从掌根裂口一钻而入。
冷意顺契息直冲心口。
墨燃肩背骤然绷紧。
他没有再握藤身,只把右手收到了身后。
楚晚宁隔着水墙看见。
“墨燃。”
“没事。”
“手拿出来。”
墨燃扯了一下嘴角。
“师尊才回来便查手,多少有些——”
外圈水墙重重撞上天问。
金藤向内弯下。
楚晚宁左肩伤处再次崩开,血很快顺着雪白袖管往下淌。他连头都没回,手腕向上一抬,天问已将整面水墙挑离出口。
被挑起的泉水没有落地,在众人头顶卷成一重倒悬涡流。巨石与残损法器跟着越转越低,水压从上方直压石阶,所有人膝下一沉。
师昧已经到了楚晚宁身后,掌中抽出一张护肩符。
一块碎岩从倒悬水流中甩出,直撞墨燃后背。
墨燃侧身避过。
脚下石面却正好被下层灵流抽走,他整个人横向滑出去半步。
师昧反手托住他的后肘。
墨燃借力站稳。
那块碎岩仍擦过他左肩,衣料破开一线。
师昧手里的护肩符顺势按了上去。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
“这符是不是贴错人了?”
“你先站稳。”
“答非所问。”
“还能挑话,便撑得住。”
墨燃嘴角才动了一下,心口却空了一拍。
爆散的水雾里掠过一缕极淡的冷甜。
来得快,散得也快,只在湿透的衣襟前擦过一瞬,便没进纷乱水汽。
见鬼腕侧的金色契纹暗了一下。
易瞑正跟在王初晴身后。
他抬起头。
那点味道才碰到鼻端,已经被水风撕散。
易瞑的目光落到墨燃胸前。
水下几缕黑白暗线也在同一时刻偏了方向,顺着那处沉去。
再近一步,也许还能看清。
易瞑的脚尖已经动了。
胸前木匣的宽带勒过肩头。
他停在原处。
没有追。
下一股水浪横扫泉面,最后一点气息彻底混进暴乱灵流。
出口光带开始崩裂。
梅寒雪将三枚雪钉同时钉入西侧断岩,冰霜封不住旋涡,只在出口外缘结出一道倾斜冰面。被水流推来的散修撞上冰层,顺势滑向白光。
梅含雪一手抱琴,一手抓住先前冲向周平的灰衣散修。
“脚抬起来。”
那人还在回头。
“周平出去了没有?”
“出去便看见。”
“他要是没——”
“那便回头找。”
灰衣散修愣了一下。
梅含雪已经把人推上冰面。
“再磨蹭,回头找的是你。”
两人顺着冰面一同滑向出口。
北岸那边,衡城古灯亮出最后一道暗纹。
灰发少年将灯牌朝白金光带一压,暗纹穿过泉心,落在出口右侧一块正在闭合的空处。
“三弟,那里。”
兜帽少年抛出白粉。
第一把才离手便被旋涡卷走,他反手又撒一把。粉末撞上灯牌暗纹,在水雾里勉强悬出一条断续细线。
衡城弟子沿着粉线撤离。
最后一人经过时拔起古灯,暗纹也随之熄灭。
东侧断岩很快只剩南宫驷与叶忘昔。
水墙从两人中间穿过,将他们隔在两块持续下沉的岩面上。
南宫驷一剑鞘击碎飞来的石块,伸手去抓叶忘昔。
距离差了半臂。
叶忘昔没有再够他的手,反而将剑鞘扎进两块断岩之间,借鞘身横过水流,落到南宫驷那边。
“走。”
“你先。”
“少主留下,我回去如何交代?”
“你可以说我自己——”
“我不说。”
叶忘昔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将人拖向出口。
南宫驷回头时,楚晚宁仍横在泉心与众人之间。墨燃站在他近侧,左肩护肩符被水打得贴在衣上,右手却始终藏在身后。
那声“先生”再次压到舌下。
叶忘昔道:“少主。”
南宫驷闭了闭眼,转身踏入白光。
许七的担架已经送出去。
周平颈侧勒痕却在出口边缘重新亮起。
王初晴按住针尾。
“停担!”
前方弟子骤然收步。
白金光带从软担中央裂开,一半仍通向山原,另一半已经被旋涡卷回泉底。周平右臂被硬生生拖起,肩骨重重撞上木架。
师昧扑过去压住他肩背。
见鬼先一步缠住担架木环。
墨燃的右手仍藏在身后。
藤身受力的瞬间,指节再次收紧。
“墨燃,松手。”
楚晚宁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
“再松他便回去了。”
“看我。”
墨燃抬眼。
楚晚宁就站在他面前。
没有孩童身形,没有刻意压低的语调,也没有那件总嫌短、总嫌不合身的青白衣袖。
天问从腕间延伸出去,鞭梢仍扣着泉心最重的那股灵流。
左肩的血沿手臂滴落,落在墨燃手背。
楚晚宁看着他。
“松手。”
墨燃五指张开。
见鬼从担架木环外侧散开。
几乎在同一瞬,璇玑阵盘的青芒补进空缺,将周平连同担架一起送过裂开的光带。
王初晴随担架跨入出口。
师昧正要跟上,回头时却见墨燃脸色已经褪得发白。
“二师弟?”
墨燃没有应。
失去外力以后,见鬼没有马上伏回腕侧,藤身沿着右臂内侧弯向心口。
墨燃抬起左手去按。
指尖才碰到胸前,膝下力气便突然散了。
楚晚宁伸臂将人接住。
墨燃额角撞上雪白肩襟,呼吸只剩浅浅一线,还想自己站直,手指抓住楚晚宁袖口,却连布料都没能握紧。
“师尊……”
“我在。”
墨燃眼睫动了一下。
“方才是不是……”
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抓着衣袖的手从楚晚宁腕侧滑下。
见鬼藤纹一暗,伏回右腕。
楚晚宁手臂一紧,将人整个接进怀里。
师昧已经退回来,手指探向墨燃颈侧。
楚晚宁道:“出去。”
“他的脉——”
“出去再看。”
师昧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先踏入出口。
薛蒙还在南侧断阶。
那头被灵流一路拖来的披鳞兽再次滑到边缘,前爪卡进石缝,颈下暗光不断闪动。龙城刀背抵着它肩前,只要薛蒙撤刀,灵兽便会被直接卷进泉心。
出口已经缩到只能容两人通过。
南宫驷的声音从光外传来。
“薛蒙,走!”
薛蒙咬紧牙。
泉心牵力又强了一层。
披鳞兽半边身体被拖离断岩,爪骨在石缝里磨出刺耳声响。
再不撤刀,他便赶不上最后一轮光带。
灵兽仰头看他,喉间滚出低哑鸣声。
薛蒙没有斩。
他将刀背顺着旋流方向向外一送,借最后一次反冲,把灵兽整个推向南侧远离泉心的暗金林影。
刀势走到尽头便收。
龙城没有追过断岩。
灵兽翻过数块湿石,滚进林下高地。
薛蒙转身跃向出口。
一道水柱从泉心拔地而起,追着他的后背卷来。
天问金光从脚下横过,托住薛蒙,将他送到楚晚宁身旁。
薛蒙第一眼便看见墨燃垂下来的右手。
药布被泉水和血浸透,指尖冰得没有温度。
他伸手握住墨燃腕骨。
“师尊,他——”
“活着。”
薛蒙指节骤然收紧,又怕压住脉息,很快松开。
“我来背。”
“不用。”
“你的肩在流血。”
楚晚宁没把人交出去。
“先走。”
薛蒙看了一眼他左肩,嘴唇绷得发白,到底只伸手扶住墨燃垂落的手臂,随他向白光退。
璇玑守在出口内侧。
阵盘十二枚铜齿已经断了七枚,剩下的青芒被旋涡压得贴住地面,却还勉强扣着最后一段路。
“玉衡长老,撤鞭。”
楚晚宁没动。
泉心旋涡已经漫过整个岩盆。上层水墙卷着倒悬岩层向下压,底层漏斗仍在吞水,黑白细丝则全部缠上天问,顺着金藤往他腕间攀。
每转一圈,出口便窄一分。
薛蒙回头。
“师尊!”
楚晚宁将怀里的人托稳。
“进去。”
“你先撤。”
“薛蒙。”
只有两个字。
薛蒙脚步钉在白光边缘。
璇玑一把扣住他肩头,将人往出口外推。
“他不撤鞭,谁都走不了。”
薛蒙挣了一下。
天问鞭梢还扣着泉心。此刻收手,整面水墙会先一步压碎出口。
他看懂了。
龙城刀柄在掌中发出一声闷响。
薛蒙转身踏进白光,却还握着墨燃冰冷的手,直到出口将两边隔开,才被迫松开。
易瞑留在最后一道青芒旁。
袖中的小册在水风里滑了出来。
纸页被旋涡卷起,上面还记着白金泉水脉、周平的横竖交痕,以及“水、丝、人”“脉、落、错了”几行残字。
册子越过天问护住的边缘,直飞泉心。
易瞑抬手。
指尖已经伸进疾窜水流,袖口立刻被割开,水锋擦过尚未完全舒展的腕骨,原本残留的滞涩被牵得一痛,又在皮肤上添出一道新红痕。
再往前半步,还能抓住纸页一角。
那点已经散进水里的冷甜气息,也许还留着什么痕迹。
易瞑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纸页被旋涡撕成数片。
墨迹散进白金水光,转过一圈,再也分辨不清。
易瞑抱紧木匣,踏入出口。
楚晚宁仍没撤鞭。
黑白细丝已经爬过天问中段,左肩伤处被灵流牵动,血顺着手腕滴到墨燃衣襟。
墨燃昏在他怀里,没有反应。
见鬼却从腕侧动了一下。
藤首越过墨燃掌缘,朝楚晚宁探出一小截。
楚晚宁低头。
“收回去。”
见鬼停住。
失去主人灵息支撑的藤身很快伏回药布下方。
出口只余最后一线白光。
璇玑已退到山原一侧,阵盘青芒隔着光幕与天问相接。
“现在!”
楚晚宁手腕翻转。
天问没有直接撤走。
金藤先沿泉心光柱向下压了一寸,缠在鞭身上的黑白细丝被金芒成片逼离,甩回旋涡。
下层漏斗因此停了短短一瞬。
代价是上层水墙全部向中央坍下。
数丈高的白金巨浪从四面合拢。
楚晚宁收鞭。
天问从泉心最深处逐段撤离。每退一截,旋涡便向内咬合一层,出口也跟着缩窄。
最后一点金芒离开水面。
白金旋涡轰然闭合。
楚晚宁抱着墨燃踏进出口。
身后泉水、兽鸣、断岩与法器震响撞成一片。天穹地壳的光从四周翻卷而上,把白金泉、暗金树林与倒悬穹影一并吞没。
脚下石面骤然撤空。
山风迎面扑来。
湿草与泥土重新托住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