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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龙傲天之路(四) 洞穴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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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尽头,第二声震响沉沉传来。
锵。
墨燃猛地抬头。这一次离得太近,金石相擦的余音沿岩层一寸寸压过来,脚下浅水顿时漾起密密细纹。那声音就从最深的根脉后方传出,与他隔着金成池寒冰听见的那一声分毫不差。
“是它。”
楚晚宁看向他。
“冰下面那个。”墨燃右腕还缠着墨绿根须,先前被勒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他却顾不上,只盯着主根后方,“我那时候灵力刚探下去,先碰我的就是它。”
话音未落,盘踞洞穴中央的主根骤然收紧。密密嵌在焦黑树皮间的黑金棋线随之亮起,一道接一道绷直,墨燃腕上的摘心柳根须也被牵得猛地一缩,尖端几乎重新陷入伤处,顺着他尚未完全收回的灵息,强行将那股力量往主根深处拖去。
墨燃闷哼一声。
“又来。”
天问已经从楚晚宁腕间滑出。金藤没有直接劈向墨燃手上的根须,而是从外侧一绕,狠狠抽上附在根身的黑金棋线。金光与黑芒迎面撞开,洞穴轰然一震,碎石从头顶簌簌坠落。
“别硬收灵力。”
“知道。”
墨燃摊开手,强行扯拽经脉的力道果然缓了半分,根须却仍顺着那道已经接通的灵息往深处探。
锵。
主根后方随即裂开一道细缝,淡金色的光透了出来。几乎就在同一瞬,四周黑金棋线齐齐暴亮,墨绿根须骤然疯长,争先恐后扎向那道裂口。
楚晚宁眸光一沉。
“不对。”
墨燃抬眼。
楚晚宁却只看着缠住他腕骨的根须。
“先应你的不是这条根。它是后来才顺着你的灵息缠上来的。”
墨燃低头看了眼手腕。
“所以现在拿我开门?”
“多半。”
墨燃气笑了。
“我还当自己多大的面子。”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有。”
主根骤然又是一震。
墨燃脸上的笑意立刻没了。
“现在没有了。”
裂口里的金光陡然大盛。与此同时,洞穴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响,隔着数层岩壁压过来,沉闷得近乎发钝。众人脚下同时一晃,连绷在主根上的黑金棋线都在这一击间明灭了一瞬。
楚晚宁倏地侧过脸。
动静来自右后方极深处。
薛蒙道:“又塌了?”
“不是这里。”
楚晚宁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主根后的裂口已经彻底崩开。
一截银白握柄猛地撞出根隙,紧随其后的是柔韧细长的柳藤。淡金光泽沿藤身流转,乍看之下几乎与天问没有分别,只是整束神武被数根墨绿根须死死缠着,黑金棋线从根隙间横勒上去,每亮一次,柳藤便剧烈震动一下。
天问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并非楚晚宁催动。
金色柳藤自行扬起半尺,藤梢隔着昏暗水光,朝那束刚刚醒来的神武微微一震。
薛蒙看得一愣。
“怎么又有一根天问?”
楚晚宁没有回答。
两束柳藤的气息太近,连银柄上的细纹都近乎照镜一般。可主根中的那一束只与天问遥遥相触片刻,便骤然挣了一下。
不是朝楚晚宁。
而是朝墨燃。
墨燃腕上的摘心柳根须立刻勒紧,血从药布下渗出来。那束淡金柳藤也几乎同时暴起,几条缠住它的粗根被生生扯得笔直,黑金棋线疯狂收缩,仍压不住它一寸寸偏向墨燃。
墨燃定定看着。
识海里没有幻声,只有一道极干净的灵息隔着根脉和黑水撞过来。
“它在叫我。”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那便去。”
墨燃愣了半息,眼睛骤然亮起来。他反手扣住缠在自己腕间的根须,不再与那股往里拖拽的力道相抗,借势一步踏上已经开裂的石台边缘。
薛蒙脸色顿变。
“墨燃!”
“拉住我!”
“还用你说!”
薛蒙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衣带。墨燃半边身体几乎悬进黑水上方,指尖离那束神武尚差数尺,主根周围数条粗根已从侧面暴起,破水横刺而来。
天问先到了。
金光在洞穴中一卷,最先扑来的两条根须轰然撞上岩壁。趁这一瞬空隙,困在裂口中的淡金柳藤猛然扬起,第一道根须应声崩断,第二道也被它硬生生挣开。
黑金棋线还在往回绞。
远处山腹又传来一记沉闷震响,这一次更重,棋线骤然暗了一瞬。
已经够了。
淡金柳藤从层层根须间猛然挣出,一道灿金长弧刹那照亮洞顶,天问也在同一刻扬起。两道同源灵息隔空相触,金辉铺过水面,连脚下污浊的黑水都被映亮。
下一刻,那束神武越过天问,也越过楚晚宁,直直撞进墨燃掌心。
银柄入手,墨燃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却没有半点陌生。那道从冰下遥遥触到他的灵息终于近在掌中,灼热得几乎能沿腕骨烧进血里。
握柄边缘先亮起一点红,随后迅速沿柳纹漫开,淡金层层退去,浓烈赤色一直烧到藤梢,几粒细碎火星顺着墨燃手腕一掠而过。
墨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望向楚晚宁腕间的天问。
一金,一红,形制却几乎一模一样。
他脑子里乱了一下,脱口而出:“……见鬼。”
掌心骤然发热。
墨燃低头。
银白握柄上,两个字正在清清楚楚地浮出来。
见鬼。
墨燃:“……”
薛蒙也看见了,沉默片刻。
“墨燃。”
“干什么?”
“你这辈子别想改了。”
“我怎么知道它这么快!”
“谁让你乱叫?”
“我那是感叹!”
新得名字的神武显然不在意主人是不是只想感叹,赤光沿藤身猛地一蹿,亮得张扬。墨燃本来还想骂,手指却不自觉在银柄上收紧了些。
这东西真认他。
少年脸上压了许久的紧绷一下松开,笑意几乎压不住,可他抬头第一眼找的,仍是楚晚宁腕间的天问。
楚晚宁正看着他。
正在崩裂的主根横在两人之间,碎石不住坠落,水光明灭。
“握稳。”
墨燃唇角扬得更高。
“知道。”
主根深处骤然传来尖锐裂响。方才暗过一次的黑金棋线重新暴亮,沿着主根疯狂收缩,缠在墨燃腕骨上的根须也骤然向伤口深处一刺。
墨燃脸色一白。
见鬼比他更快。
赤藤暴起,啪地抽上那截根须,虽没能一下抽断,却把整段根身打得横撞上石壁。
薛蒙愕然:“你会使?”
“不会。”
“那你刚才……”
“看师尊抽过!”
第二条根须已经横扫过来。
墨燃下意识翻腕,动作确实像楚晚宁,却只学到了半截。见鬼在半空拐得太狠,虽然把根须撞偏,藤梢却险些从薛蒙面门扫过去。
薛蒙猛地矮身。
“墨燃!”
“第一次!”
“第一次就往我脸上抽?”
“不是没抽着吗!”
“你还挺得意?”
“都闭嘴。”
天问从两人头顶横扫过去,金光轰然撞碎一片正在坠落的岩层。
主根已经彻底暴动,墨绿根须一层层从石隙翻起,附着其上的黑金棋线同时收紧,一明一暗,将洞穴中央搅成一团。石台边缘不断崩裂,浅水冒出成片浑浊气泡,头顶沉闷的水声也越来越近。
师昧退到较稳固的石壁旁,一眼看见墨燃右腕又在渗血。
“手松一点。”
“已经够松了!”
“药布都透了。”
“再松见鬼乱飞怎么办?”
师昧道:“那你自己挑,是先学会,还是先把血流完。”
墨燃顿时没话。
就在这时,主根从中央猛地裂开。
腥冷气息扑面而来。
楚晚宁神色骤变。
“退!”
几人同时后撤。
焦黑树皮向两侧迸开,墨绿色汁液裹着断裂根须与黑金棋线喷涌而出,泼上石面便凝出一层灰绿寒霜,其中几股却沿着仍缠在墨燃腕间的根须疾窜而来。
墨燃刚抬起见鬼,赤藤慢了半拍,金光已经先一步卷到。
天问缠住他腰身,将人猛地向后扯开;楚晚宁同时横身挡在前面,避过正面那一股,左肩与颈侧仍被溅中数点,白衣顷刻洇开深痕。
没有灼烧声,那股寒意却在沾身的一瞬钻进经脉。楚晚宁肩背微微一沉。
墨燃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师尊!”
他挣开天问便要扑过去,楚晚宁已经反手抽断追来的根须。
“站住。”
“你肩上……”
“死不了。”
“那东西进去了!”
“墨燃。”
只一声。
少年硬生生停住。
见鬼还握在手里,刚刚认主的赤藤明亮得近乎炽烈,墨燃却只盯着楚晚宁肩头那片正在往衣料深处沉的墨绿,手背青筋绷得发白。
师昧才往那边迈出一步,脚下石台忽然狠狠一沉。
真正的池水破进来了。
洞顶先裂开一线,紧接着轰然崩穿,白亮水柱自高处直灌而下,砸进浅水的一瞬掀起巨浪。半边石台当场碎裂,墨燃被冲得踉跄后退,薛蒙一把抓住他衣领,两个人同时撞上石壁。
“上面塌了!”
声音几乎被水吼吞没。
他们来时落下的裂口已经被碎岩封死,四周水位飞快上涨。主根还在崩塌,粗大根脉从山腹中一截截拔出,每断一根,洞顶便跟着陷落一片。
远处的震响也没有停止。
最后一记沉闷轰鸣自右后方压来时,附在主根上的黑金棋线竟有近半同时黯灭。楚晚宁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数层岩壁什么也看不见,眼下也没有余裕过去。
墨燃腕上的根须还没脱落,残余黑金棋线仍沿那截根身连着主根。
“见鬼给我。”
墨燃一愣。
“什么?”
“不是给我拿。”
楚晚宁已经放出天问。
“照着我做。”
金藤绕住墨燃腕间的根须,没有直接勒紧,而是贴着根身一路滑下,准确扣住缠在外面的黑金棋线。
墨燃立刻看懂。
见鬼随即出手,赤藤第一次没有乱窜,沿着天问的轨迹绕上另一侧。一金一红两道柳藤在暴涨的黑水中同时绷紧。
“只剥棋线,别伤根。”
“好。”
天问先收,见鬼慢半息跟上。黑金棋线被两股力量从摘心柳根须上生生剥起,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根须剧烈抽搐,尖端几乎重新扎进墨燃伤口,他咬住牙,手上却没有乱。
咔。
第一道棋线断裂,第二道随即崩开。
失去牵制的一瞬,墨绿根须像泄尽了力气,从墨燃腕间缓缓退出,软软落进黑水。
墨燃手臂骤然一轻,还没来得及喘气,脚下整块岩台便翻了。薛蒙伸手去抓他,水浪先一步撞来,几个人瞬间被冲散。
避水符经过前番折腾已经黯淡至极。墨燃一把扣住身侧凸岩,见鬼骤然甩出,缠住被冲开的薛蒙手臂;另一边,师昧和易瞑被乱流压向石壁,楚晚宁放出天问,将两人一并卷住,左肩却因这一记发力骤然冰冷,手指也麻了一瞬。
头顶又坠下一块巨岩。
“往右!”
众人贴着石壁向仅剩的斜坡挪去,那边也在不断塌陷。地下水已经漫过胸口,失去控制的根须从水下成片翻起,被乱流推得不断撞向岩壁。
墨燃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急流卷向主根裂口。见鬼仓促缠住高处岩角,赤藤骤然绷直,巨大的拉力拽得他肩臂剧痛。
薛蒙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松一点!你想把胳膊扯下来?”
“我松了咱俩一起下去!”
“谁跟你一起!”
“那你别抱这么紧!”
“墨燃你是不是有病!”
洞穴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龙吟。
苍老、低沉,穿透水流与山腹压下来,整片残余根脉都随之一震。右上方岩层轰然裂开,巨大的黑色龙爪从外面探入,爪尖扣住崩落石层,硬生生将其往旁边掀开。
碎岩被激流卷散,裂口之后,一双沉金色龙目在昏暗水层里亮起。
“还不出来!”
望月没有整个挤进洞穴,只把龙首与一只前爪探进裂口,长长的龙躯盘在外侧水道。衰老鳞甲在乱流中尽数张开,暗金纹路一寸寸亮起,竟以肩背生生抵住仍在下塌的岩层。
一块巨石砸落。
望月偏头撞开,龙角擦过岩壁,迸出大片暗火,颈侧几片灰黑龙鳞也跟着裂开。
“快!”
楚晚宁却先看见了望月颈侧。
那里仍钉着数根黑金棋线,只是光芒已经比先前黯淡许多。其中一根忽然绷紧,望月探入洞穴的龙爪猛地转向众人。
薛蒙的龙城已经出鞘。
龙爪却停在半空。
望月整个前肢都在发抖。
“滚。”
这一声不是对他们。
老龙猛然偏头,一口咬住自己颈侧的黑金棋线,连带数片龙鳞一并生生扯下。暗红龙血顷刻被水流冲开,那只失控的前爪也重新压回岩壁。
“上来!”
墨燃立即过去扶楚晚宁。
楚晚宁皱眉:“我能走。”
“我知道。师尊,先出去。”
墨燃没松手。
薛蒙已经从另一侧托住楚晚宁手臂,抬头看了一眼不断下沉的洞顶。
“撑不了多久。”
楚晚宁没再说什么,借着两人的力越过裂口。师昧与易瞑紧跟上来,五人才刚离开,身后便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崩裂。
整片主根塌了。
盘踞在山腹中的庞大根脉同时从石层中脱出,黑水顷刻翻成白浪。失去支撑的墨绿根须在激流中乱撞,残留的黑金棋线也被扯得寸寸断裂,刚才还能立足的洞穴转眼便被碎岩吞掉大半。
“抓紧!”
望月长躯骤然上冲,五人伏在龙背上。水道太窄,老龙无法完全舒展,只能贴着山腹一路向上。坍塌从身后紧追不舍,被激流推动的石块不断撞上龙鳞,每一下都沉得发闷。
前方水道突然塌下一截,望月毫不停顿,龙首迎面撞去。
轰然一声,石层炸开。
数块巨岩从侧面翻落,望月长尾猛地一卷,将坠在最后的易瞑与师昧护进身侧。岩石擦过尾鳞,大片鳞屑与碎石一同没入水中,望月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一瞬,却始终没有停。
再往上一层,水道侧壁忽然露出一道极深的裂痕。
裂口很窄,却切得极直,从岩壁底部一直没入更深处,边缘石层已经发暗,与四周湿亮的新断面截然不同。裂口附近看不见黑金棋线,摘心柳根须也没有往那里延伸。
楚晚宁只扫过一眼,激流便已经把他们推远。
上方最后一层岩障轰然裂开。
望月一头撞了出去。
整片金成池翻了起来。
黑龙破水而出,巨浪直冲旭映峰半空,漫天水汽被晨光切成无数细亮碎屑。等众人重新看清,寒冰已经尽碎,深青池水浑浊翻涌,水下原本灯火浮动的街市塌去大半,活着的蛟人与灵兽正从断桥残屋间往高处逃。
另一些身影却在水中忽然僵住。
鳞片、皮肉与衣袍一层层化作灰烬,黑色棋子随之从灰尘里升起。
墨燃一眼看见那只尾梢缺了一角的青鳞幼蛟。
它还停在石桥附近,维持着卷走红果时的姿势,下一刻便无声散开,只剩一枚黑子浮在翻乱的水面。
墨燃握着见鬼的手骤然紧了些。
一道坍塌的石墙恰在此时被浪头推翻,下面露出一名修士的尸身。佩剑还系在腰间,乾坤囊也没有丢;稍远处,一头水兽沉在断柱旁,妖丹仍在体内,鳞甲上却横着一道极深的伤口。
尸身都已被池水浸得发白。
望月已经开始向东岸俯冲。
老龙原本似乎还想绕池卸力,第一圈尚稳,第二圈便明显坠下去一截,第三圈尚未走完,龙爪已经重重落地,震得岸边山石顷刻开裂。
“下去。”
五人依次跃落。
楚晚宁才站稳便回过头。
望月庞大的龙躯已经开始缩小,黑鳞与长角化作黯淡流光,一层层收回身体,最后留在碎石间的,是个披着深色长袍的老人。
比先前在池边见到时更加苍老。
霜白头发湿透后贴在肩侧,背脊微微弯着,胸膛每一次起伏都隔得很久。方才破山裂水的力气仿佛全留在了那条坍塌水道里,只剩颈侧缺鳞处还在往下滴血。
楚晚宁径直走过去。
师昧刚唤了一声“师尊”,他已经在望月身前蹲下,一掌按上老人后心,灵力随即没入经脉。
望月身体一震。
“拿开。”
“别动。”
“你肩上还沾着摘心柳的汁。”
“闭嘴。”
望月竟笑了一声,后面那口气却许久没能续上来。
“脾气倒硬。”
楚晚宁不理,灵力继续向内探去,眉心很快便压了下来。
望月体内没有哪一处伤立刻致命,可楚晚宁送进去的灵力根本留不住,像水落进已经干裂的河床,才湿过表面,转眼便渗得无影无踪。
望月抬手按住他的腕骨,力气已经很轻。
“够了。”
楚晚宁没松。
“还能续。”
“续这一会儿做什么。”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
望月喘了很久。
“这次真不是你说了算。”
楚晚宁终于抬眼。
望月靠上身后的山石,沉金色的眼睛越过众人,望向已经满目狼藉的金成池。
“老夫寿数本就到了。这些年,不过借摘心柳那口灵气拖着。如今它连根都塌了,剩下这一截,又能拖去哪儿。”
楚晚宁指尖停了一瞬。
望月低声道:“不是伤。别费力了。”
许久,楚晚宁才收回手,只将望月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放回老人膝头。
他刚起身,师昧已经抱着药箱过来。
“师尊,肩上让我看看。”
“不碍事。”
“先封住。”
师昧没有与他多争,已经取出针匣和药布。楚晚宁看他一眼,到底在旁边碎石上坐下。
左肩被汁液浸透的衣料剪开以后,底下皮肤没有腐坏,墨绿色痕迹却已经沿肩胛向锁骨方向晕开,触上去冰得惊人。
墨燃站在旁边,脸色比自己刚才流血时还难看。
“怎么样?”
“别碰。”
师昧没抬头。
墨燃伸到一半的手顿住。
“我没碰。”
“那就别碰。”
师昧以银针轻触墨绿边缘,针尖很快蒙上一层灰。他将那枚针单独收入瓷管,又用药布压住伤处。
“这里看不清药性,回去让王夫人再看。师尊,路上先别催太重的灵力。”
楚晚宁道:“知道。”
师昧这才收起东西。
不远处,望月低低咳了几声。
墨燃回头,正看见老人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束赤藤。
“拿来看看。”
墨燃走过去。
“见鬼?”
望月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你真叫它这个?”
墨燃脸一黑。
“意外。”
薛蒙嘴角险些动了一下。
望月已经没多少力气取笑,只将赤红柳藤看了许久。
“池底这东西,老夫早知道。多久说不上,反正很久了,从前也没人碰得动。”
墨燃低头看了眼见鬼。
赤藤安静伏在腕侧。
“既然认你,便拿好。”望月道,“别糟蹋。”
墨燃点头。
“好。”
楚晚宁的目光落到老人颈侧尚未完全拔尽的黑金棋线。
“你先前没有完全受控。”
“没有。”
望月也不隐瞒。
“这些东西能扯走些动作,压不住整个神识。有真有假,后面大半是装的。要让他们知道始终压不住我,老夫哪还能留到今日。”
薛蒙想起先前水下的情形,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望月瞥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
“脸上不像。”
墨燃偏过脸。
薛蒙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同一个气都快喘不上来的老人争。
风掠过池面,远处一座已经塌了半边的石楼再次倒下,水浪将方才那名修士的尸身又往岸边推近了一些。
望月看过去,声音低了不少。
“那个人,还有断桥下几头灵兽,都不是棋子散出来的。你们来以前,先有两个人进过池,不是来求兵的。桥西先死了一头水兽,后来死的人就多了。”
师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中。
尸身的佩剑和乾坤囊都还在,那头水兽的妖丹也没有被取走。
望月缓过一口气。
“他们不拿这些,只取魂。老夫亲眼见过一次,人刚断气,魂还没散,水底便有东西伸出来,把魂牵走。”
几个人的神色都沉了下去。
楚晚宁问:“去了哪里?”
“不知道。棋线挡着,看不清。”
望月闭了闭眼,隔了一阵才继续。
“那两个人后来进了根层。更下面有道石缝,原先不通池道,谁开的,老夫没看见。”
楚晚宁想起逃出水道时那道切进岩壁深处的裂痕。
“旁边没有棋线。”
望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
“你们掉下去不久,那个老疯子也来了。”
薛蒙眼皮一跳。
“什么老疯子?”
“隔许多年会来一回,有时站半日,有时转一圈便走,不怎么说话。”望月扯了扯嘴角,“这回正好撞上那两个人,西南侧山腹打得不轻。你们在下面听见的那几声,大约就是那里。”
楚晚宁道:“人呢?”
“那两人伤得不轻,退了。老疯子后来去了哪里,我没看见。”
说到这里,望月便不再开口。
池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一枚莹白棋子从翻腾水浪中慢慢升起。
楚晚宁目光一沉。
白子浮至半空,水汽沿棋面聚拢,逐渐凝出他们方才见过的那张脸。只是这一回轮廓已经维持不住,左侧面孔时不时裂开细纹,边缘也在水汽里不断晕散。
“望月。”
声音从池面传来。
“你倒是真能撑。”
望月没有起身。
“你也真难散。”
白子中的人影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墨燃腕间。
见鬼随之亮起赤光。
那张脸顿时沉了几分。
“还是让你拿到了。”
墨燃将赤藤往身前一横。
“它自己过来的。”
白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偏偏多了你。”
墨燃眉梢一挑。
“那还真不巧。”
“自己把灵息送进池底,又自己撞进来,既然能用,自然该用。”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见鬼。
“可惜不听你的。”
白子一静。
薛蒙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还跟他走了。”
那张面孔明显抽了一下。
墨燃差点笑出来。
楚晚宁已经淡淡开口:“一枚白子撑到现在不容易。”
白子中的目光猛地转向他。
“晚夜玉衡。今日你坏我一池棋局,断我神木,日后……”
“你先有日后再说。”
楚晚宁语气平平。
白子表面的裂纹骤然增多。那人影似乎还想开口,池底残存的几道黑金棋线却先后暗了下去,白子里的面孔也随之迅速模糊。
最后一道裂纹贯穿棋面。
白子骤然爆开。
碎片在晨光下飞散,其中一缕黑金细线却贴着水面疾窜出去,直往南侧山脊。
薛蒙几乎本能地追出两步,龙城已经出鞘。
那缕黑光尚未完全越过山脊,身后却同时传来两声异响。
楚晚宁扶了一下石壁,左肩封药下,那层墨绿又往下沉了一寸;另一边,望月也沿着山石慢慢滑了下去。
薛蒙脚步一停。
龙城压低。
他转身跑了回来。
“师尊。”
楚晚宁抬眼。
薛蒙已经扶住他一侧手臂。
“先回去。”
“我能走。”
“我知道。”
嘴上应得很快,手却没有立刻松,只先扶着楚晚宁避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
师昧已经到了望月身边。
老人这一次没能自己坐起来,只斜靠在碎石旁,胸口起伏极浅。师昧蹲下搭上他的脉,脸色很快变了。
“前辈先别说话,我看看。”
药箱已经打开。
望月眼皮微动。
“你师尊方才都续不住……”
“我知道。”
师昧的灵力已经送了进去,细而稳。
“我先看。”
望月没再拦。
灵力进入经脉,几乎没有遇到阻滞,却也留不住。师昧沉默片刻,仍从针匣中取出一枚护心针。
望月慢慢抬手,按住他的腕骨,没什么力气。
“你师父都做不到的事……”
他喘了许久。
“你再扎,也是一样。”
师昧垂着眼,银针仍停在指间。
“总得试过。”
望月看了他片刻。
“现在试过了。”
风从池面吹来,将师昧额前碎发轻轻拨开。他没有立刻收针,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银针放回针匣。
“嗯。”
望月靠着山石歇了许久。
再次开口时,却叫的是墨燃。
“拿红藤的小子。”
墨燃立刻走过去。
“前辈。”
“见鬼给老夫再看看。”
墨燃把赤藤递近。
望月没有碰,只看着那层沿藤身缓缓流淌的赤色,目光又掠过远处楚晚宁腕间安静伏着的天问。
“一金一红。”
他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认得清。”
墨燃低头看了眼见鬼。
“名字也认得清。”
望月喉间又响起一点极轻的笑意。
这一次连薛蒙都没取笑他。
“它既认你,就是你的。拿稳,别糟蹋。”
墨燃点头。
“好。”
望月听见了。
眼底那点笑意停了片刻,随后慢慢转过脸,望向远处山腰。
旭映峰云气尚未散尽,高处积雪被天光照得发白,再往下,深青山色没在薄雾里,只偶尔露出几截湿黑山石。
望月看了很久。
“你们上山的时候……”
墨燃俯低一些。
“什么?”
“山腰的梅花,开了吗?”
墨燃怔住。
他认真想了想。
“我没留意。”
望月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年轻人上山,都看前头。”
墨燃只觉得鼻头一酸,不知道为什么。
望月的视线仍停在那片被云遮去大半的山腰。
“我小时候见过。那时还没守这池,山路也不是如今这样,雪一压下来,远看都是白的,走近才知道……”
望月停了许久。
“梅花也在里面。”
风从池上吹来,霜白发丝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留在这里,就没再去看。”
墨燃蹲在他身旁,见鬼安安静静缠在腕间。
老人忽然侧过脸,那双沉金色眼睛已经黯了许多。
“小道长。”
“嗯。”
“下山的时候,若还开着……”
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替老夫折一枝。”
墨燃张了张口。
“好”字才刚到唇边,望月却已经重新望向山腰。
晨光落进那双眼睛里,极浅地亮了一瞬,像深水之中浮上来的最后一点碎金,随后便安静下来。
师昧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停住。
风仍从池面一阵阵吹来,吹动湿透的霜发,也掀起深色衣襟的一角。墨燃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起身。
一枚黑色棋子被水浪推上岸,撞过碎石。
嗒。
没人回头。
墨燃低下眼,看见望月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松开。那句没来得及落下的话在喉间停了许久,最后很轻。
“好。”
见鬼没有动。
天问也没有动。
薛蒙把龙城慢慢收入鞘中,再没有往南侧山脊看。易瞑站在师昧身后,伸手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药箱盖;师昧仍保持着探脉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将望月的手轻轻放回衣袖旁。
池边陆续有蛟人过来。
最先到的是先前替他们引过路的青鳞蛟人。他走到碎石前停了许久,随后屈膝跪下,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停住。
没有哭喊。
只有已经面目全非的金成池还在一阵阵拍岸。
楚晚宁一直站在旁边,左肩的寒意仍往骨缝里钻,却没有催。直到墨燃自己站起来,赤红柳藤才沿腕骨缓缓缠回,认主时那层耀眼火光已经敛下,只剩一线温热颜色贴着手腕。
薛蒙走回楚晚宁身边。
“师尊,回去吧。”
楚晚宁道:“我能走。”
“嗯。”
薛蒙应得很快,这次没再伸手,只跟在近旁。
墨燃看见楚晚宁左肩封药下那片沉着的墨绿,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淡了。
“师尊。”
“嗯?”
“回去让伯母看。”
楚晚宁只道:“走。”
几个人沿东岸往外去。
风从破碎的池面吹来,水声一阵阵追上石岸。墨燃落在后面半步,见鬼从袖口探出一截,又被他抬手按了回去。
前面的人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