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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大抠门李无心 “还我。” ...

  •   “还我。”
      那两个字落下以后,红匣便安静了。
      天问仍牢牢压着匣身,木缝里钻出的红绳却没有退回去。大半越过长桌,朝紧闭的客栈正门绷着,隔着门板、长街与一重重已经落闩的门户,笔直指向石桥;另有一根细得近乎看不清,始终偏向桌西,墨燃往旁边挪一步,它便跟着转一点。
      墨燃低头看了半晌,又往回挪,那根线果然跟了回来。
      “还挺……”
      “你敢再逗它试试。”
      楚晚宁头也没抬,墨燃剩下半句话顿时咽了回去。
      薛蒙在旁边冷笑。
      墨燃看他:“笑什么?”
      “方才在香库,是谁拿自己试?”
      “我那叫……”
      楚晚宁抬眼。
      墨燃立即改口:“弟子什么也没说。”
      李无心坐在另一边,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有人拿邪物当街边小狗逗。”
      墨燃忍不住道:“李庄主方才还救了我。”
      “救你归救你,骂你归骂你,两回事。”
      墨燃被堵得没话,索性往楚晚宁那边靠了些,这回没敢真躲到师尊身后。
      陈伯寰靠东墙坐着,左腕重新包过,白布下仍慢慢渗血。他没有再让人替自己压着,只把止血粉留在手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腕上那圈藏在皮肉下面的红痕。
      姚氏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香库回来以后话便明显少了。那片从她帕中掉出来的湿红纸已经另行封住,纸袋压在碧潭庄弟子的水纹下,她几次看过去,到底没有再提。
      师昧在上风窗边坐着,暖炉贴在掌心。薛蒙路过时把窗缝推窄了一些,师昧抬眼看他。
      “这回我还什么都没说。”
      “谁等你说了。”
      “那你别总看。”
      “谁看你了。”
      师昧笑了:“你现在。”
      薛蒙噎住。
      墨燃在旁边没忍住:“大师兄,你今天怎么总欺负他?”
      “墨燃。”
      “我闭嘴。”
      楚晚宁这才收回目光。
      客栈前门从陈宅回来以后便没有再开。掌柜方才又沿街走过一趟,提醒各家今夜别燃香、别出门,听见怪声也不要答话,回来时鞋底全是泥。
      “有几户还是不肯听。”他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都说桥祠在镇里这么多年了,也不是夜夜出事。还有人说几位仙长都到了,总不至于还护不住这几条街。”
      李无心的脸当即沉了下来:“修士到了,你们自己便连嘴都不用管了?”
      掌柜一缩:“我再去一趟。”
      “不必。”
      楚晚宁看了一眼窗外。屋檐下最后一点暮色已经在退,他只道:“关门。”
      掌柜赶紧把门闩落死。
      咔哒一声,正堂跟着暗了一层。
      客栈本来就老,天一黑,木梁、楼梯与柜台间总有细碎声响,时而是潮木收缩,时而是风从瓦缝里漏下来,平日听着再寻常不过。可今晚没人再随意说话以后,那些声音便一个接一个显了出来,连楼上空房偶尔发出的木板轻响,都像有人踩过一脚。
      吱呀。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吱呀。
      掌柜抬起脸:“楼上没人。”
      薛蒙道:“你确定?”
      “这两日根本没别的客人。”
      墨燃也听了一阵:“不是脚步,像房梁。”
      话虽如此,他的手还是一直搭在剑柄上。
      师昧忽然看向门外:“街上也静了。”
      众人这才察觉,自门闩落下以后,外面连先前偶尔能够听见的关窗、落锁与低声说话都没有了。整条街仿佛同时闭住了嘴,偏偏河还在流,隔着一排房屋,本不该如此清楚的水声一阵一阵贴着墙根过来,时远时近。
      红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没人动。
      木缝里的红绳一根根绷紧,又慢慢松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着呼吸。
      李无心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楚晚宁已经抬手示意他别出声。堂中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久到连人的呼吸都像变得过分清楚。
      然后,红匣里有人叫了一声。
      “陈伯寰。”
      声音不大,陈伯寰整个背脊却骤然僵住。
      姚氏猛地侧过脸。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隔着匣壁有些闷,仿佛真有人把嘴贴在木头另一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子唤他。
      没人回答。几息之后,它又叫了一遍。
      “陈伯寰。”
      这回更轻,像知道人就在这里,不必喊得太响。
      陈伯寰右手已经攥紧椅沿。
      第三声没有再叫全名。
      “伯寰。”
      声调忽然变了,尾音极熟稔地往下落。
      陈伯寰脸色骤白。
      “谁?”
      几乎在声音出口的同时,他左腕猛地向前一扯,椅脚擦过青砖,刺耳一响。陈伯寰险些整个人栽下去,薛蒙离得最近,伸手将他肩膀压住;腕间刚换过的白布迅速透出鲜红,一根先前根本不存在的细线从红匣木缝里探出来,滑过桌沿,落到地上。
      它没有乱找,一落地便朝陈伯寰爬。
      天问金光随即压下,把线头截在半丈之外。那根红线贴着地砖蜷动,仍旧固执地朝他伸。
      陈伯寰盯着它,一时连疼都忘了。
      易瞑也在看:“刚才没有。”
      楚晚宁道:“什么?”
      “这一根。”易瞑抬眼,“他答完才出来。”
      没有人再问第二遍,这已经够了。
      楚晚宁目光落到陈伯寰身上:“今夜再有人叫你,不许答。”
      陈伯寰嘴唇发白,点了一下头。
      李无心沉着脸:“这么大个人,听见叫名字也不知道先看一眼?”
      “我没反应过来。”
      “等它把你手扯走,你就有的是时候反应了。”
      “李庄主。”
      师昧叫了他一声。
      李无心扫见陈伯寰腕下还在流血,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只不耐地一甩折扇:“先按住。”
      陈伯寰依言压住伤口。
      正堂却没有重新安静多久。
      有人在姚氏背后唤了一声。
      “姚氏。”
      姚氏身体猛地绷紧,却没有回头。
      所有人也都听见了。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长桌上的红匣传来的,而是贴着东墙,离姚氏很近,像真有人蹲在她椅背后,嘴唇几乎挨着她的耳朵。
      “姚氏。”
      姚氏的呼吸越来越快,死死盯着正前方,手指却已经一点点掐进裙料。
      第三声忽然到了脚下。
      “姚氏。”
      她猝然低头:“谁?”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变了脸。
      碧潭庄弟子脚边那个封着湿红纸的纸袋猛地鼓起,水纹骤亮,下一瞬,袋侧裂开一道细缝,一团湿红从里面挤了出来,落在地上。
      折痕自己撑开。
      两边缓缓翘起。
      成了一只泡透的红纸蝶。
      姚氏下意识伸手,李无心一扇骨敲开她:“手不要了?”
      “它过来了!”
      “老夫看得见!”
      红纸蝶不会飞。
      它腹面贴着青砖,一点点往姚氏脚边挪,湿透的纸翅拖过地面,发出极细的沙声。姚氏往后躲,它便跟;她再退,椅背已经抵上墙,那东西终于爬到她鞋边,腹下一根湿漉漉的细线慢慢抬起,勾住裙角。
      姚氏脸色彻底白了。
      天问卷过去,将纸蝶从她衣摆上骤然扯开,细线断前擦过她腕骨,不过一瞬,皮下便浮出一圈淡淡红色。
      姚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手腕,再看陈伯寰。
      他腕上那一道,已经深得嵌进血肉。
      谁都没有说话。
      楚晚宁看了一眼南侧关着陈福三人的房门:“今晚听见自己的名字,都别答。”
      李无心直接朝门那边喝道:“里面几个也听好了!谁喊都当自己聋了,别管像不像你爹娘。嘴一张,出了事没人替你们收尸!”
      门后明显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却没人敢答“是”。
      李无心等了一阵,反倒觉得这回还算听话。
      正堂里再度沉寂下来。
      没人知道红匣下一次会叫谁,这种等,比它一直出声更难熬。灯芯烧掉一截,啪地爆开一粒灯花,薛蒙立即回头,发现只是灯,脸色顿时更差。
      墨燃看见了,嘴角刚要弯。
      红匣里忽然传来两个字。
      “墨燃。”
      笑意消失了。
      木缝中那根始终偏向他的细线向前探了一寸。
      “墨燃。”
      他没应。
      薛蒙原本还要说什么,此刻也闭紧了嘴,没人再随便叫他的名字。
      第三声隔了很久,久到连红线都像失去了耐心,在砖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
      “阿燃。”
      墨燃扣在剑鞘上的手骤然收紧。
      那已经不是红匣原先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久病之后压不净的哑。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根本不需要想是谁。
      许多年前那间并不大的屋子,窗纸总有一角漏风,冬天药煎得满屋都是苦味。他有时候在外面疯得晚了,回来便会听见这个声音从屋里叫他。
      阿燃。
      回来。
      阿燃。
      别在外面站着。
      那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可人忘掉多少年,有些声音也还是会认。
      “阿燃。”
      墨燃没有动。
      那声音却离他近了,不再从匣子里,像已经到了桌下。
      “回来。”
      红线沿桌腿滑下去,在地上无声地爬。
      墨燃盯着它。
      “阿燃,外面冷。”
      那根线爬到他靴前,轻轻碰了一下鞋面。
      墨燃睫毛微微一颤。
      楚晚宁就在不远处,看见了少年握剑的手,也看见那根已经触到鞋尖的线,却没有立刻开口。
      方才两次异变,都发生在有人应声之后。
      这个邪物能模仿声音到什么地步,尚且没人知道。此刻再叫墨燃,是把人唤醒,还是往那张看不见的网里再添一个名字,楚晚宁没有把握,只把天问又收紧了一分,金光压得匣角轻响。
      墨燃仍看着脚下。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
      “阿燃。”
      这一次温柔得过分。
      墨燃忽然抬起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已经没了。
      “你学得不像。”
      声音很轻。
      红匣静住,连那根碰着他靴面的细线都不动了。
      薛蒙看向他,师昧也看过来,却没人问哪里不像,墨燃自己也没有解释。
      一息。
      两息。
      第三息还没过去,红匣猛地暴起。
      砰!
      匣盖狠狠撞上天问,木缝中几十根暗红细绳同时炸开,直扑墨燃。墨燃早有防备,连鞘横剑扫开最前几根,脚下退开两步,红线擦着他耳侧掠过,一根缠住衣袖,猛地向前一扯。
      布帛撕裂。
      墨燃肩头一偏,顺势挣脱。
      这次他没再拿话去激它。
      方才那声“阿燃”像仍黏在耳边,他只是握紧剑鞘,盯着红匣,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
      天问从四角猛然压落,几根已经扑出丈余的红线被金光拦腰绞住,一寸一寸拖回木缝。最后一根擦过墨燃手背,断在地上,化成一小滩黑水。
      楚晚宁问:“伤了?”
      “没有。”
      墨燃摊开手,指尖被冻得发白,皮肤却没破。
      楚晚宁看了一眼:“离远些。”
      墨燃这次没顶嘴:“哦。”
      他真的往后退了。
      薛蒙瞧见,反而什么也没说。
      屋里沉默了一阵。李无心扫过陈伯寰和姚氏腕上的红圈,又看了一眼墨燃干干净净的手腕,眉头越皱越深,却没人替这个区别下结论。
      因为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个名字。
      很远。
      隔着好几户人家,第一遍甚至听不清。
      掌柜却猛地从后廊探出头来:“吴成。”
      他声音发抖。
      “卖竹器的吴成。”
      外面又叫了一遍。
      “吴成。”
      那声音不知从哪一条巷子传来,被夜里的屋墙撞得发闷。
      没人答。
      第三遍传来时,竟像已经到了那户人家门口。
      “吴成。”
      片刻之后,有人在屋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哎。”
      客栈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远处响起门闩抽动声。
      咔。
      门开了。
      之后再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串拖沓脚步从长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经过客栈时,守门的碧潭庄弟子俯身从门缝往外看,只看见门外走过一双湿鞋,一脚穿着,一脚光着。
      那人甚至没披好衣裳,只一直朝石桥方向走,很快便走远了。
      谁也没有开门去追。
      因为另一个名字已经响了起来。
      这次是个女人。
      叫到第二声,屋里便传来孩子的哭;第三声以后,却始终没人答,那声音便停了,像知道这一户不要它。
      短暂的寂静过后,隔着更远的街巷,又有人叫起另一个名字。
      一遍。
      两遍。
      第三遍。
      “在。”
      又一扇门开了。
      掌柜已经不敢再贴门听,背靠柜台站着,嘴唇发白:“它在一户一户叫。”
      李无心低低骂了一句。
      楚晚宁抬眼看向窗外。
      一轮冷月正从屋脊后升起来,彩蝶镇所有窗子几乎都黑着,没有香火,没有灯笼,也听不见家常说话声,只有那些名字隔着一重重门板,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从街头慢慢叫到街尾。
      有的无人回应。
      有的叫到第三遍,便传来一个极轻的“嗯”,随即开门,脚步出屋,往桥上去。
      最可怕的甚至不是那些答应声。
      而是几户明明已经熬过了三遍,片刻之后,屋里却会有人压不住地哭。哭声也不敢太大,像怕外面的东西听见,知道这里还有别的人可以叫。
      红匣慢慢震了起来。
      不是撞击,更像兴奋。
      另一边封着木偶的符匣也传出一道细响。
      咔。
      其中残留的红线从盒缝里探出来,朝正门一点点绷直。
      易瞑一直看着:“它也要去。”
      楚晚宁起身。
      薛蒙已经握住龙城:“桥边?”
      这一次没人再说“先看看”。
      外面的脚步已经不止一双。
      楚晚宁抬手,天问托起装着木偶的符匣,红匣也被金光从桌面提起。大半红绳立刻朝门外绷直,只有最细的一根仍倔强地偏向墨燃。
      墨燃看了它一眼:“我看着这个。”
      这一次不是为了争什么。
      楚晚宁只道:“别碰。”
      “知道。”
      李无心已经收了折扇,转头吩咐其中一名弟子留守客栈。话到了嘴边,他大概也觉得再交代一遍“听见名字不许应”实在多余,只狠狠瞪了陈福三人的房门一眼。
      “门别开。”
      弟子点头。
      没人出声应他。
      姚氏见陈伯寰也站起来,一把抓住他衣袖:“你还去?”
      陈伯寰腕上的白布又透了血。
      他看向红匣:“它昨夜要我送去桥头。”
      “那更不能去!”
      “我若留下……”
      后半句没能说完。
      红匣恰在这时向前一震,陈伯寰腕下那圈红痕骤然收紧,他身体一下弯下去,白布顷刻被血洇透。
      姚氏脸色大变。
      李无心一把抓住陈伯寰另一条手臂,将人拽稳,脸色难看得很:“行了,跟着。”
      姚氏看向他:“他现在这样……”
      “不带他?”李无心指了指那只悬在半空还往门外挣的红匣,“真隔着半条街把手扯下来,你替他接?”
      姚氏一下说不出话。
      李无心没再理她,直接把陈伯寰推给另一个弟子:“扶着。走不了便吭声,别硬撑着死在半路,老夫嫌晦气。”
      陈伯寰喘了口气:“多谢。”
      “少谢两句,省点力气。”
      师昧也站了起来。
      薛蒙看见他手里还抱着暖炉,嘴唇动了一下,这次没有说“别逞”。
      师昧反倒看向他:“怎么不说了?”
      “你现在还有心情听?”
      “没有。”
      “那就走。”
      易瞑右腿仍不太利落,弯腰拿药包时慢了一些。墨燃顺手先捞起来,塞进他怀里。
      “小心台阶。”
      易瞑看他:“你不说别跑了?”
      墨燃顿了顿:“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听。”
      墨燃看他一眼:“那你走慢点。”
      “好。”
      前门只开出一道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众人出去以后,里面立即重新落闩,夜气从街上扑来,冷得发潮。
      长街上已经没有一个正常行走的人。
      几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里黑漆漆的;有人躲在窗后哭,也有人把桌椅全堵在门前。更远处,一道人影正沿着屋檐下往桥边走,脚步拖得很慢,后面又隔着十余丈跟着另一个。
      他们互相不看,也不说话,只朝同一处去。
      石桥。
      越往前,那些脚步声便越清楚,其中还混着一个很轻的声音。
      “名。”
      众人同时放慢脚步。
      “名。”
      又是一声。
      不是从某一户屋里传来。
      是桥边。
      夜色下,望道师已经把几个人拦在桥西。
      最先过去的吴成就在其中,外袍只披了一半,右脚光着,肩膀正抵在一条横过桥口的粗绳上;旁边还有个老妇、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四个人衣裳都没穿整齐,神情却出奇相似,眼睛直直望着桥北的祠堂。
      望道师一手压住绳结,脸色难看。
      阿哇守在他脚边,毛从背脊一直炸到尾巴。
      “别过来!”
      这句话是对后来的人影喊的。
      可那人根本不理,还在往桥边走。
      李无心一看便骂:“还来?”
      他越过众人,折扇一展,碧色水光横着扫过街面,将后来的那人直接逼退几步。那人踉跄着撞上墙,居然不喊疼,爬起来还要往前。
      李无心脸色一沉:“绑了!”
      随行弟子立刻过去。
      没人再讲什么章法,先把活人拦住再说。
      楚晚宁已经到了粗绳外。
      望道师看见他:“你们屋里也动了?”
      天问托着的两只符匣已经替他回答。
      木偶符匣正在往祠堂方向沉,红匣里的大半红线也笔直绷向桥北,唯独最细的那一根仍斜着,贴着天问金光,朝墨燃所在的位置扭。
      墨燃没理它。
      他在看粗绳后的四个人。
      四张脸都没有睡意,也没有清醒,像只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停在这里。
      望道师道:“最先来的撞了本天师一路,一个字都没说,后来几个也是。人还是活的,魂也没丢,就是怎么拦都往那边去。”
      薛蒙看向祠门:“他们答过名字?”
      “我又没蹲人家床底听。”
      望道师烦躁地回了一句。
      “人过来时已经这样了。”
      粗绳后的少年忽然张开嘴。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老妇也动了动嘴唇,接着是年轻妇人,吴成最后一个。
      四个人发出的声音并不一样,一个低,一个哑,一个发抖,还有一个只是从喉咙里挤气。
      可说的都是同一个字。
      “名。”
      夜风从桥上过去。
      祠前那些原本垂着的纸蝶忽然动了。
      一只。
      两只。
      它们没有扑向人,只是慢慢把翅尖转向桥外。
      “名。”
      粗绳被四个人同时顶紧。
      望道师一掌按住绳结:“都闭嘴!”
      没人听他。
      陈伯寰的左腕忽然抽痛,身体向前晃了一下,红匣随之重重撞上天问。
      砰。
      木偶符匣也沉了一寸。
      祠中传来一道很慢的摩擦声,像有木头在黑暗里转了个方向。
      墨燃手背上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他盯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里面没有灯。
      却像已经知道客人到了。
      粗绳后的老妇先说出了第一个字。
      “请。”
      吴成喉咙滚动。
      “名。”
      年轻妇人紧接着开口。
      “请名。”
      最后那个少年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他抬起头,四个人忽然一起望向祠门,这一回,声音竟彻底合到了一处。
      “请名。”
      红匣里那道女人的声音也同时响了。
      很轻。
      隔着木头。
      像在笑。
      祠堂深处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咯吱。
      有什么沉重的木头,正从木座上缓缓挪下来。

      卷二第六章司仪祠
      祠中那声木头离座的闷响传出来时,桥西四名镇民同时停了挣扎。
      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四个人猛地向前撞去,横在桥口的粗绳骤然绷直,绳结上的黄符被扯得猎猎作响。最前面的吴成半边肩膀几乎越过绳索,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则低着头,额角死死抵着粗绳,脸冻得发青,眼睛却始终朝着桥北的祠堂。
      望道师单掌压住绳结,脚下向后一错,竟硬生生把四个人撞来的力道顶了回去。
      “都站住!”
      没人听他。
      阿哇贴着四人的脚边跑了一圈,鼻尖几次碰到积水,最后停在少年身后,毛从脊背一路竖起,冲着地面低低呜鸣。
      楚晚宁循声看去。
      桥边灯火映在积水里,四人的影子本该向身后拖长,此刻末端却贴着石缝往前延,一道接一道,细得近乎线,直指祠门。
      悬在墨燃身前的红匣随之撞了一下天问。
      木缝里大半红绳早已朝祠堂绷直,只有最细的一根仍执拗地偏向墨燃;他往旁挪半步,那根线便跟着转,细细颤在金光边缘,仿佛一只始终不肯移开的眼睛。
      另一边,封着木偶的符匣也往祠门方向沉了一寸。
      祠门就在这时自己开了。
      没有风。
      两扇木门却一寸一寸向内退去,门轴甚至没发出声音。红黑帷布从正中裂开一道缝,一截红烛立在供桌上,火苗瘦得只剩一点惨白,将祠中成排木牌从暗处慢慢照出来。
      木牌都是成双摆放。
      有的漆已经剥净,有的还残着暗红,两块木牌之间都牵着一根褪色红线,下面压满湿气侵透的婚帖;梁角、墙边、供桌底下还塞着许多纸人,有男有女,纸脸空白,胸前却一个贴红,一个戴白。
      最靠外的一对木牌先动了。
      左边向右。
      右边向左。
      木底磨过供桌,吱呀一声,慢慢挪到彼此正对的位置。压在下面的一张婚帖自行展开,墨迹已经晕开,中间那个红印却鲜得近乎滴血。
      供桌后响起一声。
      笃。
      红印亮了一瞬。
      红黑帷布被一只木手从里面拨开。
      鬼司仪走了出来。
      暗红礼袍垂到木靴,袍面密密钉着纸蝶;惨白木脸上敷着厚粉,两只细长木眼漆成黑线,嘴角被红绳穿透,生生扯出一道僵硬笑意。胸口却裂着一条窄缝,缝后没有木料,只有层层叠叠的暗红细线,彼此缠绕,随着它每一步往外轻轻蠕动。
      它手中横着一根乌黑木簪。
      楚晚宁跨过门槛。
      “都在外面。”
      墨燃脚下一顿。
      这一次没有跟。
      天问已经先他一步铺进祠中,金光绕过供桌,从那两块即将贴合的木牌之间猛地一穿。楚晚宁腕间一收,两块木牌骤然向两侧分开,婚帖也被鞭尾牢牢压在桌上。
      鬼司仪礼袍上刚扬起半边的一只纸蝶重新伏下。
      它木脸不动。
      手中木簪却转向另一处。
      笃。
      第二张婚帖从牌位底下滑出来。
      楚晚宁天问一扫,婚帖被金光钉住;几乎同时,墙角两个纸人已经自己站起,纸脚擦过积灰,一步一步朝彼此靠近。
      天问倒折而回。
      啪!
      纸人腕间红线同时崩断。
      两具纸身像突然失了骨头,软绵绵塌进灰里。
      可祠外立刻传来纸页翻飞的哗响。
      一张湿透的婚帖竟从长街深处卷来,穿过夜色,直扑祠门。
      墨燃抬手便是一剑鞘。
      啪的一声,婚帖被抽得翻飞出去,撞上桥栏,落地时已经化开一滩腥黑水渍。
      “还有?”
      第二张紧跟着卷来。
      阿哇从桥边一跃而起,把纸页撞偏。望道师探手夹住婚帖一角,反手拍在桥栏上,黄符压落,婚帖顿时蜷成一团。
      “办过的婚还不够,死了也要拖回来再拜一次?”
      木簪再落。
      笃。
      桥下几团一直徘徊不散的灰白鬼影突然朝前一沉。
      望道师神色变了。
      最靠近桥口的一只游魂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圈红线,线头从桥石缝中钻出,直指祠堂;另一只缠在腕上,还有一只红线勒着颈后,魂影被拖得细长,几乎要从雾中撕开。
      “好大的胆子。”
      千斤藏被他一脚踢开,沉重匣盖轰然弹起。黄纸被夜风卷起,望道师抬手一抓,数十张符纸顺着掌势旋聚,朱砂纹路彼此咬合,在他掌中收成一道三尺纸锋。
      纸本轻薄。
      到了手里,却绷得比铁还直。
      第一只游魂已经被红线拖到桥口。
      望道师迎面一步,纸锋横斩过去。
      锋刃没有碰魂。
      腰间、腕边、颈后那几道红线却同时炸断,断头落进积水,嗤的一声化成黑烟。
      几团魂影被剑风震退,望道师顺势转腕,第二斩从桥石上方斜掠而过,又将几根刚从缝隙里探出的暗线齐齐截断。
      “死人有死人的路。”
      他横锋挡在桥口,浓眉压低。
      “轮不到你拿来凑礼数。”
      祠里的鬼司仪木眼终于向外转了一点。
      胸腔中那团红线骤然收紧。
      粗绳后四名镇民同时闷哼,身体重重向前撞去。那个少年后颈最先浮出一层浅淡魂影,起初只是薄薄一片,被某股力量一牵,转眼便离开肉身寸许。
      易瞑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了一下。
      右脚却停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少年:“魂要出来了。”
      望道师刚斩开两道牵线,闻声立即回身,两指重重点上少年眉心。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迷魂引路!归!”
      那层魂影一颤,却没能完全退回去。
      师昧已经到了近处,醒神药送到少年鼻下。药气才入,少年胸口猛地起伏,那层浮出来的魂影也随之一缩。
      老妇那边却又出了问题。
      薛蒙猛地把龙城刀鞘横在她腰间,一手扣住肩膀,火气几乎压进声音里:“都别往前!”
      没人回应他。
      四个人的嘴唇却同时动了。
      “请名……”
      起初还散。
      很快便彼此咬在一起。
      “请名。”
      薛蒙脸色一变,用刀鞘托住最前两人的下颌:“闭嘴!”
      师昧已经把叠好的净布递到老妇嘴边:“咬住。”
      那名碧潭庄弟子也扑上来压住另外两人,黄符与水纹交叠在绳结上,四个人往前顶的力道总算减了些。
      祠中却越来越乱。
      鬼司仪没有冲楚晚宁来。
      它仍旧只办自己的礼。
      木簪敲一下,便有木牌相合;红线断一处,别处便有纸人站起来;楚晚宁撕开一张婚帖,梁下又落下一张,连长街那些紧闭门户之间也不断有受潮婚帖被什么东西卷起,一张一张扑向祠门。
      纸页拍打桥栏与槐枝,沙沙作响。
      仿佛这座镇子里所有没说完、没送完、没拜完的喜事,都在今夜被人从坟里重新翻了出来。
      每有一对木牌真正靠近,鬼司仪礼袍上的纸蝶便扬起一只。
      楚晚宁一人守在供桌前。
      天问已经快得看不出鞭身。
      金光从牌位间穿过,倒折、横抽,再从供桌下方骤然卷起;那些一度几乎合拢的木牌被接连掀开,婚帖成片撕裂,纸人在扑出的半途被鞭影截断。断纸没有落地,先被激荡的灵力卷上梁顶,碎屑在惨白烛火间漫天翻飞。
      鬼司仪木脸上的笑纹始终没有变。
      胸口那些红线却越绷越紧。
      桥下忽然传来李无心的声音。
      “玉衡!”
      楚晚宁没有回头。
      李无心已经下到近水处,半边碧袍被黑水打湿。那些水并非从祠门流下去,反而正从桥腹深处一层层往上翻,几只湿红纸蝶藏在水底,贴着桥墩来回钻。
      “水是从下面往上顶的!”
      楚晚宁道:“别堵。”
      “老夫没糊涂!”
      李无心折扇一展,碧色水纹顺河面横铺出去。刚翻上桥石的一层黑水被压得骤然一沉,水下纸蝶撞上那圈碧光,翻滚着散向两旁。
      李无心自己却没有退。
      黑水已经漫过靴面。
      他沿着水势一步步往桥腹挪,嘴里还在骂:“这破地方,回去以后谁跟老夫说一句陈家年年积善,老夫先把他扔池子里醒醒脑子。”
      薛蒙听见了,竟没工夫还嘴。
      陈伯寰一直站在碧潭庄弟子能够照应的位置,左腕裹着净布,眼睛却牢牢盯着鬼司仪。
      木簪又一次抬起。
      礼袍胸口裂得更开了。
      陈伯寰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东西……”
      薛蒙猛地转头:“你见过?”
      “图样。”
      “什么图样?”
      陈伯寰盯住那身暗红礼袍,又看它手中的木簪,呼吸越来越紧:“陈家做过这个壳子。”
      薛蒙眼神一下冷了。
      “你再说一遍。”
      “身量、衣袍、木脸,还有那根簪子。”陈伯寰喉间发涩,“我见过父亲手里的图。”
      “里面呢?”
      薛蒙指向它胸腔。
      “那些线呢?”
      陈伯寰看着里面蠕动的暗红线团,摇头。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图里没有。”
      他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陈家只做过木壳。里面这些……我没见过。”
      薛蒙压着怒意:“红线呢?”
      陈伯寰沉默片刻:“从外面送来的。”
      “谁送的?”
      “我不知道。”
      “你没问?”
      陈伯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腕。
      “没有。”
      薛蒙手背青筋都鼓起来,张口还想骂。
      祠中的木响却突然停了。
      鬼司仪转过脸。
      第一次真正盯住了墨燃。
      红匣中那根始终咬着他的细线骤然绷直。
      女人的声音从匣盖下钻出来。
      “阿燃。”
      墨燃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下去。
      他没应。
      “阿燃……”
      那根细线一点点抬高,穿过天问金光,越过祠门,竟缠上了鬼司仪手里的木簪。
      楚晚宁看见了。
      他站在门内。
      墨燃守在门外。
      那根线从红匣绷向木簪,恰好斜斜横过楚晚宁左前方,把三者牵成一线。
      鬼司仪五指忽然一松。
      木簪脱手。
      墨燃侧身,长剑已铮然出鞘半寸。
      可他脚下才错开,缠在袖口的红线骤然收紧,将人狠狠扯回原处。
      木簪沿线疾射而至。
      快得只剩一抹乌光。
      楚晚宁右手还扣着天问。
      供桌上几十张婚帖正在挣动,两排木牌也被红线重新拉向彼此。天问只要稍松,方才拆开的礼顷刻便会接上。
      楚晚宁没有松。
      左手直接迎上那根细线。
      五指一扣。
      猛地往自己身侧一扯。
      红线被硬生生折出一个角。
      木簪随之一偏。
      噗。
      乌黑簪身贯进楚晚宁左肩。
      前入。
      后出。
      血几乎同时从肩前与肩后涌出来,白衣顷刻被染透。那股冲力撞得楚晚宁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右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天问,金光只乱了一瞬,便重新咬住供桌与鬼司仪胸前那些红线。
      桥上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声音。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剑已经完全出鞘,人也朝祠门扑去。眼里只剩楚晚宁肩头那根乌黑木簪,以及沿白衣不断淌下来的血。
      “师尊!”
      薛蒙也失声喊了一句。
      他方才还在压那几个镇民,亲眼看见木簪穿肩的一刻,整张脸都变了。身后黄符暂时压住四人,他才刚松开半步,墨燃已经从身边冲过去。
      “墨燃!”
      薛蒙横身截住。
      龙城连鞘撞上墨燃剑锋。
      铿!
      金铁震声在祠门前炸开。
      墨燃这一剑几乎带着全身力道,薛蒙被震得虎口发麻,鞋底沿湿石滑开一截,却一步不让。
      “让开!”
      “你回来!”
      “滚开!”
      “红匣呢!”
      “让开!”
      墨燃眼睛都红了,长剑压着龙城刀鞘往前推,剑刃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响。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见桥、看得见匣子,甚至看不见薛蒙那张同样惨白的脸。
      他只看见楚晚宁在流血。
      师昧也已经站了起来。
      掌中药瓶差点滑落,又被他一把攥稳。他下意识往祠门走了一步,到底没有冲进去,脸色却白得厉害。
      “师尊,别动那根簪子!”
      声音比平日快得多。
      “已经穿透了,不能现在拔!”
      易瞑的手也收紧了。
      刚才木簪贯肩的一刻,他右脚已经往前挪了一点,落下时却硬生生停在原处,只死死盯着楚晚宁肩后露出的簪尖。
      “大师兄,后面也在流血。”
      声音绷得发涩。
      师昧道:“我看见了。”
      他自己指尖也在发白,却没再说别的。
      祠中,鬼司仪五指忽然一收。
      贯在楚晚宁肩头的木簪竟又往里钻了一寸。
      楚晚宁脸色骤然发白。
      左臂彻底垂下。
      血沿手背和指尖一滴一滴砸进灰尘里。
      墨燃眼底那根弦几乎就在此刻断掉。
      剑锋再一次往前送。
      楚晚宁抬眼。
      “墨燃。”
      声音不重。
      墨燃动作却像被什么生生钉住。
      楚晚宁看着他,左肩血流不止,神情已经因为疼痛冷得发白。
      “收剑。”
      墨燃没有立刻动。
      长剑仍抵在龙城鞘上。
      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肩背都在轻微发抖,像根本无法把这两个字与眼前这一身血放在一起。
      身后的红匣轰然撞上天问。
      匣底黑水溅上桥石。
      薛蒙猛地喝道:“墨燃!后面!”
      这一声才把人从那片刺目的红里扯回来。
      墨燃呼吸一窒。
      他看了一眼几乎要挣脱金光的红匣,又抬头看楚晚宁。
      楚晚宁没有再说第二次。
      墨燃咬紧牙,手腕猛地一转。
      长剑撞回鞘中。
      锵!
      那一下几乎是砸进去的。
      薛蒙终于侧身让开。
      墨燃没有再往祠里冲,而是转身扑回红匣前,一剑鞘狠狠压下。
      砰!
      匣角重重撞回桥石。
      墨燃一手压鞘,一手扣住铜角,手背青筋尽起。
      “想过去?”
      红匣疯狂震动。
      墨燃眼睛仍红得厉害,声音也哑了。
      “你做梦。”
      那根连接木簪与红匣的细线还在绷。
      墨燃把剑鞘往下一卡,直接将线压进桥栏根部的石棱。红匣猛撞一次,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第二次又来,他硬是不松,反而借那股力道反腕向下一沉。
      红线被石棱磨得越来越细。
      啪。
      终于断了。
      穿在楚晚宁肩上的木簪猛地一停。
      鬼司仪惨白木脸上同时裂开第一条细纹。
      那条裂纹从嘴角一直爬进左眼。
      下一刻,整座祠堂的婚帖同时飞了起来。
      烛火被纸影彻底吞没。
      数十个纸人从梁下、墙角、供桌边一齐站起,腕上红线交错,顷刻织满半座祠堂。方才一直执拗办礼的鬼司仪也终于抬起木掌,朝楚晚宁当头拍下。
      天问骤然回卷。
      啪!
      金鞭正中木腕。
      一大片木屑当空炸开,鬼司仪整条手臂被抽得向外折去,掌风仍擦着楚晚宁耳侧轰上墙壁,木板顿时裂开数道长痕。
      楚晚宁左臂已经不能动。
      右手却仍稳。
      他脚下向旁一错,天问从鬼司仪肘下钻过,倒卷上腕骨,金光骤然一绞。
      咔嚓。
      木臂从关节处裂开。
      鬼司仪猛地后扯。
      楚晚宁肩头那根木簪随动作狠狠一震,鲜血顷刻又涌出一层,他身体向前一晃,天问却半寸没松。
      墨燃眼角猛跳。
      手已经碰上剑柄。
      下一瞬,他自己把手压了回去。
      剑没有出。
      红匣反而被他一鞘压得更死。
      鬼司仪另一掌横扫。
      楚晚宁抬腿撞上供桌一角。
      厚重木桌轰然倾斜,堆在上面的木牌、婚帖大片滑落,那只木掌也被翻起的桌沿撞偏。天问借势从鬼司仪臂弯中一穿而过,顺着胸前裂缝一头扎进那些翻涌的红线里。
      金光骤亮。
      鬼司仪全身第一次真正僵住。
      桥外,方才被望道师斩断的红线却又从石缝里长了出来。
      一道。
      两道。
      越来越多。
      它们贴着水面与石缝钻向那些游魂,像从整座桥下面突然长出无数湿冷根须。
      望道师纸锋已经被阴气削破几角。
      他看着那片重新冒出来的暗红,脸色彻底沉了。
      “还来?”
      纸锋横掠。
      一团游魂才被线缠住腰,缠在魂体上的暗线已经从背后炸开。望道师脚下一转,第二道锋芒沿桥栏斜斩而出,连着十余根新生红线齐齐崩裂,断头在夜色里抽动几下,化成黑烟。
      阿哇守着黄符,在魂影之间来回急窜。有灰影试着越过桥栏,它便龇牙扑上去,硬把那东西逼回符锋能够照应的地方。
      祠里的鬼司仪胸腔骤然一缩。
      四名镇民同时抽搐。
      少年后颈那层魂影再次向外滑。
      薛蒙方才才从墨燃面前退开,脸色仍白得厉害,一回头便看见这一幕。他连骂都顾不上,龙城刀鞘往少年腰间一横,另一手扣住老妇肩膀,把两人狠狠压回粗绳之后。
      “师昧!”
      “在。”
      师昧声音也比平日紧。
      醒神药送到少年鼻下。
      易瞑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四人的肩颈,没再像先前一样一句一句报位置,只在最危险的那层魂影又往外脱时猛地伸手一指。
      “右边!”
      师昧立刻换过去。
      老妇忽然挣得厉害。
      薛蒙被带得晃了一下,火气也上来了:“你们到底要拜谁啊!”
      当然没人答。
      可他这一声骂落下,那老妇发白的眼珠竟短暂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
      薛蒙自己都愣住。
      下一刻,祠中木簪又敲在残破供桌上。
      笃。
      那一点清明立刻没了。
      四张嘴同时张开。
      “请名……”
      薛蒙咬紧牙,再没有松手。
      祠中天问恰在此刻横扫过残桌,金光从敞开的祠门泼上桥面,先掠过墨燃压在栏根的红匣,又从望道师缺了几角的纸锋上一闪而过,最后沉进桥下。那道金色才在水面一晃,黑水便从桥腹猛地翻了上来。
      李无心一扇压下,碧色水纹骤然展开,把已经冲到桥石边的一股黑水硬生生截住。几只红纸蝶贴着水底往另一边钻,他索性踩进更深处,黑水一直漫到小腿。
      “上头谁还腾得出手?”
      没人答。
      祠里金光横飞,桥外鬼影翻涌,粗绳后的活人还在挣扎。李无心抬头看了一圈,气得骂了一句:“都忙着便算了!”
      他自己往里又走一步,折扇沿水面横切。碧纹所到之处,翻涌水势硬被压向两旁,桥墩根部终于露出片刻。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
      “玉衡!水在桥里!”
      楚晚宁闻声,眼神一沉。
      天问已经深深绞进鬼司仪胸口。
      那些红线原本纠缠成一整团,此刻被金光穿过以后,一层层从木壳里翻出来。
      鬼司仪胸前裂口越来越大,暗红线团像一颗长在空壳中的畸形心脏,随着每一次收缩,都有黑水从缝里渗落。
      其中几根线极细。
      颜色也更深。
      它们没有连向红匣。
      而是穿过礼袍后方,沿地面一直没入桥外四人的影子。
      易瞑先看见。
      他脸色变了:“师尊,那几根别断!”
      楚晚宁目光一转。
      鬼司仪也在同一刻把木手插进自己胸腔,一把攥住那几根细线,竟要连着其余红绳一起往外拔。
      天问骤然改向。
      原本缠住木臂的那一段金光松开,瞬间卷上细线。
      鬼司仪左臂恢复自由。
      迎面一掌砸下。
      楚晚宁不能退。
      身后就是被天问压开的木牌与婚帖,只要退开一步,方才断掉的礼就会重新合拢。
      木掌已经压到面前。
      墨燃呼吸骤紧。
      啪!
      天问鞭尾从侧面暴起,金光几乎擦着楚晚宁脸侧抽过,正中鬼司仪掌根。木掌被抽得整个向外翻折,楚晚宁借那半瞬抬膝撞上残破供桌。
      轰!
      半张桌面掀起,直接砸在鬼司仪腿上。
      木像重心一偏。
      天问趁势从胸前裂口钻进去,金色鞭身在那团红线中骤然一绕。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已经看不见完整鞭影。
      鬼司仪整个胸腔都被金光撑开。
      望道师在祠外一剑扫断扑来的牵线,抬眼只看了一瞬。
      “往外拉!”
      楚晚宁右腕骤收。
      天问绷直。
      整团红线被硬生生从鬼司仪胸腔里扯出半尺。
      黑水猛地喷出来,天问的金芒被水幕一折,直坠桥下。
      李无心抬扇一挡,水浪轰然砸在碧纹上,溅得他半身透湿。
      “动手前喊一声会死?”
      望道师头也不回:“还骂得动,没事。”
      “你……”
      李无心气得脸色发黑,到底没空追骂,又转身压水。
      鬼司仪胸口那团红线还在往回缩。
      红匣也在这一刻猛地向前一撞。
      墨燃整条手臂被带得一沉,鞋底在湿石上拖出一道长痕。
      “师尊!”
      他没有再拔剑。
      整个人直接压上红匣,一只手扣住铜角,另一只手把剑鞘横插到桥栏根部,以栏柱卡死匣身。
      红匣还在往前。
      墨燃被拖得半跪下来,掌心已经让铜角硌得发疼。
      “给我回来!”
      他咬住牙,借着栏柱猛地往后一撬。
      木头刮过石面,发出刺耳长响。
      红匣终于被扳回半尺。
      鬼司仪胸腔里的线团随之狠狠一顿。
      天问骤然收紧。
      楚晚宁肩上的木簪被牵得一颤,他脸色刹那惨白,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右腕再次往后一带。
      这一次,整团红线被从木壳里生生扯了出来。
      鬼司仪胸前顿时只剩一个空洞。
      里面却还有东西。
      黑色鬼息从空腔深处翻涌而起,先像烟,紧接着迅速聚成一张张模糊人脸,彼此挤压、扭曲,沿着木壳裂缝往外逃。
      陈伯寰看见那一幕,整个人都僵了。
      “那里面……”
      话没说完。
      鬼司仪已经疯了一样扑向楚晚宁。
      它彻底不再办礼了。
      残存的半条木臂横扫,木靴踏碎供桌,散落在地的牌位与婚帖被一脚踩成碎片。胸腔里黑气翻滚,惨白木脸已经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楚晚宁左臂垂着。
      身上大半白衣都是血。
      天问却在这一刻骤然亮到刺眼。
      金光没有抽出去。
      反而向内。
      鞭身已经穿进鬼司仪胸腔,此刻随着楚晚宁五指一收,从内里猛地拧转。
      第一声裂响从胸骨位置传出来。
      咔。
      鬼司仪脚步一顿。
      天问再转。
      金光从木壳内部盘旋而上,穿胸、绕肩、勒颈,每一圈都收得比前一圈更紧。
      咔嚓。
      木脸上的裂痕瞬间贯穿双眼。
      第三次收紧时,已经没有人看得清天问完整的形状,只看见密集金芒从鬼司仪身体各处透出来,像一束被强行困在朽木里的雷霆。
      楚晚宁手腕猛地一绞。
      轰!
      鬼司仪整个胸腔从里面炸开。
      不是向外裂成两半。
      而是被天问一层一层搅碎。
      先是胸骨。
      继而双肩。
      木臂在金光中崩成数十截,暗红礼袍被瞬间撕开,满身纸蝶炸成漫天红屑;天问顺势卷上颈骨,一圈金光骤收,惨白木首尚未来得及坠落,已经在半空碎成无数木片。
      鞭影没有停。
      金光自上而下扫过整个木身。
      木屑、红线、碎纸、婚帖一起被卷进那道越来越快的金色旋流,顷刻之间,方才还立在祠中的高大鬼司仪已经被绞得再找不出一块完整木板。
      最后一鞭落下。
      啪!
      残余半截木靴在地面轰然炸碎。
      满祠红纸腾空。
      惨白木粉与黑气一齐冲出祠门。
      桥边陡然阴冷下来。
      那些藏在木壳里的鬼息失了依附,像一群突然从封口处放出的黑鸟,贴着地面、桥栏、槐枝四散奔逃。它们没有真正形体,只剩一张张扭曲面孔在烟雾里时隐时现,哭声、笑声、拜堂声、女人的低语混成一片,骤然灌满整座石桥。
      四名镇民同时软了一下。
      望道师手中的纸锋也在这时散了。
      黄符一张张脱开,被风卷向身后。
      他没有再追着那些鬼影砍。
      右手向前一探。
      五指张开。
      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桥上的风却突然塌了。
      四散奔逃的黑气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先向外一滞,紧接着,周遭水雾、碎纸、香灰全被一股骤然收拢的气流带向同一个中心。
      第一团鬼息被卷了回来。
      第二团撞上它。
      更多黑影被硬生生从槐枝、桥栏与石缝边缘扯离,拖进半空。那些模糊人脸挤在一起,挣扎着向外凸起,凄厉尖啸才冲出半声,望道师五指已经猛然一扣。
      空气骤沉。
      那团黑气跟着向内塌缩。
      像有一只无形巨掌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
      里面所有人脸一瞬扭曲。
      黑雾疯狂旋转,越缩越小,外围鬼息被强行绞进中心,彼此撕扯、碾碎,声音也由尖啸变成极低的嗡鸣。
      望道师手腕再沉半寸。
      轰!
      最后一点鬼息在半空炸成一圈黑灰。
      没有火。
      也没有光。
      只有一阵极冷的风从桥上扫过去,卷着纸灰冲入夜色,转眼便什么都没剩。
      阿哇伏在地上,冲着空荡荡的半空低吼了两声。
      望道师手掌缓缓放下。
      指间还缠着几缕被碾成灰的黑烟,一沾夜风便散了。
      “这回清静了。”
      话音才落,桥石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几个人同时低头。
      鬼司仪虽然已经被天问搅成满地碎屑,刚才从木壳里扯出的红线却还没有死绝。最靠门的一根突然弹起来,贴着地面向外窜,第二根、第三根紧随其后。
      望道师反手将散开的黄符重新一聚,纸锋钉下。
      最前一根当场被压住。
      红线疯狂扭动,很快缩成一截湿黑细绳。
      其余那些却像知道来不及了。
      一接触桥面,便争先恐后钻进石缝。
      阿哇立刻扑过去。
      “回来!”
      望道师一喝,小兽硬生生刹住,爪子已经到了缝边,又退回来,只冲地下低低咆哮。
      那些暗红线尾一闪。
      彻底没入桥中。
      桥外的游魂在失去牵引以后也渐渐散开,不再往祠堂挤。黄符后四名镇民同时失了力气,粗绳骤松,薛蒙与碧潭庄弟子一人捞住两个,才没让他们软进积水。
      师昧先摸到最近一人的脉门。
      气息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抬头便望向祠中。
      那一眼,脸色又白了。
      楚晚宁站在满地碎木、红纸与婚帖中。
      左臂始终垂着。
      木簪完整穿在肩头,肩前白衣已经彻底被血浸透,肩后露出来的簪尖也全是红的。方才天问搅碎鬼司仪时,他仿佛根本没感觉到疼,此刻祠里一静,血才顺着袖口往下落,一滴接一滴砸在碎纸上。
      师昧立即道:“师尊,别动。”
      易瞑已经把药包里的净布全抱了出来。他站在门外,没有贸然往里冲,眼睛却一直盯着楚晚宁肩后。
      “后面还在流。”
      薛蒙猛地回头。
      刚才一直压着的人已经软下去,他终于腾出手,几步便到了祠门前,却在跨门槛前生生停住。
      “师尊。”
      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没死。”
      薛蒙脸色一下更难看。
      “谁问你这个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闭上了嘴,握着龙城的手紧得发白。
      墨燃离楚晚宁更近。
      可从鬼司仪被天问搅碎以后,他反而一直没有往前。
      红匣还被他压在桥边。
      右手搭在剑鞘上,指尖仍在抖,幅度很小,他便越攥越紧。方才冲到祠门时那股失控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眼底还是红的,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的脚已经往前移了一点。
      又停住。
      楚晚宁看见了。
      墨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一声师尊,又像不知道叫完以后还能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桥下忽然传来水声。
      李无心从近水处快步回来。
      他浑身碧袍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也溅乱了,连衣襟都顾不上重新理,只低头看着桥面。
      方才钻进去的那些红线消失以后,几道石缝正在往外慢慢渗水。
      黑的。
      一丝。
      一丝。
      怎么也止不住。
      望道师蹲下摸了摸红线钻入的地方,脸色沉了。
      “壳子没了。”
      他抬头。
      “线进桥了。”
      李无心望着那几道越来越长的黑色水痕。
      半晌。
      “水也没退。”
      夜风从已经碎开的祠门穿过去,吹得满地婚帖沙沙翻动。
      桥下深处,又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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