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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师也来了 “死生之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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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巅,楚晚宁。方才验符的是我。”
楚晚宁答得平淡,声音越过昏暗河面,不高,却足够让桥下的人听清。
那高大道人原本俯身查看背水石上的粗黄符,闻言抬起头。夜色已经压进河道,他肩背宽阔,背后一只铁木法匣沉沉坠着,匣角被岁月磨得发亮,衣摆却让河风吹得乱七八糟。方才隔得远,众人只看出他背了个极沉的东西,此刻才发现法匣顶上还伏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兽,不过幼犬大小,圆耳短爪,缩着时几乎与匣上的毛毡混在一处。
道人捏起符角,只翻开一点,那团小兽也醒了,顺着法匣滑到桥栏,鼻尖贴着朱砂闻了闻,又凑近残留在纸边的天问金意。金光才亮了一丝,小兽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薛蒙愣了一下,墨燃嘴角已经动了。
道人头也没抬:“阿哇。”
阿哇装没听见,又往符脚伸了一只爪。
“回来。”
这次声音沉了。
小兽耳朵往后一压,悻悻跳回法匣顶,尾巴却还垂在外面。
道人将黄符重新按回石上,确认位置没有变化,这才往长街一侧瞥了一眼。
“没揭,位置也没动。还行。”
薛蒙刚才才被楚晚宁叫停,此刻眉头顿时一扬:“谁知道是你的?”
道人直起身,浓眉下那双眼落到他脸上:“本天师问谁碰了符,又没说谁偷了符。你这么急做什么?”
薛蒙:“……”
墨燃终于没憋住:“人家确实没骂你。”
“你闭嘴。”
楚晚宁没理身后两个徒弟。
“此符何用?”
道人这才正眼看他:“看死人走过什么地方。”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鸡卵大小的乌黑石头,按在桥栏根部。石头起初干燥,不过片刻,表面便浮出一层薄薄灰气;桥下黑水仍凝在桥墩中段,阿哇趴在法匣上盯了片刻,背毛一点点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呜鸣。
道人立即收石:“别下去。”
这话不是对众人说的。
阿哇已经把前爪搭上桥栏。
“再敢往水里钻,今晚你背千斤藏。”
阿哇飞快把爪收了回去。
墨燃看了一眼那只几乎比道人半个人还宽的法匣:“它背得动吗?”
道人转头:“你想替它?”
“那倒不必。”
薛蒙嗤道:“你不是一向能省则省?”
“所以我才不替。”
楚晚宁已经认出道人掌中的东西。
“鬼显石?”
道人眉梢动了一下:“识得?”
“见过记载。”
“只见过记载便能认出来,眼力不错。”
他说着把鬼显石揣回袖中,又拍了一下背后的法匣。
“荆楚望云观,望道师。”
薛蒙问:“你追什么追到彩蝶镇?”
“几只不肯老实待着的游魂。”
望道师转头看向黑沉沉的河。桥头那些红白纸蝶还维持着方才“青儿”落名后的姿势,背着风,一动不动地朝向长街;更远处的纸钱铺已经关死了门,老妇的哭声也断了,只剩黑水在桥墩下压着一层不祥的暗色。
“有几只死在山里,本该就在附近散了,鬼迹却一路往有水的地方挤。本天师追了十来日,过了三个村、一座义庄,最后都落到这镇子附近。”
薛蒙道:“既然都到了桥边,为什么不封?”
望道师侧过脸:“封哪儿?”
“桥下。”
“你找到门了?”
薛蒙顿了一下。
望道师朝黑水点了点下巴:“它们往这里来,不等于就从这里进。本天师一张符拍下去倒是痛快,真把东西堵进谁家屋里,到时候你去跟人家说?”
薛蒙皱着眉,没吭声。
望道师也不继续挤兑他,只走到方才黑水漫过的石阶边看了一阵。
“刚才有人叫过名字?”
楚晚宁道:“有人认出一只童鞋。”
“谁的?”
“青儿。”
望道师回头看向装着童鞋的符匣。封纸已经重新压平,匣内没有再响,可桥头所有纸蝶仍朝着那个方向。
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难怪。”
易瞑问:“什么?”
“名字一落,原先只会乱撞的东西,兴许就开始认人了。”
易瞑还在想,望道师已经注意到他站姿不对。
“腿让水拖过?”
“嗯。”
“听见下面有东西?”
“听见喘气。”
望道师看了他一眼,竟没让他再辨,只道:“下回再听见,先低头看看自己还站没站在岸上。”
易瞑真低头看了一眼右脚。
“知道了。”
楚晚宁道:“回客栈。”
望道师却摆摆手:“你们走。本天师还得沿河摸一圈。”
阿哇一听,已经从法匣顶跳下来,沿石阶往下钻。望道师黑着脸追过去,走出几步又回身指了指桥腹那张符。
“你那鞭子的气,本天师记下了。今夜再碰,我认得出来。”
楚晚宁道:“不会。”
“最好。”
望道师转身便走,阿哇已经快钻到桥底。
“阿哇!”
河边很快传来一阵爪子急刨湿石的声音。
墨燃站在马车旁看了一会儿:“他那观里平日应该挺热闹。”
薛蒙道:“你和那只兽倒挺合得来。”
墨燃转头:“哪儿合?”
“都不听话。”
墨燃刚要回嘴,楚晚宁已经登上车。
“你们两个走回去。”
两个人同时闭嘴。
师昧隔着车帘笑了一声。
回到客栈时,掌柜已经依照先前的吩咐沿街传过话,家家门窗几乎都落了闩。正堂没再点香,只留几盏油灯照着桌面,陈福和两个家仆被关在南侧房中,桥边带回来的东西也各自封好。
师昧服过温经药,坐在窗下抱着暖炉休息。薛蒙过去把漏风的窗缝压窄一些,回身还没说话,师昧便先道:“冷了我会说。”
薛蒙顿了一下:“我又没问。”
“那你别总看。”
“谁看你了。”
墨燃原本趴在桌子另一边昏昏欲睡,闻言睁开一只眼:“大师兄,让让他吧。”
薛蒙抓起一卷空封纸便扔了过去。
墨燃侧头躲开,终于老实了。
楚晚宁坐在灯下整理从桥祠带回的东西,抬眼扫过来,墨燃立即把下巴从桌沿拿起来,坐正了些。
师昧低头笑了笑,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桌上三份香灰。祠中香炉、红漆棺板与北山坑泥里都留了相近的甜味,只是烧法不同,混进去的药气也不同。他没有再像白日那样凑近,只隔着封纸辨了片刻。
“都有百蝶香的底。”
墨燃原本已经快把眼睛闭上了,闻言又醒了:“百蝶香?”
“陈家常卖的一味香。”师昧道,“药房偶尔拿来给安神散定香,我以前见过。祠里那份烧得最重,棺板和北山都轻些,别的味道搅得太乱,我现在分不清。”
墨燃随手指了指三份:“所以我白日没闻错。”
薛蒙道:“你白日就说祠里的更呛。”
“这还不算?”
“鼻子闻得出来也值得得意?”
墨燃已经转向楚晚宁。
“师尊,我先闻出来的。”
楚晚宁正在看北山带回的半个“罗”字拓纸,闻言抬起头。墨燃原本还一脸得意,被他一看,反倒莫名收敛了些。
楚晚宁道:“鼻子尚可。”
就四个字。
墨燃眼睛却明显亮了一下。
“弟子就知道。”
薛蒙看得一言难尽,师昧伏在暖炉边笑出了声。易瞑则低头在册上写了一行。
墨燃立刻警觉:“你写什么?”
“百蝶香。”
“没写我?”
易瞑抬头:“写你做什么?”
墨燃沉默片刻,把册子推回去。
“算了。”
夜里到底没再出事,只是桥头黑水始终没有退。
快到天明时,客栈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守后半夜的薛蒙最先起身,墨燃已经顺手提了剑。门一开,陈家家丁几乎扑进堂中,衣襟只系了一边,鞋袜全湿,跪下时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
“玉衡长老,陈宅出事了!”
楚晚宁已经从楼上下来。
“说。”
“西院香库开了。”家丁喘得声音发破,“门上昨夜明明压了三道符。天快亮时,守库的人听见里面有脚步,进去看了一眼,出来以后就说,说二少爷站在香架后面。”
薛蒙皱眉:“你们二少爷不是死了?”
家丁脸色惨白。
“死了七日。”
师昧已经披着斗篷从偏房出来。薛蒙一见他便道:“你昨夜才发冷。”
“我只去门口。”
薛蒙还想说什么,楚晚宁已经道:“坐车。”
师昧点头。
易瞑也从桌边站起来,右脚落地时仍有些僵。薛蒙一眼看见:“你也去?”
“记东西。”
“腿还麻着。”
“能走。”
薛蒙皱了皱眉:“反正别乱跑。”
易瞑看他:“昨日也没跑。”
墨燃一把将药包挂到易瞑肩上。
“走吧。再磨蹭一会儿,陈家二少爷真要自己走过来了。”
那家丁听得脸又白了一层。
薛蒙瞪了墨燃一眼,楚晚宁已经迈出门。
“走。”
马车刚到镇北岔口,一团灰影忽然从河巷窜出来,四爪踏过湿石,轻巧跃上车辕。
薛蒙手中缰绳猛地一紧。
“你怎么又来了?”
阿哇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
后面传来望道师阴沉沉的声音:“它若真听得懂你问什么,本天师这几年也不用受这么多气。”
望道师背着千斤藏从巷中走出来,裤脚全湿,显然一夜没睡。
楚晚宁问:“桥下如何?”
“那几道鬼迹没散。”望道师拍了拍法匣,“阿哇从桥边一路闻到这里,自己追出来的。”
薛蒙看向陈宅方向:“陈家?”
望道师瞥他:“路还没走完。”
薛蒙便没再问。
陈宅西门大开。
门里撒着一层白色香粉,从前院一路铺进通往西院的回廊。原本整齐的脚印到了后半段全乱了,一盏挂灯摔在柱脚,灯罩碎成几片,几个家仆缩在檐下,谁也不肯靠近尽头那座香库。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仆迎出来,见楚晚宁便连连行礼。
“玉衡长老,我家公子正在前厅。库里杂乱,气味又重,不如先请诸位用杯茶,等小人把里头略收拾……”
楚晚宁从他身边走过。
“不用。”
老仆还想拦,只得跟上。
香库门前的三道符还贴着,纸没破,朱纹却已经褪成死灰。门槛内外留着凌乱脚印,中间却有一道窄长拖痕,从库房深处一路刮到门外,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木屑。
薛蒙蹲下看了一眼:“什么拖出来过?”
老仆立即道:“守门人逃出来时,兴许撞了箱子。”
薛蒙用刀鞘沿拖痕往里比了比。两边都是鞋印,正中央这条痕迹却没有被任何脚踩断。
他抬头:“人往两边跑,箱子倒走正中间?”
老仆顿时没了声。
望道师已经去看昏在偏房里的守门人。阿哇绕着那人闻了一圈,最后坐回主人脚边,望道师两指按过眉心,片刻便收回手。
“魂还在,也没带别的东西出来。”
家仆颤声道:“那二少爷……”
“他看见什么,等人醒了自己问。”望道师皱眉,“他说什么也得先醒。”
家仆只得闭嘴。
楚晚宁腕间天问已经贴着地面探入香库,将门槛附近散落的白粉推开,露出里面的砖面。库内窗户全被木板封住,晨光只能照进前面数丈,一排排香架沉在昏暗中,苦香、甜香与久闭木气堵成一团,闻上一口便发涩。
师昧只走到门外,脚还没跨过门槛,手中暖炉的铜盖已经迅速蒙上一层白霜。
他自己先退了回来。
“别进去。”
墨燃停住。
师昧缓了两息:“还是那种香,里面更杂,我辨不清。”
薛蒙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铜盖上的白霜。
师昧道:“我退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瞪什么?”
薛蒙抿了抿嘴,没答。
楚晚宁已经进了香库,墨燃立刻跟上。
易瞑留在门外,没有硬往香气最重的地方凑;望道师也没进去,鬼显石正压在门槛那道拖痕旁,灰白水气沿着石面慢慢浮起来。
拖痕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香架。
阿哇比人先到,低着鼻尖闻了半天,突然开始刨架脚。
墨燃走过去,用剑鞘往缝里一顶。
香架微微一晃,后面传出空响。
“师尊,后面是空的。”
天问绕上香架,楚晚宁手腕一带,整面木架便向旁移开,后面露出一道窄门。铁链还好好锁着,铜环却连着两枚钉子一同从门板上脱了下来,木屑全翻在外侧。
老仆的脸瞬间变了。
“不能开!”
他往前冲了一步,薛蒙横过刀鞘把人拦住。
“别过去。”
“这里是家主香窖,历代香方都在里面!没有家主印,谁也不能进去!”
楚晚宁回头:“印呢?”
老仆嘴唇动了动。
“在老爷手里。”
“陈员外?”
“是。”
墨燃蹲下,拿剑鞘挑了挑那只从里面撞脱的铜环。
“里面那位大概不知道你家这条规矩。”
老仆脸色青白:“兴许是守库人撞……”
“他在门外撞,能把里面的钉子顶出来?”
老仆彻底不说话了。
楚晚宁推开暗门。
没有人立刻进去。
暗室没有窗,四面木格塞满册本、绢包与封好的香料,中央却摆着一只铜盆。盆中黑水满得几乎贴到边沿,七只湿透的纸蝶浮在水面,翅尖齐齐朝向门口。
天问先压住铜盆,水下几根暗红细丝一闪,很快又沉了回去。
望道师在门外啧了一声:“就是这股味。”
楚晚宁没有让众人散开翻找,天问只从靠门的一层木格中托出一本方册。
封皮上三个字已经发暗。
百蝶香。
师昧隔着封纸接过,才翻到中段,动作便慢下来。那里有几页不是撕掉的,而是被利刃整齐裁去,断边已经泛黄,纸缝里积着陈灰,显然缺了很久。最下面还夹着半张残方,药名只剩几味,右下角压着半枚朱印。
薛蒙把北山拓下的残字取出来,往旁边一放。
两边恰好接成一个“罗”。
几个人都没说话。
反倒是老仆先变了脸色。
墨燃看见了:“你见过这个印?”
“早年的印而已。”
老仆答得很快,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到那半个“罗”字上。
“陈家做香多年,收过的铺子不少。”
师昧原本还低头看着残方,闻言抬起眼。
“老人家。”
老仆看向他。
师昧语气仍很温和:“我们问的是这枚印,你却一直说陈家收过多少铺子。”
老仆神色微僵。
“若当真只是一枚寻常商印,方才何必拦着不让开门?”
一句话不重,老仆脸色却更难看了。
师昧没有追着问,只把那半张残方重新放回封纸上。片刻后,老仆才低声道:
“早年有过一家罗氏香坊,后来……并进陈家。”
墨燃眉梢一抬:“‘并’进来的?”
老仆避开他的目光:“那时我还年轻,主家的事情,轮不到我管。”
楚晚宁道:“账呢?”
老仆一怔。
暗室另一侧恰有一只分册匣,锁扣虚搭,锁舌已经断掉。天问将匣盖掀开,最上面一本往来册竟是摊着的,三页被连根撕走,桌脚旁还散着几片碎纸。
方册里缺失多年的断边已经泛黄,眼前这三页,纸茬却白得刺眼。
墨燃蹲在匣边看了一会儿。
“昨夜库里刚闹过,今天账就少了。真赶巧。”
薛蒙冷笑了一声。
老仆额头开始冒汗。
墨燃没有一页页往下翻,只顺着断口前后扫过去。账面原本记的是香料、人手和货路,偏偏夹在这些生意之间的东西越来越杂,修桥、祭水、添香之外,还有北山屋址、红线、纸蝶和几批来路已经模糊的桥料。
薛蒙看了几行,忍不住抬头。
“你们家到底卖香还是包了半个镇?”
老仆忙道:“陈家这些年替镇中修桥、施药、祭水,本就是积善。桥坏了总得修,水祟也总得祭……”
“那北山呢?”
薛蒙手指落在一行屋址上。
老仆的话停了一下。
“北山地方多,陈家也有产业。”
“哪一处?”
“这账年月久了,小人哪里记得清。”
师昧隔着门槛看了他一会儿。方才修桥、祭水,他答得极快;轮到北山,反倒连哪处产业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拆穿,只温声道:“既然记不得,便不用替家主猜。”
老仆张了张口,最终没出声。
阿哇忽然从最底一层木格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木牌。
望道师额角一跳。
“放下。”
阿哇往旁边挪了两步。
“阿哇。”
小兽装没听见。
望道师冷冷道:“三。”
阿哇立刻蹲下,把木牌吐在地上。
墨燃没忍住看了它一眼。
薛蒙用刀鞘将木牌翻正。
上面只有两个字。
桥料。
最低一层木格里还放着两卷粗红线,外裹油纸,捆绳上系着同样的小牌。
师昧还站在门外,风把暗室里的气味送出来,他只闻了一息便皱了眉。
“线上有百蝶香。”
墨燃看了一眼:“还有焦味。”
“很淡。”
“淡也是有。”
师昧没和他争。
望道师蹲下来,将鬼显石靠近那两卷线。乌黑石面很快沁出一层灰水,他动作停住,没再去碰别的东西。
“桥底也是这个反应。”
薛蒙目光从木牌移到红线,又看向暗室中央的黑水,嘴刚张开,望道师已经把鬼显石塞回袖里。
“先把你嘴里那个‘所以’咽回去。”
薛蒙脸色一黑:“我还什么都没说。”
“那最好。”
西院外就在此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先别动了。”
声音不算客气,脚步却来得很快。
来人年近五旬,一身碧色锦袍沾了不少赶路泥点,两撇长须修得细而整齐,落在嘴角两边,风一吹便轻轻飘动。他显然一路赶得急,进院前却还停了半步,把略乱的衣襟抚平,等走到众人面前时,呼吸已经压稳,神色也恢复得很是体面。
身后只跟着两名碧潭庄弟子。
他先看香库,再看被挪开的暗门,最后才看楚晚宁,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碧潭庄李无心,见过玉衡长老。”
礼数周全,腰却弯得不深。
楚晚宁颔首:“李庄主。”
李无心的目光又往暗门里扫了一遍,唇边浮出一点不冷不热的笑。
“玉衡长老办事果然快。老夫刚到,陈家的暗库都开了。”
薛蒙一听便不高兴:“又不是我们砸开的。”
李无心这才像刚看见他:“这位是薛少主?”
“是我。”
“久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被顶落的铜环。
薛蒙道:“门是从里面撞坏的。”
“老夫看得见。”
“那你刚才阴阳怪气什么?”
李无心捻了捻长须:“老夫才说一句,薛少主便有三句等着。传言说你性子急,倒没冤枉你。”
薛蒙眉峰一竖。
“你若已经知道里头是谁、做了什么,老夫闭嘴听你说。若还不知道,就先别急着跟老夫吵。”
“谁跟你吵了?”
李无心淡淡道:“那最好。”
墨燃偏过头。
李无心耳朵却尖,立刻看过去。
“这位又怎么了?”
墨燃站直了些:“没什么。”
“叫什么?”
“墨燃。”
李无心见他方才还靠在门边,眉头便皱了皱。
“玉衡长老门下的人,站得倒一个比一个随性。”
墨燃原本还没什么反应,楚晚宁正巧看过来,他却立刻把腰背挺直。
李无心顿了一下。
薛蒙这回真没忍住。
楚晚宁伸手。
“带来的东西。”
李无心这才从袖中抽出一张存根递过去。
“十几年前,彩蝶镇确实递过一张无署名诉纸。”
薛蒙脸色当即沉下来:“孩子拿血按出来的纸,到你嘴里就剩‘无署名’三个字?”
李无心瞥他:“血按上去,也不会自己长名字。”
“你们既然收了,后来呢?”
“卷库还在翻。”
“翻了十几年?”
李无心的脸终于也沉了几分。
“薛少主,卷库翻不到,老夫回去第一个骂人;翻到了,当年谁经手,谁就出来把话说清。你现在非要老夫站在陈家院子里拍胸脯认下这笔烂账,老夫没这个习惯。”
“那张纸到了你们手里,这么多年没消息,还不算烂账?”
李无心看了他片刻。
“算不算,老夫自己会查。”
薛蒙还想顶,楚晚宁已经低头看起存根。
“印只剩半边。”
李无心的视线跟着落下。半边水纹压在纸角,颜色已经发淡,而暗室里的那本往来册恰好摊在门侧。
他余光一扫,神色忽然顿住。
没有再同薛蒙争,李无心直接往前走了两步。
“那本账给我看看。”
薛蒙一怔:“方才不是还叫我们别乱动?”
李无心瞪他:“老夫叫你别乱动,没叫你看见东西也装瞎。”
两个碧潭庄弟子上前托起往来册。
李无心没有跨进暗室,只站在门外,用扇骨翻过几页。直到纸角一枚碧色水纹露出来,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院中安静了些。
“这是碧潭庄早年的辖印。”
老仆一下有了精神:“是,是。陈家历年供奉、修桥、祭水,许多事都经庄里验过……”
李无心掀起眼皮。
“我说印是真的。”
老仆愣住。
李无心用扇骨在那枚水纹上轻轻一点。
“谁告诉你,印是真的,旁边每个字便都算碧潭庄认过?”
老仆的脸僵了。
“拿我庄的印给自家账本壮胆,你们陈家倒会省事。”
“小人不敢……”
“谁拿的印?”
“不知道。”
“谁管这本账?”
“老爷。”
“印呢?”
老仆犹豫片刻:“也、也在老爷手里。”
李无心鼻子里冷哼一声。
“人倒不在。”
西院入口就在此时传来脚步。
陈伯寰披着外袍赶来,脸色很差,左腕裹着厚厚一层白布。姚氏扶着他的手臂,衣着素净,发髻仍收得整整齐齐。
“李庄主。”
李无心把折扇一合:“陈公子。”
姚氏也行了一礼:“李庄主。”
李无心上下看了陈伯寰一眼。
“陈家最近动静不小。老夫若再迟两日,只怕连香库都认不出来了。”
陈伯寰低声道:“事情来得突然。”
“突然到账都知道先少几页?”
李无心朝那雪白断口一点。
陈伯寰目光跟着过去,看见百蝶香方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姚氏更快一步:“这是陈家商号内务。”
李无心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陈夫人,要只是你家少算三担香料,老夫当然懒得管。如今死人、旧印、红棺全挤在一处,你再拿‘内务’堵我,未免太把这两个字当回事了。”
姚氏抿紧嘴唇。
陈伯寰没有理会旁人,只盯着那本百蝶香方。
楚晚宁问:“罗家香坊,你知道多少?”
姚氏扶着陈伯寰的手明显一紧。
陈伯寰沉默片刻。
“百蝶香最初,不是陈家的。”
薛蒙猛地看过去,墨燃也收了神色。
“谁的?”
“罗家。”
“后来呢?”
“罗家败了。”
薛蒙刚要继续问,陈伯寰自己已经开口。
“方子后来到了陈家。”
“怎么到的?”
这一句反倒让他停了。
姚氏忽然道:“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
薛蒙看向她:“很多年前就能不算?”
“我没有这么说。”
陈伯寰闭了闭眼。
“别说了。”
姚氏转头:“伯寰。”
“已经翻出来了。”
他看着残方上半个朱印,声音发哑。
“继续瞒也没用。”
李无心打量他片刻,没有替他把后半截话逼出来,只用扇骨压住那张缺页。
“你最好自己想清楚。等东西先开口,一般不怎么给人留脸。”
陈伯寰脸色更白。
就在这时,暗室里响起一道刮擦声。
沙。
很轻。
院中所有人同时停住。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沙。
不是纸。
像木头的铜角正在一点点磨过砖面。
阿哇后背的毛瞬间炸开,望道师低喝一声:“回来。”
小兽这次没有半点犹豫,纵身跃上千斤藏。
楚晚宁腕间天问已经亮起。
暗室中央那张方桌下,先滑出一点暗红,紧接着,一只红漆木匣缓慢挪了出来。匣子只有半臂长,四角包着发黑铜片,木缝里却塞满暗红细绳;它每往外移一寸,铜角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发白的痕,宽窄与香库门口那条拖痕一模一样。
老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它……”
红匣忽然停住。
木缝里几根红绳缓缓顶出来,先朝陈伯寰,片刻后,却又齐齐转向墨燃。
墨燃低头:“我?”
他往左挪了一步。
红绳也跟着转。
墨燃眼睛顿时亮了些,又往右移了一点。
薛蒙皱眉:“你干什么?”
“我看看。”
“拿自己看?”
“它又没碰着我。”
墨燃竟还想再试。
楚晚宁声音一沉。
“墨燃,回来。”
少年脚步瞬间停住。
那根红绳却猛地弹起,细细一线直取他脚腕。墨燃本能按剑,还没拔出,一道水光已经从侧面拍了过去。
啪!
红绳被抽偏,钉进砖缝。
李无心的折扇已经展开,扇面水纹流转,最后一点水珠从扇骨尖滴下。他脸色难看极了。
“你逗它玩呢?”
墨燃愣了一下。
“我只是……”
“退后。”
李无心没耐心听完。
墨燃这才迅速退到楚晚宁身侧。
天问同时落下,金光将整只红匣牢牢缠住。木匣剧烈震动,几十根红绳从缝里往外拱,李无心带来的一个年轻弟子见状便要往前,才跨半步,折扇已经结结实实横在他胸前。
“挤什么?”
“师尊,我能帮忙。”
“先退。”
“可是……”
李无心猛地回头:“听不懂?”
弟子脸一白,立刻退回去。
李无心自己却没有后撤,水光顺着扇面压到地上,横着铺开一道薄界,把两个弟子与陈家众人都挡到后面。
“都别往前凑。”
薛蒙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红匣在天问下挣了几次,忽然转向回廊。
陈伯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姚氏扶住他:“伯寰!”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匣子。
薛蒙立刻道:“你见过。”
“没有。”
“那你……”
楚晚宁却已经看向他缠满白布的左腕。
“手。”
陈伯寰僵住。
姚氏下意识挡了一步:“玉衡长老,他身体一向不好……”
“姚氏。”
陈伯寰忽然打断她。
他慢慢把手臂从她掌中抽出来。
“我自己来。”
姚氏脸色变了:“伯寰。”
陈伯寰低下头,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将缠在左腕上的白布一圈一圈解开。
布落下,腕上没有刀伤,皮肤下面却埋着一圈暗红痕迹,如同一根细线被人从血肉里穿过去,环腕整整一周,末端往掌心收紧,脉门附近还鼓着一个小结,与红匣缝里的绳结一模一样。
墨燃看了一眼。
“这个不像是自己磕出来的。”
陈伯寰没有反驳。
楚晚宁操纵天问,把红匣从暗室里慢慢提出来。匣身刚过门槛,陈伯寰腕下那一圈红线骤然收紧,皮肉裂开,血一下从掌根淌下来。
陈伯寰膝弯发软,扶住廊柱才没跪下。
师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寒意却还没完全退,脚下一停,便把净布直接抛给易瞑。
“小师弟,压下面,别碰红痕。”
易瞑接住,跛着右脚过去蹲下,将净布按在裂口下方。
第一层布很快见红。
薛蒙站在旁边,火气又冒了出来。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陈伯寰喘了几口气。
“有人在窗外叫我。”
“谁?”
“女人。”
薛蒙还想问,陈伯寰已经自己往下说。
“她让我来香库,把匣子送去桥头。”
“你来了?”
“走到西院外。”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血。
“到那里我才醒过来。手上已经有这东西了。我没敢进,回去以后又叫人给库门加了两道符。”
薛蒙一怔:“守门的人不知道?”
陈伯寰摇头。
“姚氏呢?”
他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姚氏脸色难看,半晌才道:“我知道。他半夜回来,腕上都是血,是我给他包的。”
薛蒙几乎脱口而出:“那你们早上还……”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李无心却在旁边凉凉接了一句:“家务。”
姚氏霍然抬头。
“李庄主。”
“老夫猜错了?”
“陈家这些年,从未短过碧潭庄的供奉。”
这一句出来,院中反而静了。
李无心脸上的讥色一点点消失。
“所以呢?”
姚氏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李无心盯着她,声音不高。
“陈夫人,香料金银照年送,是你陈家的供奉。难不成送足了数,哪日出了人命,老夫还得顺手替你们把嘴也堵上?”
姚氏嘴唇发白:“我不是……”
“不是就别拿供奉压我。”
李无心啪地收了折扇。
“碧潭庄还没穷到靠这个吃饭不要脸。”
薛蒙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吭声。
姚氏低下头去捡方才慌乱间落下的素帕,帕角却带出一小片湿红纸。
啪嗒。
落在砖上。
她的手骤然停住。
李无心折扇已经横过来,挡在她指前。
“别动。”
“只是一片纸。”
李无心看她:“那你急什么?”
姚氏僵住。
他朝身后弟子一抬下巴。
“收了。”
女弟子立即取袋,以竹夹将红纸封入。姚氏眼睁睁看着封口压下,手指一点点蜷回掌心。
薛蒙忽然道:“桥边那双鞋,你认识。”
姚氏不抬头:“镇子不大。”
“我没问你镇子。”
“薛蒙。”
楚晚宁开口。
少年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没有继续逼。
红匣又在天问下震了一次。这回几根红绳没有再扑人,而是缓缓调转方向,越过院门,朝镇中伸去。
望道师把鬼显石靠近匣角,石面立刻湿透。
他眉头皱起。
“比桥底还重。”
李无心道:“这个不用石头也看得出来。”
望道师抬眼:“那你拿着?”
李无心顿了一下。
“老夫没说不用你。”
这回谁也没接话。
李无心很快重新看向往来册。
“这几本账,老夫先带走。”
楚晚宁道:“不行。”
李无心眉头一拧:“为何?”
“旧状还没找到。”
“你怀疑我?”
“是。”
连半分婉转也没有。
李无心脸色当场难看起来,楚晚宁神色不变,两个人对视片刻,李无心先冷笑一声。
“好。那就一道封。省得到时候真少了一页,又算到老夫头上。”
楚晚宁道:“可以。”
李无心转头吩咐弟子:“东西分开。死生之巅怎么封,你们跟着留一道印。”
两个弟子应声。
薛蒙看了他一会儿:“你刚才还说不认碧潭庄的责任。”
李无心头也不抬:“老夫现在也没认。”
“那你急什么?”
李无心终于抬头。
“我家的印让人拿来盖这种账,我不急,难道等你替我急?”
薛蒙拖长了一声:“哦。”
李无心额角一跳。
“薛少主。”
“干什么?”
“老夫现在觉得外头说你骄纵,大约真不是空穴来风。”
“巧了,我也觉得别人说你讨嫌,八成不是冤枉。”
李无心:“……”
墨燃这才真正笑出了声。
楚晚宁看过来,薛蒙立刻扭头。
李无心闭了闭眼,懒得和两个少年继续斗嘴,只朝弟子道:“传讯回庄。卷库继续翻,当年谁值守、谁经手,一并找。”
弟子应声。
香库暂时封住。
望道师没有一起回客栈,而是牵着阿哇重新往桥边去。临走前,他与楚晚宁交换了一张传讯符,各自留下一缕灵气。
“桥边有动静,本天师烧这个。”
楚晚宁颔首。
望道师把符塞进袖里,背起千斤藏。
李无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望云观这些年是不是越住越偏,人也越发古怪?”
望道师脚步没停。
“至少没住出两撇鲶鱼须。”
院中安静了一瞬。
墨燃猛地低头。
薛蒙肩膀开始抖。
李无心脸都青了:“你……”
望道师已经走出西门,阿哇趴在千斤藏顶上,尾巴还晃了两下。
墨燃憋了一阵,终于还是开口:“李庄主,其实……”
折扇唰地抬起来。
墨燃立刻退到楚晚宁身后。
“弟子什么也没说。”
李无心怒道:“你躲你师尊后面做什么?”
墨燃探出半张脸。
“师尊会护我。”
答得理直气壮。
楚晚宁明显一僵。
李无心也噎了一下。
薛蒙在旁边嫌弃:“多大了?”
“十五。”
墨燃答得极快。
“还小。”
“你还要不要脸?”
“要啊,又不耽误我躲。”
楚晚宁耳根已有些发热,脸色却越来越冷。
“墨燃。”
墨燃立刻从他身后出来。
“弟子在。”
“牵马。”
“哦。”
走出去两步,他嘴角还翘着。
这一回楚晚宁没有再叫他。
回客栈的一路,陈伯寰与姚氏也跟了过来。
陈伯寰左腕重新包过,血仍慢慢渗出。他没有再让姚氏扶,自己走在车边,脸色虽然难看,脚下却没有停。李无心带来的两个弟子一前一后护着封册,至于那只红匣,则被天问悬在马车后侧,不与任何人相碰。
奇怪的是,它仍旧盯着墨燃。墨燃走左边,木缝里的细绳便往左偏;他换到右边,红线也一点点扭过去。
这次他没再故意试。
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
“师尊,它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楚晚宁道:“你还想试?”
墨燃马上转回去。
“不想。”
这回连薛蒙都懒得笑他。
客栈正堂很快腾了出来。掌柜一家全部退到后院,陈福三人依旧关在南屋。香方、往来册与那片湿红纸各自占了一边桌角,桥祠带回的童鞋符匣仍旧封着,青布轮廓隔着封纸隐约可见。
李无心亲手在往来册外加了一道碧色封纹。
“这道算碧潭庄的。”
楚晚宁又覆一道天问金印。
李无心看了看两层封印。
“防我防得挺严。”
楚晚宁道:“彼此。”
李无心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红匣最后才被放到长桌西侧。天问从匣底穿过,又横压匣盖,四角都扣得极紧。墨燃离它三四步远,陈伯寰则坐在东墙下,易瞑替他看过腕上的伤便退到旁边,没有再碰那圈红痕。
师昧重新坐到上风窗边。
薛蒙路过时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暖炉。
还热。
便没再停。
李无心刚把最后一道水纹压在红匣外,匣底忽然泛起一层薄薄水气,堂中原本还有人走动,这一下全静了。
第一缕水气沿桌脚往外爬,朝正门方向;第二缕贴着墙根往北,第三缕却绕过半张桌子,一直来到墨燃鞋尖前。
墨燃低头。
“又是我。”
这次他没动。
薛蒙的手已经落上龙城,李无心反而先抬扇拦住自家弟子。
“别上前。”
女弟子低声道:“师尊?”
“看着。”
红匣在天问下缓慢挪动。
陈伯寰骤然闷哼,腕间那圈红痕又一次收紧,鲜血很快透过净布。易瞑立即把止血粉推过去,没有替他动手,陈伯寰自己咬牙按住了伤口。
与此同时,木匣缝里的红绳一根接一根顶了出来。
姚氏看见那些线,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低声道:
“鞋才离祠一夜……”
薛蒙猛地转头。
“你果然知道。”
姚氏脸色骤白。
她抬起头,似乎想解释。
红匣却先响了。
沙。
木头内部像有指甲慢慢刮过,一下,又一下。
所有探出来的红绳忽然绷直,越过长桌,越过紧闭的正门,直指长街尽头的石桥。
被单独封在另一处的童鞋符匣也极轻地震了一下。
李无心脸上的怒气没了。
墨燃也不再说笑。
下一瞬,红匣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哑。
像在水里泡了很多年,每一个字都被砂石磨得模糊不清。
“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