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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突然来一张状纸 墨燃写完第 ...

  •   墨燃写完第二十遍《清心镇魂经》时,午后的日头已经斜过红莲亭半边檐角。
      他把最后一个字收住,笔一搁,纸还没来得及吹干,便伸手去拿镇纸。对面的易瞑忽然道:“少了一个。”
      墨燃手停在半空。
      “哪里?”
      易瞑把自己的纸往旁边挪开一点,指向他最后一页。
      墨燃低头。
      “神台清明,妄念不……”
      “侵。”
      墨燃盯着那个空位看了片刻,又抬头看易瞑。易瞑也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写得很快。”
      “所以呢?”
      “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写过去了。”
      墨燃气笑了:“你就不能早一个字看到?”
      易瞑想了想,很认真地道:“下次我尽量。”
      墨燃:“……”
      亭外传来一声轻咳。
      薛蒙抱着手臂靠在廊柱边,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忍不住:“我早说了,让你抄经的时候少东张西望。”
      墨燃重新提笔:“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
      “这么好?”
      “想得美。前殿要验木匣,师尊叫人都过去。”薛蒙目光落到那页纸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你继续,别急。”
      墨燃蘸墨补上那个“侵”字,墨汁吃得太饱,落笔时险些洇开。他连忙提腕,待笔锋收住,自己先看了一眼。
      还成。
      “走。”
      他卷起罚抄起身便往外。易瞑抱着自己的课纸跟上,经过薛蒙身边时,薛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右袖。早晨被卷过两回的袖口这次好好收在腕上,没有再往下掉。
      薛蒙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前殿的窗全开着,午后风穿堂而过,吹得梁下垂帘轻轻起伏。那只木匣仍放在偏东的长案上,外面的油布已经拆去,铜盘托底,青灰色药粉沿盘沿铺了一圈,三道封符压住匣角,天问绕着铜扣,金光时明时暗。
      师昧坐在西窗边,右腕添了一层薄护带,掌中捧着铜暖炉。王初晴在他身侧整理药箱,听见几人进来,只抬了抬眼。
      “罚抄完了?”
      墨燃把二十遍往怀里一塞:“一个不少。”
      易瞑在后面道:“最后补了一个字。”
      墨燃回头:“小师弟。”
      易瞑没觉得哪里不对:“补了。”
      薛蒙已经笑出声。
      楚晚宁站在长案另一侧,目光从墨燃怀里的纸卷移到他脸上。
      “拿来。”
      墨燃笑意顿时没了。
      “师尊,您不是要验匣子吗?”
      “耽误你递一卷纸?”
      墨燃老老实实把罚抄送过去。楚晚宁只翻了最上面两页,便放到一旁。
      墨燃忍不住:“不看完?”
      楚晚宁抬眼。
      “你很想让我看?”
      “没有。”
      “那就闭嘴。”
      墨燃闭了。
      薛正雍坐在北侧上首,见他们几个总算安静下来,才将手边那封陈家求助帖往案上一放。
      “人齐了便看正事。”
      纸页展开时,木匣里恰好传出一声极轻的刮擦。
      沙。
      易瞑下意识望过去。
      早晨就是这个声音。
      他的脚没有动,手却无意识地压紧了怀中的课纸。楚晚宁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天问往匣身上又收了一寸。
      王初晴戴上薄绢手套,以银镊掀开匣中那张发黄的纸。
      纸已经旧得厉害,边缘起毛,几处破口被黑灰咬得参差不齐。纸面上留着褪色的朱字,能辨出的不过零星几笔,最刺眼的却不是字,而是右下方两枚已经发暗的小小掌印。
      孩子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与纸面相贴,血色浸进去太久,边缘早已不再鲜红,只剩一层沉暗褐色。靠近掌印的位置还有几道拖痕,像那双手当年按上去时并不安稳。
      墨燃脸上的那点玩笑彻底收了。
      “这是陈家送来的?”
      “今早和求助帖一起到。”薛正雍道。
      “他们怎么说?”
      “没说。”
      墨燃转头:“这么大两只血手印,一个字不提?”
      薛正雍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查。”
      王初晴没有碰那两枚掌痕,银镊顺着纸缘慢慢拨开一点黑灰。纸层之间似乎夹着什么,细得几乎与发丝相仿,只在窗光里闪过一点暗红。
      师昧握着暖炉的手忽然收紧。
      没人立刻察觉。
      王初晴用竹签碰了一下那根红丝。
      线头轻轻一颤。
      师昧胸口像被什么从里面攥住,呼吸一下断了,暖炉从指间滑下。
      “师昧!”
      薛蒙离得最近,伸手便接,却还是慢了一点。铜炉已经落到膝前,旋扣撞松,两颗烧红的炭屑滚了出来。
      一道金光自长案横掠而过,天问鞭尾先托住暖炉,另一缕金光卷住炭屑,将火星压回炉中。墨燃也已经冲到师昧左侧,一手托住他肩背。
      “大师兄?”
      师昧闭着眼,脸色白得很快,唇边竟浮出一层淡淡白气。
      墨燃原本还想叫他,见状声音顿时压低:“看得见吗?”
      师昧缓了片刻才睁眼。
      “看得见。”
      “你又来。”
      “什么?”
      “又说得跟没事一样。”
      师昧眼前还发灰,居然笑了一下:“我还没说没事。”
      “你脸上写了。”
      “你还会看相?”
      “今天刚学。”
      薛蒙已经半跪在另一边,伸手碰到师昧指节,脸色当场变了。
      “这么冷?”
      师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还没有。”
      “你早上也这么说。”
      “早上确实……”
      “闭嘴。”
      师昧怔了一下。
      薛蒙自己也顿住,显然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墨燃偏过头,肩膀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现在没有了。”
      “墨燃。”
      楚晚宁声音一落,两个人都收了声。
      王初晴已经从墨燃手中接过师昧的手腕。她按住脉门,只探了几息,神色便沉下来,又去试左腕。
      “寒意又顶上来了。”
      薛蒙问:“早上的药白喝了?”
      “药不是神仙水。”王初晴抬眼,“压下去的东西,遇上引子一样会起来。”
      墨燃回头看长案。那根暗红细丝已经被竹签放开,缩回纸层,只露出短短一点。
      “是它?”
      “现在只能说它动的时候,师昧的寒息也动。”王初晴道,“别替我把后面的话说完。”
      墨燃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问问。”
      师昧忽然咳了一声。王初晴立刻让他靠回椅背,取出银针。墨燃想让位置,师昧的手却还搭在他腕上,冻得指尖发白。
      墨燃低头看见,没催。
      银针刺入右腕时,师昧肩膀猛地一紧。
      薛蒙道:“疼就说。”
      “还……”
      薛蒙瞪着他。
      师昧把那个“好”字咽了回去。
      “疼。”
      薛蒙一愣。
      墨燃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又笑!”
      “我高兴大师兄终于会说疼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总比你逼供似的强。”
      “谁逼供了?”
      “你刚才脸都快压到他膝盖上了。”
      薛蒙脸一黑,张口要骂,师昧却忽然道:“三师弟。”
      “干什么?”
      “暖炉。”
      薛蒙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急,把炉子攥在手里半天没还。他立刻塞回师昧掌中。
      “拿好。”
      师昧接住,唇边仍带着一点笑:“好。”
      这回薛蒙不说话了。
      殿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负责查簿的执事弟子抱着厚重卷册进来。册子年代太久,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他在侧案将书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
      “十余年前,彩蝶镇北山送来过一份文书。未署姓名,纸上有童掌血痕,因属碧潭庄辖地,后来转交当地查办。”
      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
      那两枚小小的掌印还伏在纸上。
      薛蒙已经走到侧案前。
      “然后呢?”
      执事弟子把册页往下翻了半寸。
      接收印还在,后面本该填结果的地方却一片空白。
      薛蒙眉头一下拧紧:“就没了?”
      “山门只留有转递记录。”
      “送过去十几年,一句回话都没有?”
      执事弟子没敢答。
      楚晚宁走过来,先将薛蒙压在册角上的手拿开。
      “别碰坏。”
      薛蒙这才发现自己手下用力过重,纸边已经微微翘起。他松开手,火气却没退。
      “师尊,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什么?”
      “东西送到碧潭庄,之后便没下文。”
      “这是事实。”楚晚宁道,“谁压下了,谁没查,查过没有,为什么不回,都不知道。”
      薛蒙被堵了一下。
      “可总得有人问。”
      “所以才下山。”
      “我知道。”
      “知道便少在这里先给人定罪。”
      薛蒙脸色一阵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
      墨燃却一直盯着木匣里的黄纸,忽然问:“陈家怎么拿到这张纸的?”
      众人转头。
      他指了指木匣。
      “十几年前从彩蝶镇送到死生之巅,又转去了碧潭庄。既然已经送走,现在为什么会在陈家的匣子里?”
      薛蒙刚才还满腔火气,闻言也停住了。
      薛正雍缓缓靠回椅背。
      “这才是该问的。”
      墨燃眼睛亮了一下。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尚可。”
      就两个字。
      墨燃先是一怔,随即把那点得意压得很慢。
      薛蒙看得烦:“夸一句尾巴都要上天。”
      “师尊夸我,又没夸你。”
      “你……”
      “都闭嘴。”
      楚晚宁一句话,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同时噤声,可墨燃嘴角还翘着,藏都没藏住。
      易瞑一直站在侧案后方,没有往木匣边靠。他看了那两枚掌印很久,忽然道:
      “血里有魂息。”
      楚晚宁转头。
      “多少?”
      易瞑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答。
      “很淡。”
      “是谁的?”
      “不知道。”
      “活人还是死人?”
      易瞑顿了一会儿。
      “现在分不清。”
      楚晚宁没再追问。
      “那便只说你知道的。”
      易瞑点头:“嗯。”
      他把怀里的空白脉案翻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燃探头:“写什么?”
      易瞑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很淡。”
      “就三个字?”
      “还有魂息。”
      “那不是六个字?”
      易瞑认真数了数。
      墨燃一看他真要数,立刻伸手把本子合上。
      “算了。”
      薛蒙在旁冷笑:“你闲得慌。”
      “我这是教小师弟怎么写得清楚。”
      “你那二十遍经文有一页还少字。”
      “已经补了。”
      “补过也是少过。”
      墨燃转头:“薛蒙,你今日是不是非要跟我的一个字过不去?”
      “我只是记性好。”
      “巧了,我也好。”
      眼看又要吵起来,王初晴在西窗边叫了一声:“阿燃。”
      墨燃立即过去。
      “伯母?”
      “扶他回去坐好。”
      师昧已经缓过最难受的一阵,闻言无奈:“我一直坐着。”
      “那就别让他起来。”
      墨燃应得很快:“好。”
      师昧抬头:“二师弟。”
      “怎么?”
      “你答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墨燃理直气壮:“伯母说得对。”
      师昧笑着摇了摇头。
      王初晴重新看向木匣,方才被碰过的红丝已经彻底缩进纸缝,只剩一星暗色。她没有再去拉,只取一层封纸压住裂口。
      “今天不碰了。”
      薛正雍问:“还有什么?”
      师昧靠在椅背上,手里暖炉慢慢转过半圈。
      “方才红丝出来时,我闻到一点药味。像压梦一类,药房里有几味都相近,混了香以后分不开。”
      王初晴道:“能认到这一层便够了。”
      师昧望着长案。
      “到了彩蝶镇,我应该还能认。”
      薛蒙猛地转头:“你还想去?”
      师昧也看他:“那是二师弟的头次委派。”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大师兄。”
      “所以呢?”
      “所以想去。”
      薛蒙噎住。
      师昧说完自己也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理由确实没什么高明,便笑了一下。
      “而且那股香我认得出。”
      “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薛蒙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直接,半天没接上。
      墨燃在旁边明显高兴了。
      “大师兄果然……”
      王初晴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弹。
      “你先别果然。”
      墨燃捂住额角:“伯母!”
      “他明日能不能走,我说了算。”
      师昧低头:“是。”
      “还有你。”王初晴看向墨燃,“别一听下山就觉得自己长大了。”
      墨燃放下手:“我本来也没小到哪里去。”
      薛蒙立刻道:“十五。”
      “你也十五。”
      “我比你懂事。”
      “谁说的?”
      “所有长眼睛的人。”
      “那他们眼神不太好。”
      “墨燃!”
      “好了。”
      薛正雍被吵得头疼似的按了按眉心,却又有点想笑。
      “一个头次委派,值得你们把屋顶掀了?”
      墨燃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
      “尊主,那这趟到底谁去?”
      薛正雍还没答,楚晚宁先开口。
      “易瞑留下。”
      易瞑握笔的手停住。
      殿里的笑闹一下淡了。
      墨燃先看向他,又看楚晚宁:“师尊?”
      楚晚宁目光落在易瞑身上。
      “早上发生过什么,你忘了?”
      易瞑低声道:“没有。”
      “那便留山。”
      易瞑没说话,只把方才写了几行的脉案合上。指尖压着纸边,力气很轻,纸角却还是慢慢弯了一点。
      墨燃皱眉。
      “小师弟早上又没碰到匣子。”
      “差两步。”
      “后来不是停了?”
      楚晚宁看向他。
      “是我叫停的。”
      墨燃一怔。
      易瞑的头更低了一点。
      楚晚宁眉心反而越压越紧。易瞑平日太安静,真想做什么时不吵不闹,脚已经先走了。早上那两步离木匣只剩一线,倘若当时他不在……
      可这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再谈下山。”
      易瞑抬起头。
      这一回脸色是真的变了。
      “师尊,我不知道才想去看。”
      楚晚宁神色一冷:“不知道便往前走?”
      “我没有要碰。”
      “早上若我没叫你呢?”
      易瞑答不上来。
      墨燃下意识往前一步,王初晴却比他先开口。
      “晚宁。”
      楚晚宁转头。
      王初晴正在扣药箱,声音不高:“你把他留在山上,他就不想那只匣子了?”
      “至少碰不到。”
      “他碰不到匣子,碰得到别的。”
      楚晚宁脸色更冷:“死生之巅还看不住一个孩子?”
      “看得住。”王初晴道,“可你教他的是看见东西先停,不是看见东西就躲。”
      楚晚宁眉峰一压。
      薛正雍一见他这个神情便知道这话戳中了。
      果然,楚晚宁第一句便是:“我没有教他躲。”
      “那便带着。”王初晴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放你眼皮底下。他要是再乱跑,你自己拎回来。”
      楚晚宁没说话。
      易瞑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已经做好被留下的准备。
      墨燃忽然伸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易瞑转头。
      墨燃什么也没说,只朝楚晚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楚晚宁正好看见。
      脸更冷了。
      “你做什么?”
      墨燃无辜:“没做什么。”
      “站好。”
      “是。”
      他立刻站直。
      薛正雍终于出声:“晚宁。”
      楚晚宁看了易瞑片刻。
      “跟。”
      易瞑眼睛微微睁大。
      楚晚宁已经移开目光。
      “只准看。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先叫人。”
      易瞑点头:“是。”
      楚晚宁像是还想再训一句,话到嘴边顿了一下,脸色反而更难看。
      “再有早上的事,我亲自把你绑回来。”
      殿里静了一瞬。
      墨燃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薛蒙也把脸偏到一边,连师昧唇边都添了点笑。
      楚晚宁脸色顿时难看。
      “很好笑?”
      “没有。”
      四个声音答得一个比一个快。
      楚晚宁:“……”
      王初晴低头整理银针,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薛正雍干咳一声。
      “那就这么定。”
      他把陈家求助帖重新拿起来,递给墨燃。
      “这是你的头次正式委派,还是你的。”
      墨燃接过,眼睛又亮了。
      “真算我的?”
      “怎么,你不想要?”
      “想。”
      答得太快。
      薛蒙嗤了一声。
      墨燃理都没理他,把函书重新看了一遍,像生怕上头的字忽然跑了。
      薛正雍道:“事情比一封求助帖大了些,晚宁带你们四个一同下山。到了地方,别逞能,别自作主张,尤其是你。”
      墨燃抬头:“为什么尤其是我?”
      “因为这是你的委派。”
      “那不是更该让我做主?”
      “你可以试试。”
      墨燃看了一眼楚晚宁。
      楚晚宁也在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师尊做主。”
      薛蒙冷笑:“出息。”
      “你懂什么,这叫尊师重道。”
      “你刚才还问能不能自己做主。”
      “我问过才知道不能。”
      “……”
      薛正雍摆摆手:“赶紧闭嘴。”
      碧潭庄那边也要知会。薛正雍让执事弟子送去一道讯息,只提十余年前彩蝶镇北山的转递文书如今重现,陈家又从北山掘出红棺,请他们带当年的接收簿和经办名册到彩蝶镇会合。至于纸上那两枚童掌血痕,他没有让写。
      墨燃抬眼。
      薛正雍看见了:“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便说。”
      墨燃想了想:“让他们自己来看?”
      “嗯。”
      “省得人还没到,话先准备齐了。”
      薛正雍看了他一眼。
      “脑子倒不慢。”
      墨燃笑了一下。
      “到了人前,嘴也别太快。”
      “……哦。”
      这回薛蒙真笑了。
      符信化光穿出殿门时,日影已经从东窗挪到了长案脚边。木匣重新封好,那张黄纸没有再动,师昧的寒意也渐渐压回去,脸上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楚晚宁道:“明日辰时下山。”
      墨燃立刻问:“今日不能走?”
      “你想让师昧抬着暖炉跟你连夜赶路?”
      墨燃转头看师昧。
      师昧也看他。
      墨燃:“那还是明日。”
      师昧失笑。
      薛蒙抱着手臂:“现在知道等了?”
      “我又不是没心。”
      “你有,长在头次委派上。”
      “薛蒙,你是不是……”
      “墨燃。”
      楚晚宁又叫了一声。
      墨燃闭嘴。
      几个人陆续出了前殿,易瞑走在最后。到了门槛前,他听见身后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你的本子。”
      易瞑回头。
      那本空白脉案还留在侧案上。
      楚晚宁拿起来,递给他。
      “既然要看,就把看见的写清楚。”
      易瞑望着他。
      楚晚宁的脸仍冷着,语气也不算好。
      “猜的不要往里写。”
      “……是。”
      “还有。”
      易瞑没走。
      楚晚宁皱眉看着他散开一点的右袖。
      “回去把袖子束好。”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哦。”
      “什么叫哦?”
      “是。”
      楚晚宁这才让他走。
      易瞑抱着本子出了门,墨燃就在外面等他。
      “小师弟。”
      “嗯。”
      “师尊刚才是不是偷偷跟你说好话了?”
      易瞑想了想。
      “让我束袖子。”
      墨燃:“……”
      薛蒙从前面回头:“我就知道。”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药房先热起来。
      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白气贴着柜门往上爬。王初晴把几只药包往长案上一放,墨燃第一个伸手去拿,掂了两下便发现不对。
      “伯母。”
      “嗯?”
      “为什么我的最轻?”
      “因为你没病。”
      “薛蒙也没病。”
      薛蒙立刻道:“你少盯我的。”
      墨燃已经把他的药包拎起来比了比。
      确实比自己的沉。
      “里面装什么?”
      “止血药。”
      “我也可能流血。”
      “那是公用的。”王初晴从药柜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朝他一抛,“你的在这里。”
      墨燃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脸瞬间皱起来。
      “醒神丸?”
      “嗯。”
      “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能。”
      墨燃眼睛一亮。
      “下辈子。”
      薛蒙在旁边笑得差点呛住。
      墨燃面无表情地把瓷瓶往他药包上一放。
      王初晴头也没抬:“阿燃。”
      墨燃默默拿回来。
      师昧坐在药案旁让她诊最后一次脉,右腕护带尚未拆。王初晴按过片刻便松开手。
      “寒息压住了。能去。”
      薛蒙原本站在门边,闻言才进来。
      “坐车?”
      “坐车。”王初晴道,“今天谁让他御剑,我回来找谁。”
      墨燃立刻看薛蒙:“听见没有?”
      “我本来也没让。”
      “最好是。”
      薛蒙懒得理他,拿起师昧那只药包,发现绳结朝里,顺手转了一圈。
      师昧看见了。
      “三师弟。”
      “又怎么?”
      “我拿得住。”
      薛蒙把药包放回他手边。
      “我只是看这个绳结别扭。”
      “好。”
      “你别每次都好。”
      “那我说不好?”
      薛蒙噎了一下:“……你还是好吧。”
      师昧低头笑了。
      另一边,易瞑把自己的布包翻了一遍。
      针囊不见了。
      他又摸了一次。
      王初晴道:“别找了,在我这里。”
      易瞑抬头:“为什么?”
      “这趟你不行针。”
      “山下可能有人受伤。”
      “有师昧。”
      师昧隔着半间药房道:“小师弟,我还在。”
      易瞑看过去。
      “经脉断了呢?”
      墨燃插嘴:“你能不能别还没下山就先给人把经脉想断?”
      易瞑道:“我只是问。”
      “听着也疼。”
      王初晴把一瓶止血粉塞进易瞑包里。
      “真碰见你处理不了的,先压住,叫你大师兄,叫你师尊,叫谁都行。别一见伤口就觉得只有自己能伸手。”
      易瞑低头看那瓶药。
      “知道了。”
      “真知道?”
      他抬眼。
      “这次真知道。”
      墨燃立刻道:“伯母,他学我。”
      “谁学你?”
      “我昨天就这么说过。”
      薛蒙道:“正因为是你说过,才更不能信。”
      两人又要吵,药房门帘已经被人从外面掀起。
      楚晚宁站在门口。
      里面霎时安静。
      他扫了一眼众人。
      “收拾好了?”
      四个人一齐应声。
      楚晚宁目光落到墨燃身上。
      “你的委任函呢?”
      墨燃立刻拍了拍胸口。
      “在。”
      “别丢。”
      “绝对不丢。”
      楚晚宁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向易瞑。
      易瞑接过。
      纸上只抄了昨日簿中几行最要紧的字。
      彩蝶镇北山。
      童掌血痕。
      转碧潭庄。
      其下空白。
      易瞑看完,重新折好,压进自己的本子里。
      “师尊。”
      “嗯?”
      “我会先看。”
      楚晚宁动作停了一瞬。
      “最好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
      易瞑抱着本子跟上。
      墨燃落后一步,凑到他旁边:“这算不算好话?”
      易瞑认真想了一会儿。
      “比昨天好。”
      墨燃差点笑出声。
      山门外的马车已经候着。
      车厢铺了厚毯,里面固定着暖炉,帘布也比寻常厚些。薛正雍站在石阶下,把一封盖着外务印的信交给楚晚宁。
      “碧潭庄还没回。”
      “路上等。”
      “行。”
      薛正雍又看向几个少年。
      “头一次一起下山,少惹事。”
      墨燃道:“尊主,为什么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我?”
      薛正雍笑道:“因为蒙儿惹事还知道自己惹了,你有时候不知道。”
      “我……”
      “上车。”
      楚晚宁已经往山道走。
      墨燃把剩下半句话憋了回去。
      师昧先进车厢,易瞑随后坐在靠门一侧。薛蒙翻上车辕,龙城横在身侧,伸手接缰。墨燃原本想骑自己的马,被王初晴在后面叫住。
      “醒神丸。”
      “带了!”
      他回头拍了拍腰间药包。
      王初晴这才放人。
      车轮滚下山道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竹叶上的水一阵阵落下来,敲得车顶轻响。墨燃跟在车旁走了没多久,便开始用鞋尖把车辙里的碎石往外拨。
      薛蒙回头看见。
      “你干什么?”
      “省力。”
      “你走路还要省力?”
      “不是给我省。”
      墨燃用脚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出车辙。
      “车里坐着两个不能颠的。”
      车帘里静了一下。
      师昧的声音传出来:“我只是受寒。”
      薛蒙立刻道:“昨日也只是疼了一点。”
      师昧不说话了。
      易瞑却从帘后探出半张脸。
      “我没有受寒。”
      薛蒙回头:“你腿也没坏。”
      “那为什么两个?”
      墨燃仰头看他。
      “因为你也坐里面。”
      易瞑接受了这个解释,把脸缩回去。
      薛蒙半天没说出话。
      “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
      墨燃道:“你嫌吵?”
      “赶车要听路。”
      “路又不会说话。”
      下一刻,楚晚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墨燃。”
      “在。”
      “再吵就上车。”
      墨燃愣了一下。
      薛蒙笑得肩膀一抖。
      墨燃抬高声音:“师尊,车里坐的是病人。”
      “那便闭嘴。”
      “……是。”
      这一段山路总算安静下来。
      到了午后,山势渐平,雾也散净。林木之外露出一条临河小路,昨夜大约下过雨,土色湿重,路边草叶全压着水。
      最先飘过来的是纸钱。
      一张,两张,湿透以后贴在泥里,风吹不起来。
      墨燃脚步慢了。
      前方小路上转出一顶红轿。
      轿子不大,四角悬着褪色红穗,没有鼓乐,也没有唢呐。两个抬轿的男人低头赶路,裤脚全被河水打湿,半卷的轿帘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纸扎的新娘。
      白脸,红唇。
      纸做的凤冠压在头上,两只手交叠膝前。
      队伍后面跟着几个人,人人手里提着白纸灯。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马车旁经过,那孩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轿子,立刻被母亲一把按进怀里。
      “别看。”
      声音压得极低。
      孩子没敢再动。
      纸轿从众人前面并上主道。
      墨燃盯着它走了一会儿。
      “这地方迎亲怎么连声都没有?”
      薛蒙没答。
      他看的是那些抬轿人的鞋。
      一路湿泥。
      纸轿渐渐走远,最后一盏白灯转过前面的木牌,便消失不见,连脚步声也很快听不到了。
      彩蝶镇到了。
      镇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彩蝶”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两边各有一株老槐,枝桠伸到路中,树上系着许多红绳和符纸,有的已经泡得发暗,有的墨迹却还新。
      镇口茶棚只开了一半,桌上倒扣着粗碗。棚下趴着一条黄狗,看见车马靠近,猛地抬头,夹着尾巴往桌底缩。
      它张开嘴。
      喉咙明显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薛蒙勒住缰绳。
      楚晚宁也停下。
      车轮不动以后,整条长街忽然显得更静。两侧门窗大多关着,只偶尔留一道缝,那些缝后原本都有人,车一停,影子便往里缩。
      墨燃站在车后,低声道:“都在看我们。”
      师昧掀开一点帘子,风从镇里灌进来。他只闻了一息,眉间便轻轻一皱,把帘角放下。
      “有药。退热一类的苦味,还有祭香。”
      易瞑坐在门边,也抬了头。
      “还有早上的甜味。”
      楚晚宁看他。
      “哪边?”
      易瞑安静了一会儿。
      “太散了。到处都有一点。”
      “够了。”
      易瞑便不再分。
      薛蒙跳下车,把缰绳绕在腕上。师昧也要下来,他脚才踏到车门边,薛蒙已经把被风吹起来的帘子按住,另一只手扶着车辕。
      师昧落地站稳。
      “我自己能下。”
      “我知道。”
      “那你还站这里?”
      薛蒙抬起下巴:“路是你的?”
      师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唇边却有一点笑。
      墨燃从后面经过。
      “他就是想扶又不好意思。”
      薛蒙猛地转头:“墨燃!”
      墨燃已经往前走了。
      众人牵着马车进入长街。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一路滚出去,两边门窗随着他们经过,一扇接一扇合得更紧。
      街角有家纸钱铺,门只开一掌宽。一名老妇站在门后,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她先看见众人衣纹,又看见薛蒙腰间的龙城,脸色骤然发白,立刻要关门。
      薛蒙赶紧上前一步。
      “老人家。”
      门合得更快。
      “我们是死生之巅的。”
      门缝又窄一半。
      薛蒙:“……”
      墨燃在后面道:“你再说一句,她就全关上了。”
      薛蒙回头:“那你来。”
      墨燃往门里看了一眼。地上全是裁好的黄纸,竹筐空了一大半,几个纸锭来不及捆,散在桌脚。
      他没上前。
      “换我也一样。”
      “那你废什么话?”
      “我提醒你。”
      “我用得着?”
      老妇的手已经摸到木栓。
      楚晚宁道:“退。”
      薛蒙咬了咬牙,还是退回街中。
      易瞑站在马车旁,目光越过门缝,看见屋里一筐筐空掉的纸钱。
      “婆婆。”
      老妇看向他。
      十四岁的少年没带剑,手里只抱着一本薄薄的记录本。
      “最近很多人买纸钱吗?”
      老妇嘴唇动了一下。
      “镇上哪家不烧。”
      “每天烧?”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们来查陈家,便去陈家。别问我们这些没用的人。”
      薛蒙眉头猛地拧起。
      “谁说你们没用?”
      老妇怔住。
      “怕又怎么了?”薛蒙越说越气,“怕便是怕,谁规定怕了就不能说话?”
      屋里立刻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娘,关门!”
      老妇抓紧门板。
      墨燃轻轻踢了薛蒙鞋后跟一下。
      薛蒙回头瞪他。
      墨燃压低声音:“你这个语气也不像安慰人。”
      “我本来就不是安慰。”
      “看得出来。”
      易瞑却像没听见他们两个。
      “我们还没去陈家。”
      老妇手指一紧。
      “为什么?”
      “先走走。”
      “镇上没什么好走的。”
      答得太快。
      话一出口,老妇自己先僵住。
      楚晚宁站在几步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摹本,没有递过去,只交给易瞑。
      易瞑看了他一眼。
      楚晚宁道:“给她看掌印。”
      易瞑把纸展开一角。
      两枚小小的血掌显出来。
      老妇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后。
      手里的铜钱当啷掉了一地,其中一枚滚出门槛,沿青石转了几圈,压住一张被水浸皱的黄纸。
      易瞑没有再问。
      老妇却死死盯着那两枚掌印,嘴唇发抖,手往门栓上摸了两次都没摸准。
      “娘!”
      里面的年轻女子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老妇被拖得踉跄一步,眼睛还黏在那张纸上,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太轻。
      没人听清。
      门猛地合上。
      木栓落下。
      薛蒙往前走了半步。
      “她认识。”
      “看见过。”墨燃道。
      “那不就是……”
      “薛蒙。”
      楚晚宁打断他。
      薛蒙烦躁地闭上嘴。
      门后很快传来哭声。年轻女子不停劝着老妇,起先还听得见“别说”“求你了”之类的话,后来桌椅被挪动,声音便全乱了。
      楚晚宁没有再敲门,只从易瞑手中拿回摹本,重新折起。
      “走。”
      薛蒙盯着门。
      “就这么走?”
      没人回答。
      屋里的哭声停了一瞬。
      木栓忽然又响。
      门只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年轻女子的手慌慌张张伸出来,把散落在门外的铜钱往回拨。压住黄纸的那枚也被她勾走。
      铜钱一离开,湿纸角慢慢翘起来。
      底下露出一抹暗红。
      那只手僵住。
      下一瞬猛地缩回去。
      门再次关死。
      易瞑低声道:“师尊。”
      楚晚宁已经看见。
      天问掠过青石,将那张湿黄纸托起。纸上混着受潮朱砂,还有几道新鲜指痕,血没有完全干,沿着纸纤维晕开,像刚有人用沾血的手抓过。
      师昧站在风上方,只看了一眼。
      “也有那股香。”
      楚晚宁以空白符纸将黄纸包住,收入袖中。
      纸钱铺再没有开门。
      他们继续往前。
      才走出一段,街北忽然响起脚步。
      一道深青色人影从对面巷口闪出来,看见他们,转身便走。
      薛蒙立刻按住龙城。
      “有人跑了。”
      墨燃也看见了。
      “脚下不慢。”
      “追?”
      薛蒙已经要动。
      楚晚宁道:“不追。”
      薛蒙硬生生停住。
      “为什么?”
      “让他走。”
      “他明显……”
      “薛蒙。”
      薛蒙咬牙,把脚收回来。
      那道人影已经拐进镇北。
      墨燃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跑得这么急,多半有人比我们更怕见人。”
      楚晚宁没答。
      车轮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镇北一扇漆黑侧门便从里面打开。门楣下挂着乌木商牌,铜字已经磨暗,仍能看出一个“陈”字,两侧各雕半只彩蝶。
      两个深衣家仆匆匆出来。
      他们没有去追方才那道人影。
      一出门,视线便越过半条长街,直接落在楚晚宁一行身上。其中一人看见纸钱铺紧闭的门,又看见楚晚宁腕间还没彻底收回的天问,脸色明显变了。
      另一个人立刻退回门内。
      黑门合上,里面脚步迅速远去。
      薛蒙冷笑:“这回总不能说没看见了吧。”
      墨燃道:“你要不要现在去敲门?”
      薛蒙看他:“你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
      “那你问什么?”
      “想看师尊会不会拦你。”
      薛蒙:“……”
      楚晚宁冷冷看了墨燃一眼。
      墨燃立刻望向别处。
      “弟子什么都没说。”
      一阵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楚晚宁袖中忽然透出极轻的一线冷意。
      他脚步停住,从袖中取出那片封着纸纤的薄玉。封印只松开一道缝,玉中那缕细细纸纤原本悬在正中,遇风以后轻轻偏了一下,又偏一点。
      最后贴向玉片右侧。
      同一方向。
      长街尽头。
      石桥。
      易瞑也望了过去。
      他没有往前,只把怀里的本子抱紧了一点。
      远处桥栏被湿雾遮住一半,水声隔着整条长街传来,听不真切。
      楚晚宁重新封住薄玉。
      “先找客栈。”
      薛蒙牵动缰绳,车轮重新滚起来。
      纸钱铺始终没有再开门。
      那阵压得很低的哭声从门板后断断续续传出来,跟了他们一小段,才被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慢慢盖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突然来一张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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