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突然来一张状纸 墨燃写完第 ...
-
墨燃写完第二十遍《清心镇魂经》时,午后的日头已经斜过红莲亭半边檐角。
他把最后一个字收住,笔一搁,纸还没来得及吹干,便伸手去拿镇纸。对面的易瞑忽然道:“少了一个。”
墨燃手停在半空。
“哪里?”
易瞑把自己的纸往旁边挪开一点,指向他最后一页。
墨燃低头。
“神台清明,妄念不……”
“侵。”
墨燃盯着那个空位看了片刻,又抬头看易瞑。易瞑也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写得很快。”
“所以呢?”
“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写过去了。”
墨燃气笑了:“你就不能早一个字看到?”
易瞑想了想,很认真地道:“下次我尽量。”
墨燃:“……”
亭外传来一声轻咳。
薛蒙抱着手臂靠在廊柱边,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忍不住:“我早说了,让你抄经的时候少东张西望。”
墨燃重新提笔:“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
“这么好?”
“想得美。前殿要验木匣,师尊叫人都过去。”薛蒙目光落到那页纸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你继续,别急。”
墨燃蘸墨补上那个“侵”字,墨汁吃得太饱,落笔时险些洇开。他连忙提腕,待笔锋收住,自己先看了一眼。
还成。
“走。”
他卷起罚抄起身便往外。易瞑抱着自己的课纸跟上,经过薛蒙身边时,薛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右袖。早晨被卷过两回的袖口这次好好收在腕上,没有再往下掉。
薛蒙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前殿的窗全开着,午后风穿堂而过,吹得梁下垂帘轻轻起伏。那只木匣仍放在偏东的长案上,外面的油布已经拆去,铜盘托底,青灰色药粉沿盘沿铺了一圈,三道封符压住匣角,天问绕着铜扣,金光时明时暗。
师昧坐在西窗边,右腕添了一层薄护带,掌中捧着铜暖炉。王初晴在他身侧整理药箱,听见几人进来,只抬了抬眼。
“罚抄完了?”
墨燃把二十遍往怀里一塞:“一个不少。”
易瞑在后面道:“最后补了一个字。”
墨燃回头:“小师弟。”
易瞑没觉得哪里不对:“补了。”
薛蒙已经笑出声。
楚晚宁站在长案另一侧,目光从墨燃怀里的纸卷移到他脸上。
“拿来。”
墨燃笑意顿时没了。
“师尊,您不是要验匣子吗?”
“耽误你递一卷纸?”
墨燃老老实实把罚抄送过去。楚晚宁只翻了最上面两页,便放到一旁。
墨燃忍不住:“不看完?”
楚晚宁抬眼。
“你很想让我看?”
“没有。”
“那就闭嘴。”
墨燃闭了。
薛正雍坐在北侧上首,见他们几个总算安静下来,才将手边那封陈家求助帖往案上一放。
“人齐了便看正事。”
纸页展开时,木匣里恰好传出一声极轻的刮擦。
沙。
易瞑下意识望过去。
早晨就是这个声音。
他的脚没有动,手却无意识地压紧了怀中的课纸。楚晚宁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天问往匣身上又收了一寸。
王初晴戴上薄绢手套,以银镊掀开匣中那张发黄的纸。
纸已经旧得厉害,边缘起毛,几处破口被黑灰咬得参差不齐。纸面上留着褪色的朱字,能辨出的不过零星几笔,最刺眼的却不是字,而是右下方两枚已经发暗的小小掌印。
孩子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与纸面相贴,血色浸进去太久,边缘早已不再鲜红,只剩一层沉暗褐色。靠近掌印的位置还有几道拖痕,像那双手当年按上去时并不安稳。
墨燃脸上的那点玩笑彻底收了。
“这是陈家送来的?”
“今早和求助帖一起到。”薛正雍道。
“他们怎么说?”
“没说。”
墨燃转头:“这么大两只血手印,一个字不提?”
薛正雍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查。”
王初晴没有碰那两枚掌痕,银镊顺着纸缘慢慢拨开一点黑灰。纸层之间似乎夹着什么,细得几乎与发丝相仿,只在窗光里闪过一点暗红。
师昧握着暖炉的手忽然收紧。
没人立刻察觉。
王初晴用竹签碰了一下那根红丝。
线头轻轻一颤。
师昧胸口像被什么从里面攥住,呼吸一下断了,暖炉从指间滑下。
“师昧!”
薛蒙离得最近,伸手便接,却还是慢了一点。铜炉已经落到膝前,旋扣撞松,两颗烧红的炭屑滚了出来。
一道金光自长案横掠而过,天问鞭尾先托住暖炉,另一缕金光卷住炭屑,将火星压回炉中。墨燃也已经冲到师昧左侧,一手托住他肩背。
“大师兄?”
师昧闭着眼,脸色白得很快,唇边竟浮出一层淡淡白气。
墨燃原本还想叫他,见状声音顿时压低:“看得见吗?”
师昧缓了片刻才睁眼。
“看得见。”
“你又来。”
“什么?”
“又说得跟没事一样。”
师昧眼前还发灰,居然笑了一下:“我还没说没事。”
“你脸上写了。”
“你还会看相?”
“今天刚学。”
薛蒙已经半跪在另一边,伸手碰到师昧指节,脸色当场变了。
“这么冷?”
师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还没有。”
“你早上也这么说。”
“早上确实……”
“闭嘴。”
师昧怔了一下。
薛蒙自己也顿住,显然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墨燃偏过头,肩膀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现在没有了。”
“墨燃。”
楚晚宁声音一落,两个人都收了声。
王初晴已经从墨燃手中接过师昧的手腕。她按住脉门,只探了几息,神色便沉下来,又去试左腕。
“寒意又顶上来了。”
薛蒙问:“早上的药白喝了?”
“药不是神仙水。”王初晴抬眼,“压下去的东西,遇上引子一样会起来。”
墨燃回头看长案。那根暗红细丝已经被竹签放开,缩回纸层,只露出短短一点。
“是它?”
“现在只能说它动的时候,师昧的寒息也动。”王初晴道,“别替我把后面的话说完。”
墨燃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问问。”
师昧忽然咳了一声。王初晴立刻让他靠回椅背,取出银针。墨燃想让位置,师昧的手却还搭在他腕上,冻得指尖发白。
墨燃低头看见,没催。
银针刺入右腕时,师昧肩膀猛地一紧。
薛蒙道:“疼就说。”
“还……”
薛蒙瞪着他。
师昧把那个“好”字咽了回去。
“疼。”
薛蒙一愣。
墨燃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又笑!”
“我高兴大师兄终于会说疼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总比你逼供似的强。”
“谁逼供了?”
“你刚才脸都快压到他膝盖上了。”
薛蒙脸一黑,张口要骂,师昧却忽然道:“三师弟。”
“干什么?”
“暖炉。”
薛蒙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急,把炉子攥在手里半天没还。他立刻塞回师昧掌中。
“拿好。”
师昧接住,唇边仍带着一点笑:“好。”
这回薛蒙不说话了。
殿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负责查簿的执事弟子抱着厚重卷册进来。册子年代太久,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他在侧案将书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
“十余年前,彩蝶镇北山送来过一份文书。未署姓名,纸上有童掌血痕,因属碧潭庄辖地,后来转交当地查办。”
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
那两枚小小的掌印还伏在纸上。
薛蒙已经走到侧案前。
“然后呢?”
执事弟子把册页往下翻了半寸。
接收印还在,后面本该填结果的地方却一片空白。
薛蒙眉头一下拧紧:“就没了?”
“山门只留有转递记录。”
“送过去十几年,一句回话都没有?”
执事弟子没敢答。
楚晚宁走过来,先将薛蒙压在册角上的手拿开。
“别碰坏。”
薛蒙这才发现自己手下用力过重,纸边已经微微翘起。他松开手,火气却没退。
“师尊,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什么?”
“东西送到碧潭庄,之后便没下文。”
“这是事实。”楚晚宁道,“谁压下了,谁没查,查过没有,为什么不回,都不知道。”
薛蒙被堵了一下。
“可总得有人问。”
“所以才下山。”
“我知道。”
“知道便少在这里先给人定罪。”
薛蒙脸色一阵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
墨燃却一直盯着木匣里的黄纸,忽然问:“陈家怎么拿到这张纸的?”
众人转头。
他指了指木匣。
“十几年前从彩蝶镇送到死生之巅,又转去了碧潭庄。既然已经送走,现在为什么会在陈家的匣子里?”
薛蒙刚才还满腔火气,闻言也停住了。
薛正雍缓缓靠回椅背。
“这才是该问的。”
墨燃眼睛亮了一下。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尚可。”
就两个字。
墨燃先是一怔,随即把那点得意压得很慢。
薛蒙看得烦:“夸一句尾巴都要上天。”
“师尊夸我,又没夸你。”
“你……”
“都闭嘴。”
楚晚宁一句话,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同时噤声,可墨燃嘴角还翘着,藏都没藏住。
易瞑一直站在侧案后方,没有往木匣边靠。他看了那两枚掌印很久,忽然道:
“血里有魂息。”
楚晚宁转头。
“多少?”
易瞑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答。
“很淡。”
“是谁的?”
“不知道。”
“活人还是死人?”
易瞑顿了一会儿。
“现在分不清。”
楚晚宁没再追问。
“那便只说你知道的。”
易瞑点头:“嗯。”
他把怀里的空白脉案翻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燃探头:“写什么?”
易瞑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很淡。”
“就三个字?”
“还有魂息。”
“那不是六个字?”
易瞑认真数了数。
墨燃一看他真要数,立刻伸手把本子合上。
“算了。”
薛蒙在旁冷笑:“你闲得慌。”
“我这是教小师弟怎么写得清楚。”
“你那二十遍经文有一页还少字。”
“已经补了。”
“补过也是少过。”
墨燃转头:“薛蒙,你今日是不是非要跟我的一个字过不去?”
“我只是记性好。”
“巧了,我也好。”
眼看又要吵起来,王初晴在西窗边叫了一声:“阿燃。”
墨燃立即过去。
“伯母?”
“扶他回去坐好。”
师昧已经缓过最难受的一阵,闻言无奈:“我一直坐着。”
“那就别让他起来。”
墨燃应得很快:“好。”
师昧抬头:“二师弟。”
“怎么?”
“你答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墨燃理直气壮:“伯母说得对。”
师昧笑着摇了摇头。
王初晴重新看向木匣,方才被碰过的红丝已经彻底缩进纸缝,只剩一星暗色。她没有再去拉,只取一层封纸压住裂口。
“今天不碰了。”
薛正雍问:“还有什么?”
师昧靠在椅背上,手里暖炉慢慢转过半圈。
“方才红丝出来时,我闻到一点药味。像压梦一类,药房里有几味都相近,混了香以后分不开。”
王初晴道:“能认到这一层便够了。”
师昧望着长案。
“到了彩蝶镇,我应该还能认。”
薛蒙猛地转头:“你还想去?”
师昧也看他:“那是二师弟的头次委派。”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大师兄。”
“所以呢?”
“所以想去。”
薛蒙噎住。
师昧说完自己也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理由确实没什么高明,便笑了一下。
“而且那股香我认得出。”
“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薛蒙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直接,半天没接上。
墨燃在旁边明显高兴了。
“大师兄果然……”
王初晴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弹。
“你先别果然。”
墨燃捂住额角:“伯母!”
“他明日能不能走,我说了算。”
师昧低头:“是。”
“还有你。”王初晴看向墨燃,“别一听下山就觉得自己长大了。”
墨燃放下手:“我本来也没小到哪里去。”
薛蒙立刻道:“十五。”
“你也十五。”
“我比你懂事。”
“谁说的?”
“所有长眼睛的人。”
“那他们眼神不太好。”
“墨燃!”
“好了。”
薛正雍被吵得头疼似的按了按眉心,却又有点想笑。
“一个头次委派,值得你们把屋顶掀了?”
墨燃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
“尊主,那这趟到底谁去?”
薛正雍还没答,楚晚宁先开口。
“易瞑留下。”
易瞑握笔的手停住。
殿里的笑闹一下淡了。
墨燃先看向他,又看楚晚宁:“师尊?”
楚晚宁目光落在易瞑身上。
“早上发生过什么,你忘了?”
易瞑低声道:“没有。”
“那便留山。”
易瞑没说话,只把方才写了几行的脉案合上。指尖压着纸边,力气很轻,纸角却还是慢慢弯了一点。
墨燃皱眉。
“小师弟早上又没碰到匣子。”
“差两步。”
“后来不是停了?”
楚晚宁看向他。
“是我叫停的。”
墨燃一怔。
易瞑的头更低了一点。
楚晚宁眉心反而越压越紧。易瞑平日太安静,真想做什么时不吵不闹,脚已经先走了。早上那两步离木匣只剩一线,倘若当时他不在……
可这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再谈下山。”
易瞑抬起头。
这一回脸色是真的变了。
“师尊,我不知道才想去看。”
楚晚宁神色一冷:“不知道便往前走?”
“我没有要碰。”
“早上若我没叫你呢?”
易瞑答不上来。
墨燃下意识往前一步,王初晴却比他先开口。
“晚宁。”
楚晚宁转头。
王初晴正在扣药箱,声音不高:“你把他留在山上,他就不想那只匣子了?”
“至少碰不到。”
“他碰不到匣子,碰得到别的。”
楚晚宁脸色更冷:“死生之巅还看不住一个孩子?”
“看得住。”王初晴道,“可你教他的是看见东西先停,不是看见东西就躲。”
楚晚宁眉峰一压。
薛正雍一见他这个神情便知道这话戳中了。
果然,楚晚宁第一句便是:“我没有教他躲。”
“那便带着。”王初晴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放你眼皮底下。他要是再乱跑,你自己拎回来。”
楚晚宁没说话。
易瞑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已经做好被留下的准备。
墨燃忽然伸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易瞑转头。
墨燃什么也没说,只朝楚晚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楚晚宁正好看见。
脸更冷了。
“你做什么?”
墨燃无辜:“没做什么。”
“站好。”
“是。”
他立刻站直。
薛正雍终于出声:“晚宁。”
楚晚宁看了易瞑片刻。
“跟。”
易瞑眼睛微微睁大。
楚晚宁已经移开目光。
“只准看。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先叫人。”
易瞑点头:“是。”
楚晚宁像是还想再训一句,话到嘴边顿了一下,脸色反而更难看。
“再有早上的事,我亲自把你绑回来。”
殿里静了一瞬。
墨燃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薛蒙也把脸偏到一边,连师昧唇边都添了点笑。
楚晚宁脸色顿时难看。
“很好笑?”
“没有。”
四个声音答得一个比一个快。
楚晚宁:“……”
王初晴低头整理银针,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薛正雍干咳一声。
“那就这么定。”
他把陈家求助帖重新拿起来,递给墨燃。
“这是你的头次正式委派,还是你的。”
墨燃接过,眼睛又亮了。
“真算我的?”
“怎么,你不想要?”
“想。”
答得太快。
薛蒙嗤了一声。
墨燃理都没理他,把函书重新看了一遍,像生怕上头的字忽然跑了。
薛正雍道:“事情比一封求助帖大了些,晚宁带你们四个一同下山。到了地方,别逞能,别自作主张,尤其是你。”
墨燃抬头:“为什么尤其是我?”
“因为这是你的委派。”
“那不是更该让我做主?”
“你可以试试。”
墨燃看了一眼楚晚宁。
楚晚宁也在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师尊做主。”
薛蒙冷笑:“出息。”
“你懂什么,这叫尊师重道。”
“你刚才还问能不能自己做主。”
“我问过才知道不能。”
“……”
薛正雍摆摆手:“赶紧闭嘴。”
碧潭庄那边也要知会。薛正雍让执事弟子送去一道讯息,只提十余年前彩蝶镇北山的转递文书如今重现,陈家又从北山掘出红棺,请他们带当年的接收簿和经办名册到彩蝶镇会合。至于纸上那两枚童掌血痕,他没有让写。
墨燃抬眼。
薛正雍看见了:“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便说。”
墨燃想了想:“让他们自己来看?”
“嗯。”
“省得人还没到,话先准备齐了。”
薛正雍看了他一眼。
“脑子倒不慢。”
墨燃笑了一下。
“到了人前,嘴也别太快。”
“……哦。”
这回薛蒙真笑了。
符信化光穿出殿门时,日影已经从东窗挪到了长案脚边。木匣重新封好,那张黄纸没有再动,师昧的寒意也渐渐压回去,脸上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楚晚宁道:“明日辰时下山。”
墨燃立刻问:“今日不能走?”
“你想让师昧抬着暖炉跟你连夜赶路?”
墨燃转头看师昧。
师昧也看他。
墨燃:“那还是明日。”
师昧失笑。
薛蒙抱着手臂:“现在知道等了?”
“我又不是没心。”
“你有,长在头次委派上。”
“薛蒙,你是不是……”
“墨燃。”
楚晚宁又叫了一声。
墨燃闭嘴。
几个人陆续出了前殿,易瞑走在最后。到了门槛前,他听见身后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你的本子。”
易瞑回头。
那本空白脉案还留在侧案上。
楚晚宁拿起来,递给他。
“既然要看,就把看见的写清楚。”
易瞑望着他。
楚晚宁的脸仍冷着,语气也不算好。
“猜的不要往里写。”
“……是。”
“还有。”
易瞑没走。
楚晚宁皱眉看着他散开一点的右袖。
“回去把袖子束好。”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哦。”
“什么叫哦?”
“是。”
楚晚宁这才让他走。
易瞑抱着本子出了门,墨燃就在外面等他。
“小师弟。”
“嗯。”
“师尊刚才是不是偷偷跟你说好话了?”
易瞑想了想。
“让我束袖子。”
墨燃:“……”
薛蒙从前面回头:“我就知道。”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药房先热起来。
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白气贴着柜门往上爬。王初晴把几只药包往长案上一放,墨燃第一个伸手去拿,掂了两下便发现不对。
“伯母。”
“嗯?”
“为什么我的最轻?”
“因为你没病。”
“薛蒙也没病。”
薛蒙立刻道:“你少盯我的。”
墨燃已经把他的药包拎起来比了比。
确实比自己的沉。
“里面装什么?”
“止血药。”
“我也可能流血。”
“那是公用的。”王初晴从药柜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朝他一抛,“你的在这里。”
墨燃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脸瞬间皱起来。
“醒神丸?”
“嗯。”
“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能。”
墨燃眼睛一亮。
“下辈子。”
薛蒙在旁边笑得差点呛住。
墨燃面无表情地把瓷瓶往他药包上一放。
王初晴头也没抬:“阿燃。”
墨燃默默拿回来。
师昧坐在药案旁让她诊最后一次脉,右腕护带尚未拆。王初晴按过片刻便松开手。
“寒息压住了。能去。”
薛蒙原本站在门边,闻言才进来。
“坐车?”
“坐车。”王初晴道,“今天谁让他御剑,我回来找谁。”
墨燃立刻看薛蒙:“听见没有?”
“我本来也没让。”
“最好是。”
薛蒙懒得理他,拿起师昧那只药包,发现绳结朝里,顺手转了一圈。
师昧看见了。
“三师弟。”
“又怎么?”
“我拿得住。”
薛蒙把药包放回他手边。
“我只是看这个绳结别扭。”
“好。”
“你别每次都好。”
“那我说不好?”
薛蒙噎了一下:“……你还是好吧。”
师昧低头笑了。
另一边,易瞑把自己的布包翻了一遍。
针囊不见了。
他又摸了一次。
王初晴道:“别找了,在我这里。”
易瞑抬头:“为什么?”
“这趟你不行针。”
“山下可能有人受伤。”
“有师昧。”
师昧隔着半间药房道:“小师弟,我还在。”
易瞑看过去。
“经脉断了呢?”
墨燃插嘴:“你能不能别还没下山就先给人把经脉想断?”
易瞑道:“我只是问。”
“听着也疼。”
王初晴把一瓶止血粉塞进易瞑包里。
“真碰见你处理不了的,先压住,叫你大师兄,叫你师尊,叫谁都行。别一见伤口就觉得只有自己能伸手。”
易瞑低头看那瓶药。
“知道了。”
“真知道?”
他抬眼。
“这次真知道。”
墨燃立刻道:“伯母,他学我。”
“谁学你?”
“我昨天就这么说过。”
薛蒙道:“正因为是你说过,才更不能信。”
两人又要吵,药房门帘已经被人从外面掀起。
楚晚宁站在门口。
里面霎时安静。
他扫了一眼众人。
“收拾好了?”
四个人一齐应声。
楚晚宁目光落到墨燃身上。
“你的委任函呢?”
墨燃立刻拍了拍胸口。
“在。”
“别丢。”
“绝对不丢。”
楚晚宁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向易瞑。
易瞑接过。
纸上只抄了昨日簿中几行最要紧的字。
彩蝶镇北山。
童掌血痕。
转碧潭庄。
其下空白。
易瞑看完,重新折好,压进自己的本子里。
“师尊。”
“嗯?”
“我会先看。”
楚晚宁动作停了一瞬。
“最好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
易瞑抱着本子跟上。
墨燃落后一步,凑到他旁边:“这算不算好话?”
易瞑认真想了一会儿。
“比昨天好。”
墨燃差点笑出声。
山门外的马车已经候着。
车厢铺了厚毯,里面固定着暖炉,帘布也比寻常厚些。薛正雍站在石阶下,把一封盖着外务印的信交给楚晚宁。
“碧潭庄还没回。”
“路上等。”
“行。”
薛正雍又看向几个少年。
“头一次一起下山,少惹事。”
墨燃道:“尊主,为什么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我?”
薛正雍笑道:“因为蒙儿惹事还知道自己惹了,你有时候不知道。”
“我……”
“上车。”
楚晚宁已经往山道走。
墨燃把剩下半句话憋了回去。
师昧先进车厢,易瞑随后坐在靠门一侧。薛蒙翻上车辕,龙城横在身侧,伸手接缰。墨燃原本想骑自己的马,被王初晴在后面叫住。
“醒神丸。”
“带了!”
他回头拍了拍腰间药包。
王初晴这才放人。
车轮滚下山道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竹叶上的水一阵阵落下来,敲得车顶轻响。墨燃跟在车旁走了没多久,便开始用鞋尖把车辙里的碎石往外拨。
薛蒙回头看见。
“你干什么?”
“省力。”
“你走路还要省力?”
“不是给我省。”
墨燃用脚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出车辙。
“车里坐着两个不能颠的。”
车帘里静了一下。
师昧的声音传出来:“我只是受寒。”
薛蒙立刻道:“昨日也只是疼了一点。”
师昧不说话了。
易瞑却从帘后探出半张脸。
“我没有受寒。”
薛蒙回头:“你腿也没坏。”
“那为什么两个?”
墨燃仰头看他。
“因为你也坐里面。”
易瞑接受了这个解释,把脸缩回去。
薛蒙半天没说出话。
“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
墨燃道:“你嫌吵?”
“赶车要听路。”
“路又不会说话。”
下一刻,楚晚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墨燃。”
“在。”
“再吵就上车。”
墨燃愣了一下。
薛蒙笑得肩膀一抖。
墨燃抬高声音:“师尊,车里坐的是病人。”
“那便闭嘴。”
“……是。”
这一段山路总算安静下来。
到了午后,山势渐平,雾也散净。林木之外露出一条临河小路,昨夜大约下过雨,土色湿重,路边草叶全压着水。
最先飘过来的是纸钱。
一张,两张,湿透以后贴在泥里,风吹不起来。
墨燃脚步慢了。
前方小路上转出一顶红轿。
轿子不大,四角悬着褪色红穗,没有鼓乐,也没有唢呐。两个抬轿的男人低头赶路,裤脚全被河水打湿,半卷的轿帘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纸扎的新娘。
白脸,红唇。
纸做的凤冠压在头上,两只手交叠膝前。
队伍后面跟着几个人,人人手里提着白纸灯。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马车旁经过,那孩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轿子,立刻被母亲一把按进怀里。
“别看。”
声音压得极低。
孩子没敢再动。
纸轿从众人前面并上主道。
墨燃盯着它走了一会儿。
“这地方迎亲怎么连声都没有?”
薛蒙没答。
他看的是那些抬轿人的鞋。
一路湿泥。
纸轿渐渐走远,最后一盏白灯转过前面的木牌,便消失不见,连脚步声也很快听不到了。
彩蝶镇到了。
镇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彩蝶”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两边各有一株老槐,枝桠伸到路中,树上系着许多红绳和符纸,有的已经泡得发暗,有的墨迹却还新。
镇口茶棚只开了一半,桌上倒扣着粗碗。棚下趴着一条黄狗,看见车马靠近,猛地抬头,夹着尾巴往桌底缩。
它张开嘴。
喉咙明显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薛蒙勒住缰绳。
楚晚宁也停下。
车轮不动以后,整条长街忽然显得更静。两侧门窗大多关着,只偶尔留一道缝,那些缝后原本都有人,车一停,影子便往里缩。
墨燃站在车后,低声道:“都在看我们。”
师昧掀开一点帘子,风从镇里灌进来。他只闻了一息,眉间便轻轻一皱,把帘角放下。
“有药。退热一类的苦味,还有祭香。”
易瞑坐在门边,也抬了头。
“还有早上的甜味。”
楚晚宁看他。
“哪边?”
易瞑安静了一会儿。
“太散了。到处都有一点。”
“够了。”
易瞑便不再分。
薛蒙跳下车,把缰绳绕在腕上。师昧也要下来,他脚才踏到车门边,薛蒙已经把被风吹起来的帘子按住,另一只手扶着车辕。
师昧落地站稳。
“我自己能下。”
“我知道。”
“那你还站这里?”
薛蒙抬起下巴:“路是你的?”
师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唇边却有一点笑。
墨燃从后面经过。
“他就是想扶又不好意思。”
薛蒙猛地转头:“墨燃!”
墨燃已经往前走了。
众人牵着马车进入长街。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一路滚出去,两边门窗随着他们经过,一扇接一扇合得更紧。
街角有家纸钱铺,门只开一掌宽。一名老妇站在门后,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她先看见众人衣纹,又看见薛蒙腰间的龙城,脸色骤然发白,立刻要关门。
薛蒙赶紧上前一步。
“老人家。”
门合得更快。
“我们是死生之巅的。”
门缝又窄一半。
薛蒙:“……”
墨燃在后面道:“你再说一句,她就全关上了。”
薛蒙回头:“那你来。”
墨燃往门里看了一眼。地上全是裁好的黄纸,竹筐空了一大半,几个纸锭来不及捆,散在桌脚。
他没上前。
“换我也一样。”
“那你废什么话?”
“我提醒你。”
“我用得着?”
老妇的手已经摸到木栓。
楚晚宁道:“退。”
薛蒙咬了咬牙,还是退回街中。
易瞑站在马车旁,目光越过门缝,看见屋里一筐筐空掉的纸钱。
“婆婆。”
老妇看向他。
十四岁的少年没带剑,手里只抱着一本薄薄的记录本。
“最近很多人买纸钱吗?”
老妇嘴唇动了一下。
“镇上哪家不烧。”
“每天烧?”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们来查陈家,便去陈家。别问我们这些没用的人。”
薛蒙眉头猛地拧起。
“谁说你们没用?”
老妇怔住。
“怕又怎么了?”薛蒙越说越气,“怕便是怕,谁规定怕了就不能说话?”
屋里立刻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娘,关门!”
老妇抓紧门板。
墨燃轻轻踢了薛蒙鞋后跟一下。
薛蒙回头瞪他。
墨燃压低声音:“你这个语气也不像安慰人。”
“我本来就不是安慰。”
“看得出来。”
易瞑却像没听见他们两个。
“我们还没去陈家。”
老妇手指一紧。
“为什么?”
“先走走。”
“镇上没什么好走的。”
答得太快。
话一出口,老妇自己先僵住。
楚晚宁站在几步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摹本,没有递过去,只交给易瞑。
易瞑看了他一眼。
楚晚宁道:“给她看掌印。”
易瞑把纸展开一角。
两枚小小的血掌显出来。
老妇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后。
手里的铜钱当啷掉了一地,其中一枚滚出门槛,沿青石转了几圈,压住一张被水浸皱的黄纸。
易瞑没有再问。
老妇却死死盯着那两枚掌印,嘴唇发抖,手往门栓上摸了两次都没摸准。
“娘!”
里面的年轻女子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老妇被拖得踉跄一步,眼睛还黏在那张纸上,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太轻。
没人听清。
门猛地合上。
木栓落下。
薛蒙往前走了半步。
“她认识。”
“看见过。”墨燃道。
“那不就是……”
“薛蒙。”
楚晚宁打断他。
薛蒙烦躁地闭上嘴。
门后很快传来哭声。年轻女子不停劝着老妇,起先还听得见“别说”“求你了”之类的话,后来桌椅被挪动,声音便全乱了。
楚晚宁没有再敲门,只从易瞑手中拿回摹本,重新折起。
“走。”
薛蒙盯着门。
“就这么走?”
没人回答。
屋里的哭声停了一瞬。
木栓忽然又响。
门只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年轻女子的手慌慌张张伸出来,把散落在门外的铜钱往回拨。压住黄纸的那枚也被她勾走。
铜钱一离开,湿纸角慢慢翘起来。
底下露出一抹暗红。
那只手僵住。
下一瞬猛地缩回去。
门再次关死。
易瞑低声道:“师尊。”
楚晚宁已经看见。
天问掠过青石,将那张湿黄纸托起。纸上混着受潮朱砂,还有几道新鲜指痕,血没有完全干,沿着纸纤维晕开,像刚有人用沾血的手抓过。
师昧站在风上方,只看了一眼。
“也有那股香。”
楚晚宁以空白符纸将黄纸包住,收入袖中。
纸钱铺再没有开门。
他们继续往前。
才走出一段,街北忽然响起脚步。
一道深青色人影从对面巷口闪出来,看见他们,转身便走。
薛蒙立刻按住龙城。
“有人跑了。”
墨燃也看见了。
“脚下不慢。”
“追?”
薛蒙已经要动。
楚晚宁道:“不追。”
薛蒙硬生生停住。
“为什么?”
“让他走。”
“他明显……”
“薛蒙。”
薛蒙咬牙,把脚收回来。
那道人影已经拐进镇北。
墨燃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跑得这么急,多半有人比我们更怕见人。”
楚晚宁没答。
车轮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镇北一扇漆黑侧门便从里面打开。门楣下挂着乌木商牌,铜字已经磨暗,仍能看出一个“陈”字,两侧各雕半只彩蝶。
两个深衣家仆匆匆出来。
他们没有去追方才那道人影。
一出门,视线便越过半条长街,直接落在楚晚宁一行身上。其中一人看见纸钱铺紧闭的门,又看见楚晚宁腕间还没彻底收回的天问,脸色明显变了。
另一个人立刻退回门内。
黑门合上,里面脚步迅速远去。
薛蒙冷笑:“这回总不能说没看见了吧。”
墨燃道:“你要不要现在去敲门?”
薛蒙看他:“你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
“那你问什么?”
“想看师尊会不会拦你。”
薛蒙:“……”
楚晚宁冷冷看了墨燃一眼。
墨燃立刻望向别处。
“弟子什么都没说。”
一阵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楚晚宁袖中忽然透出极轻的一线冷意。
他脚步停住,从袖中取出那片封着纸纤的薄玉。封印只松开一道缝,玉中那缕细细纸纤原本悬在正中,遇风以后轻轻偏了一下,又偏一点。
最后贴向玉片右侧。
同一方向。
长街尽头。
石桥。
易瞑也望了过去。
他没有往前,只把怀里的本子抱紧了一点。
远处桥栏被湿雾遮住一半,水声隔着整条长街传来,听不真切。
楚晚宁重新封住薄玉。
“先找客栈。”
薛蒙牵动缰绳,车轮重新滚起来。
纸钱铺始终没有再开门。
那阵压得很低的哭声从门板后断断续续传出来,跟了他们一小段,才被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慢慢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