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续前尘》六月春风化雪

9、庭前备卷 万里之外的

　　万里之外的江州，已是深秋，连日阴云笼罩整座城市，冷风穿过检察院肃穆的楼宇长廊，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下公职场合独有的严谨、规整与冷峻。
　　林砚辞入职市检察院公诉部门一年多。
　　旁人皆知他出身江州顶层圈层，家境优渥，本可以不必踏入公职体系，不必日日埋首卷宗、周旋案情，可他偏偏选择这条最枯燥也最需要初心的路。褪去私下里待人接物时温和克制的浅淡笑意，穿上挺括标准的藏青色检察制服时，他身上所有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尽数收敛，只剩下公职人员刻入眉眼的端正、审慎与锐利。
　　制服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挺拔，袖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尽数向后梳起，露出完整利落的面部轮廓。狭长眼眸褪去平日温和，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审视案卷时目光专注笃定，下颌线绷紧，神情无半分松懈，周身气场肃穆沉静，和私下里清冷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今日他手头跟进一起复杂经济类刑事案件，涉案流水繁杂，证人证言多有出入，卷宗堆叠在办公桌前，足足半尺有余。
　　办公室内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埋首于手头工作，无人闲聊喧哗。林砚辞坐在靠窗工位，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一页页仔细翻阅案卷笔录，笔尖时不时在关键证据处落下整齐批注，字迹清隽有力，工整利落，没有一丝涂改。
　　这起案件涉案金额庞大，涉案人员链条复杂，部分间接证据存在细微漏洞，对方辩护律师向来擅长抓细节辩驳，次日即将开庭庭审，每一处证据疏漏，都有可能影响庭审走向。
　　他从午休过后便未曾起身，全程高度专注，逐条核对银行流水、监控视频佐证、嫌疑人审讯笔录以及证人出庭材料，将所有矛盾点逐一标注，梳理完整的公诉逻辑链。窗外天色一点点由灰转暗，夜幕爬上高楼，办公室大半同事已经下班离开，唯有他的工位灯光依旧亮着。
　　同事路过工位，看着依旧伏案工作的他，忍不住驻足开口：“砚辞，还不走？案子细节已经核对三遍了，没必要这么熬。”
　　林砚辞闻言，笔尖顿了一瞬，抬头时神色依旧平静，语气礼貌克制：“还差最后一份补充书证核对，明天庭审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向来踏实律己，从不会借着自身家境在工作中搞特殊、敷衍了事。本身性格便是如此，凡事习惯做到尽善尽美，更何况公诉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丝细微纰漏，都有可能影响案件最终结果，他不敢松懈，也不愿松懈。
　　临近晚间八点，他终于补齐全部证据闭环，整理好出庭公诉意见书，将所有材料按庭审顺序分类装订整齐。
　　收拾桌面时，他指尖无意间碰到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新消息提醒，依旧停留在生日那天，那条来自温舒瑶的简短祝福。
　　他至今没有点开对话框，也没有任何回复。
　　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已久，他清楚她独自在异国难熬，也明白那句祝福是纯粹的心意，可时隔多年，加上此前圈内流言的芥蒂横在中间，他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回应。既怕贸然回复打扰到她安稳的生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无疾而终的过往，万般心绪无从开口，最后只能选择沉默回避。
　　他能在错综复杂的案情里保持绝对清醒，条理清晰地拆解所有谎言与漏洞，守住法理的底线；可唯独面对跨越山海的她，始终做不到彻底坦然。
　　片刻后，他熄掉工位灯光，拿起外套起身离开办公室。
　　深秋晚风刺骨寒凉，江州街头灯火绵延，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他独自走在检察院楼下的步道上，步履从容，周身冷清。白天在工作里所有的专注、坚定、锋芒尽数收起，又变回那个心事内敛、不喜言说的林砚辞。
　　法理分明，他寸步不让。
　　心事难平，他闭口不言。
　　同一片夜空，两端昼夜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