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续前尘》六月春风化雪

10、雪夜拥吻 墨尔本的傍

　　墨尔本的傍晚总是温柔绵长，落日将整片近海晕染成浓稠又治愈的橘粉色，温润海风穿过落地窗缝隙，轻轻拂入屋内，吹散了她白日处理画展风波积攒下的一身疲惫。

　　温舒瑶租住的海边公寓是通透的两室一厅，装修是低饱和度的原木风，整体干净静谧，处处透着她恬淡的性子。客厅直面整片近海，一整面落地采光窗无遮挡，采光极好；靠窗摆放着浅米色布艺沙发，旁侧立着原木画架，架上搁着半幅未完工的海景油画，桌边散落着颜料盘、软头画笔与泛黄的艺术画册。一侧次卧被她改成了专属画室，摆满画布与收纳整齐的绘画工具，主卧安静素雅，没有繁杂摆件，全屋光线柔和，干净又治愈。
　　傍晚她简单备了一人食晚餐：清煎三文鱼、水煮时蔬，搭配一碗温热的菌菇汤，菜品清淡适口，摆盘简约好看。她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原木餐桌旁，窗外晚霞铺满海面，海浪一遍遍轻拍岸边礁石，四下无人打扰，只有晚风穿窗而过，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气，安静包裹着整间屋子。
　　孤身异国一年有余，这样独处吃饭的夜晚早已是常态，平日里忙着课业与画作，生活被填满，尚且无暇胡思乱想。可一旦彻底闲下来，晚风温柔，暮色撩人，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高中过往，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江州的深冬。
　　那一年雪下得格外大，连绵数日，整座城市都被白雪覆盖，街道、树梢、楼顶全是厚厚的白，天地间一片素净。放学铃声落下，校园里人潮四散，大部分同学都被家人接走，或是结伴快步离开，唯有她和林砚辞，慢悠悠走在空旷积雪的人行道上。
　　那天傍晚的雪景，是温舒瑶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天色早已彻底入夜，初冬寒夜漆黑沉静，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细碎雪花在灯光里缓缓纷飞，白茫茫铺满整条街道。夜色裹着寒霜，四下寂静无声，整条回家的长路上，只剩他们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踩在厚雪上，发出细碎轻柔的咯吱声响。
　　少年那时还没有如今这般深沉内敛，眉眼依旧清隽，周身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意气。他走在靠马路外侧，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两人并肩慢行，漫无目的地聊着心底最真切的理想。
　　她轻声说，自己喜欢画画，以后想一直和油画为伴，用画笔留住世间所有温柔风景。
　　而林砚辞望着漫天落雪与远处落日，语气坚定又认真，说自己想考入法学院，日后进入检察院，守法理底线，护世间公允。
　　彼时少年少女，前路坦荡，满心热忱，眼里有未来，身边有彼此。
　　夜色寒凉，漫天碎雪不停落在少女肩头。彼时的温舒瑶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软嫩，生得极白，脸颊被冬夜寒风冻出两团浅浅绯红，眼瞳湿漉漉的像浸了温水，睫毛纤长浓密，落上薄薄一层细雪，眨眼时便簌簌往下掉。她眉眼温顺柔和，唇瓣天生粉嫩，性格本就腼腆，和少年并肩久了，总是下意识垂着眼帘，不敢多看身旁人，周身是未经雕琢的娇憨软糯，美得干净又纯粹。走到半路，雪势渐大，刺骨晚风裹着寒意袭来，温舒瑶下意识缩了缩纤细的肩膀，鼻尖也冻得微红。林砚辞立刻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顶与睫毛上堆积的落雪，随后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拢进自己温热的怀中。
　　少年的怀抱干净温热，带着冬日清冷的松木气息，紧紧裹住身形单薄的少女。落雪纷飞，晚霞漫天，整条无人的雪路，只剩相拥的两人。
　　他微微低头，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克制。
　　怀中人身形单薄，浑身都带着冬日的微凉，乖巧地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林砚辞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泛红的鼻尖、沾着碎雪的长睫，还有紧抿着的粉嫩唇瓣上，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簌簌作响，路灯昏黄的光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二人，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少年心底翻涌着藏了许久的心动与忐忑，他克制了很久，终究抵不过眼前人眉眼间的柔软，缓缓低头。
　　他先是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怀里害羞的少女，见她没有闪躲，只是更局促地攥紧了他外套衣角、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才缓缓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生涩又虔诚，没有半分逾矩，只是浅浅相贴。
　　林砚辞的心底满是珍视与忐忑，他看着眼前满眼无措、眼尾悄悄泛红的女孩，满心都是想要护住她一辈子的念头，庆幸漫天风雪留住了独处的时光，也坦诚了自己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他指尖轻轻拢住她的后腰，将她抱得更紧几分，想要把所有的暖意都分给畏寒的她，也想把这份少年心事，尽数融进这个安静的雪夜之吻里。
　　温舒瑶浑身僵住，眼睫剧烈颤抖，根本不敢睁眼，整张脸从脸颊红到脖颈，害羞得无处躲藏，只能被动靠着他，任由风雪落在二人发间，心跳声大到仿佛能被彼此听见。
　　片刻后他缓缓退开，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温柔与认真，嗓音低沉沙哑，混着风雪声轻轻开口：“瑶瑶，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一刻，只有雪，落日，少年，少女，以及毫无保留的爱意。
　　思绪猛地被海风拉回现实。
　　温舒瑶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湿意，却没有落泪。
　　原来时隔这么久，她依旧能清晰记得那天落雪的温度，记得少年怀抱的暖意，记得那个落在雪夜里温柔青涩的吻。
　　可如今，山海相隔，一别经年。
　　她还记得他年少的理想，他如愿进入检察院，活成了当年自己期许的模样；而她也坚守热爱，留在海外研习油画，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
　　两人都奔赴了各自的理想，唯独弄丢了当初并肩同行的彼此。
　　手机静静放在桌边，那条生日祝福依旧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晚风拂起她耳边碎发，温舒瑶抬眼望向远方无边暮色，心头空落落一片。
　　旧雪难逢，旧人难遇。
　　那年雪中相拥的热烈，终究抵不过岁月漫长，和横在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隔阂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