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续前尘》六月春风化雪

6、嫌隙生 墨尔本天色

　　墨尔本天色彻底沉下去时，宋蓁蓁已经驱车离开了清吧街区。
　　车窗外海风呼啸，刮过车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方才拍下的几张照片。角度刁钻至极，恰好避开了路景珩克制疏离的神情，只定格了温舒瑶醉酒靠在他肩头、眉眼柔弱依偎的画面，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两人举止亲密，关系非同一般。
　　宋蓁蓁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阴鸷。
　　单单把照片发给林砚辞，太过直白，反而容易被对方察觉自己的刻意算计。
　　她要的是温水煮蛙，是借着圈层流言，一点点瓦解林砚辞心底存留的、关于温舒瑶所有干净美好的少女滤镜。
　　她点开置顶的同城好友群。
　　群里汇聚的全是江州本土家境相当的豪门子弟与千金小姐，大家大多分散在世界各地留学，圈层高度重合，消息流通极快，林砚辞从前碍于发小情面偶尔会潜水观望。唯独温舒瑶从不在这个群内——因而这也给了宋蓁蓁很好的散播谣言的机会。
　　群里汇聚的全是江州本土家境相当的豪门子弟与千金小姐，大家大多分散在世界各地留学，圈层高度重合，消息流通极快，也是林砚辞偶尔会潜水观望的圈子群。
　　宋蓁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三张最具误导性的原图一键发送，紧接着配上一段看似随口感慨、实则字字诛心的文字。
　　【宋蓁蓁】：今晚偶然在清吧碰到温舒瑶了，没想到她出国之后变化这么大。
　　【宋蓁蓁】：以前在江州看着安安静静文文气气的，还以为一直很乖，没想到经常泡酒吧，身边也从来不缺异性陪伴，有点意外。
　　文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直白恶毒的辱骂，却句句都在刻意引导舆论。
　　暗指温舒瑶人前乖巧，人后私生活混乱，将她父母离世后唯一一次借酒消愁、依靠挚友疗伤的窘迫时刻，歪曲成放荡贪玩、流连酒吧、频繁和异性暧昧厮混。
　　群内瞬间炸开零星议论。
　　温舒瑶当年在江州圈层里本就格外出圈，父亲是行事沉稳儒雅的实业商人，家底殷实却从无骄矜之气，母亲深耕古典民乐，自带一身温婉书香底蕴，家中家风清正严苛。她从小浸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言一行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待人温和有礼，行事端正自持，是整个圈子里公认最干净得体、从不沾染半点浮躁乱象的女孩。也正因如此，群里众人看到这组照片时错愕更甚，有人疑惑发问，有人跟风附和，恶意流言顺着圈层网线，悄无声息地四处蔓延。
　　宋蓁蓁看着群里逐渐发酵的舆论，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淡笑，随即放下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不需要亲自去和林砚辞对峙，圈层相通，总有办法让消息精准传到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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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内江州，傍晚六点半。
　　暮色漫过城市高楼，下班高峰期车流缓缓涌动。林砚辞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脱下剪裁工整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清隽的眉眼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走出写字楼大堂。
　　宋时早已在楼下等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属一个豪门圈层，今晚约好下班后一同聚餐。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宋时低头刷着手机，刚好刷到群里还在持续发酵的讨论，以及那几张刺眼的照片，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他和林砚辞知根知底，比谁都清楚，林砚辞心底藏了温舒瑶整整一个青春，也清楚当年两人毫无征兆的断交，是林砚辞多年过不去的心结。
　　斟酌片刻，宋时还是侧过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主动开口：“砚辞，你看一眼咱们那个同城圈子群，刚有人发了温舒瑶的照片。”
　　林砚辞原本散漫的脚步骤然停下，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神色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没看群。”
　　他早已屏蔽了群消息提醒，平日里从不关心圈层里的八卦闲谈，自然一无所知。
　　宋时把手机直接递到他面前，避开了周围来往的路人，压低声音如实转述：“宋蓁蓁发的图，她今晚在墨尔本清吧偶遇了温舒瑶，照片里温舒瑶靠着一个男生，看着像路景珩。而且宋蓁蓁在群里话里有话，说温舒瑶出国之后经常泡酒吧，身边异性换得很频繁，看着不太安分。”
　　林砚辞垂眸，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昏暗清吧里，女孩发丝凌乱，脸颊泛红，无力地靠在陌生男生肩头，画面暧昧刺眼，和他记忆里那个干净内敛、滴酒不沾、连玩笑都很有分寸的少女，判若两人。
　　第一秒，林砚辞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他薄唇紧抿，语气笃定又冷静，没有半分动摇：“不可能。”
　　“温舒瑶不会去酒吧，更不会这样。”
　　刻在青春里的记忆太过深刻，他记得从前的温舒瑶，自律克制，爱惜自己，放学准时回家，从不参与无用的社交，烟酒从来不碰。哪怕时隔多年，他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流言是真的。
　　宋时收回手机，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有点离谱，毕竟以前她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清楚。但照片摆在这，宋蓁蓁说得有模有样，群里不少人都信了。”
　　一路前往餐厅，一路无话。
　　包厢内菜品陆续上桌，热气氤氲，可林砚辞却没了半点胃口。
　　他明明嘴上说着不信，可那张照片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他一直清楚温舒瑶双亲车祸骤然离世的噩耗，也知晓她孤身一人留在墨尔本，无亲无故，独自扛下所有丧亲之痛。此前得知消息时，他隔着万里山海，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心疼，也懂她异国独居的难熬与无助。可他唯独不知道，她会选择用酗酒的方式排解难过，更不知道照片里紧挨在她身边的路景珩，只是陪伴她熬过低谷的多年挚友。
　　他被困在信息差里，只能亲眼看着自己记忆里那个纯白无瑕的女孩，被流言和照片蒙上一层刺眼的灰。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可心底深处，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隔阂。
　　当年毫无理由的断交已经横在两人之间一道鸿沟，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流言，又悄悄在他心底，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宋时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无从辩解。他不在墨尔本，不知道真相，没法替任何人澄清。
　　窗外夜色渐浓，江州灯火璀璨。
　　大洋彼岸的温舒瑶依旧一无所知，安稳沉睡在挚友肩头，沉浸在思念亲人的悲伤里。
　　而这边的林砚辞，纵然心底万般不愿相信，却还是在断章取义的照片和刻意发酵的流言里，第一次，开始看不清记忆里那个温舒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