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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处刑日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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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群吃饱喝足的蚂蚁蠕动爬上青砖，跟随更早出发的同类，涌向已经密不透风的木叶母舰司法广场。广场尽头，齐胸高的钢铁护栏将一座黑色高台围在中心。站在前排的蚂蚁们骂骂咧咧地推搡身后的同胞，以求缓解□□被金属压迫的痛楚，但所有的目光都饥渴地凝视护栏后方的那座高台。
每一张脸都兴奋至狰狞。
高台上跪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被镣铐束缚着，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绑在背后；他的双脚赤裸，被一对铁枷禁锢在台子中央，脚踝被锋利的金属锯齿咬出一道道血痕。他像是散发着无以轮比的香气，让这群刚刚从餐桌凯旋、趾甲缝都冒着酒精味的家伙们仍不知餍足。蚂蚁们瞪着血红的双眼，精致打理的发丝伴随心脏超负荷的狂舞，不停地骚动、战栗、峥鸣。他们实在等不及了——谁不想好好欣赏一番，战士末路、君王受辱、天使堕落、圣母哀鸣。
今天是宇智波斑的处刑日。
整个联盟的精英代表们都被邀请见证，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更早以前，在宇智波斑这个名字成为资源分配者的代名词的时候，他们就暗暗咬碎牙齿，要亲眼见证他的狼狈下场，拍下他那张懊悔的脸、录下他求饶的声音，也许他们会大发慈悲，将午餐的最后一口酒灌进他的鼻子。
他凭什么。
给七十万幸存者打分评级，分配食物和药品，裁定一条生命的尊严和去留，强迫他人进行身体改造？
联盟资源统筹委员会的会首？木叶舰队安防部长？宇智波的话事人？还是——木叶最高舰长千手柱间的原定配偶？
有什么用！哈哈！那位大人还不是正襟危坐在观刑台最前面，和蔼亲切地与其他高层交谈，仿佛眼前不过一场普通的晚宴。
“烧死他！”一个高亢的呼声点燃火线，随即更多人响应了起来。
“烧死他！”烧死这个篡权者。
“烧死他！”烧死这个杀人狂魔。
“烧死他！”烧死这个狂妄自大的蠢货。
宇智波斑慢慢抬起头，他的神情比千手柱间更加平静，或者说是迷茫，像是刚刚从一场温暖的梦里被唤醒。蓬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于是他轻微地扬了扬头，体面而优雅地，让自己的双眼和脸庞暴露在空气中。
人群突然安静。名为宇智波斑的恐惧和畏憎被篡写进了基因里，仅仅只是对视就足够让人声带颤抖——如果这也算得上对视。
宇智波斑的眼球不再是无瑕的黑色，一片形状不规则的白翳从眼瞳中间散开，边沿泛起氤氲的淡紫。那是医疗委员会最新合成的一种毒素，它的基底取自南贺川山溪上游自然生长的一种夜性植物。离开旧家园前，当地人用它治疗感冒。而现在，漂泊者中的科技精英发现了它新的价值——致盲。
“竟然瞎了，真是活该。”“最讨厌他瞪人的样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就是报应，呸！”人群中蔓延起低声的嗤笑，但他们仍旧谨慎，不再像刚刚那样义愤填膺了。
观刑台位于司法大楼顶层，是一个半圆形的外延式阳台，二十米的高度足够将观刑的人群与受刑者同时收在眼里。这里放置着九把椅子，属于联盟的九位高层，也就是九个委员会的会首。他们中的五位同时担任五个舰队的最高舰长，航舰上的平民通常叫他们“影”。
“时间到了，柱间大人。”一个青年谦恭地弯下腰，在千手柱间耳边小心提醒着。
“啊，是吗。谢谢你，猿飞。”千手柱间如梦初醒，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与他对谈的高层同样礼貌客气：“没关系，柱间大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讨论宇宙垃圾防御计划，现在死刑复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您说的没错。”千手柱间清了清嗓子，“那么，扉间，麻烦你宣读罪状和死刑判决。”
早早坐在发言席位的千手扉间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幅度极其轻微，除了亲生哥哥千手柱间外，没人意识到他的喉咙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作为木叶舰队全体选民一致投票通过的下一任最高舰长、联盟的法务委员会会首，千手扉间有着不输于哥哥的沉稳。三年前的那次“行星涡旋”事件，是他力排众议引爆了用以支撑水循环系统的氢燃料，化解了木叶舰队集体被行星引力搅碎的危机。他也因此挂上了正义大法官的头衔，成为九大会首里来自木叶的第三人。
“联盟纪年15年，10月23日，13点30分。现在开始宣读罪状。
“宇智波斑，旧纪年2381年生于火之国，联盟纪年元年归编木叶舰队，联盟纪年8年起担任资源统筹委员会会首。联盟纪年13年，暨‘远征行动’第三年10月22日，犯罪人偷窃通讯委员会、地外探索委员会共十五份机密材料；联盟纪年14年3月9日，犯罪人为隐瞒盗窃事实，利用职务之便捏造证据，杀害雷隐舰队三名高级舰员；联盟纪年14年7月24日，犯罪人在木叶舰队第一战舰散布谣言，激起民众恐慌；联盟纪年15年3月6日，犯罪人采用贿赂、威逼等非法手段，操纵木叶舰队最高舰长继任选举；联盟纪年15年5月31日，犯罪人非法窃入联盟舰队导航系统，试图将联盟舰队引入小行星带。以上犯罪事实确凿，犯罪意图明确，经联盟法务委员会判决，处以犯罪人火刑。请各位复核。”
人群瞬间掀起轩然大波，罪状陈词就像女神的号角，召唤出他们讨伐恶龙的勇气。
“小行星带！他奶奶的，这是纯粹想杀人啊！”
“当不成火影，就要所有人陪葬吗？”
“你要摧毁人类文明吗！无耻的叛徒，灭绝人性！”
“烧死他！必须烧死他！”
愤怒的烈焰不断升温，九位会首陆续将手指放在复核键的上方，作为舰队集体利益的代表，他们有权利和责任表达群众的意愿，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乐于这么做。
“滴嘟——”第一声复核声响起，人群一片欢呼。
“这是人类的共同裁决，理智，公平。”“雷影”如是说，白色披风下伸出一条黝黑的胳膊，向躁动的人群挥了挥。
随即是第二、第三声，来自“水影”“土影”。他们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模仿着云隐舰队最高舰长的姿态，向人群矜持而礼貌地点头致意。但千手扉间看的分明，文明的礼节下掩藏着原始的欲望，而欲望已经得到满足。资源统筹委员会的会首将由雾隐舰队与岩隐舰队轮值，如此重要而特殊的职位将不再属于木叶舰队。
他依稀记得，舰队启航前的某一年，宇智波斑为了争取这一职位所做的，那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为了清洗内心突如其来的混乱，他将手指放在复核键上。仅仅上位三年的他很少做这种事情，但每一次宇智波斑都会催促他快速走完流程，那个视生命如无物的刽子手，可怕的地狱恶魔。
然而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之后又是一声，蜂鸣音持续刺激他的耳膜，而下方人群的欢呼声也愈发热烈。不能再迟疑，千手扉间告诫自己，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的键钮——
“我拒绝。”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干净，却不够坚定。
最先表态的雷影面露不满，斜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告诫：“水户小姐，您总是这样。我知道医疗委员会向来仁慈，可也要分对象——”
“正是因为对象。”水户的声音开始发抖，冷不丁侧过身子，毫不犹豫地盯着身旁的千手柱间，而千手柱间也恰到好处地偏转过来，体贴地问：“怎么了，水户？”
“我无意干涉木叶舰队的内务，”水户咬住下唇，试图让自己的姿态与其他人一样威严不可侵犯，“但我昨天告诉过你，柱间，我提醒过你——”
雷影冷哼了一声，“我建议让医疗委员会退出死刑复核程序。”
“——他在妊娠期，五个月！”为了防止失态，水户只能竭力压低声音，“我是医疗人员，我没办法！”
“当然。”柱间仍旧笑眯眯的，“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毕竟结果无法改变。”
水户似乎想要再说什么，但她放弃了。千手柱间面前的键钮发出绿光，象征着生命的颜色此刻却让她无可名状地惧怕起来。
她摆正身体，再也不看千手柱间一眼。
“好吧，既然柱间大人表态，沙隐舰队支持你的决定。”第七声蜂鸣响起，随即是第八声，来自沙隐舰队人员任职会首的文化教育委员会，以及风影本人的地外探索委员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千手扉间。
“通过率超过70%，我同意与否已经无关紧要。”千手扉间收回手指，草草地在眼前的文件上画了个勾，递给身后的猿飞日斩，“通知处刑——”
“扉间。”
兄长的声音依旧温柔，千手扉间却不由得打了个战栗，胸口刹那间涌起一阵陌生的疼痛。
“大家都在等你呢。”
千手扉间与自己的兄长对视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第八次复核声响起，几乎是同时，他抬起修长的腿跨下观刑台——就像急着赶路一般，甚至不等猿飞日斩为他拉开椅子。
他从未感觉这道楼梯那么长，雪白的瓷砖反射着穹顶的人造光，比旧家园那日复一日蔓延的沙漠更让人烦躁。突然间两张瘦弱的脸闯进他的回忆，皮包骨头的四肢像荆棘一样缠着他，哭着让他带他们离开。但他能说什么？
板间和瓦间从来都不在星际迁徙名单上。他们太瘦弱了，即使没有疫病，升空时的内外失压也会要了他们的命。作为兄长之一，他应该解释些什么，但他被人拉走了。随后那人代替了他的位置，用极度冰冷的话语向两个孩子下达了放弃指令。
“我恨你！”板间和瓦间哭着，咒骂他：“宇智波斑，大哥瞎了眼才会跟你在一起！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走，你凭什么！”
处刑台上的那人好似在寻找什么，他的喉咙循着千手扉间的脚步声方向轻微地颤动。千手扉间却懒得回应，目不斜视地踩下最后一个台阶，闪身走进木叶司法大楼。
久违的熟悉气味窜进鼻孔，千手扉间卸下全身力气，倚靠着门板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度呼吸后，终于察觉到那股痛楚从何而来。
他脱掉外套，自上而下地一一解开衬衫扣子，将罪魁祸首暴露出来。它也是金属制成的，跟漆黑的处刑台、桎梏犯人的镣铐、他刚刚按下去的键钮一样，大公无私，冰冷彻骨。就在刚刚，它的外壳突然裂开，一块碎铁片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锁骨下方，所幸伤口极浅。
千手扉间小心翼翼地摘下项坠，将碎裂的铁壳一点一点剥离。盖子内侧，黑发的年轻男子弯着眉目冲他微笑，透明玻璃片下放着一绺纤细的黑发，被一根白色的发丝绑缚着。
“对不起，泉奈，对不起……”
轰鸣声猛然炸进他的脑子。
霎时，身后袭来一股热浪。千手扉间抬起头，正厅上方的吊钟映照着十来米高的火焰，似乎这个虚伪的建筑也即将被囫囵吞个干净。他的全部重力抵在门板上，一只手按住左耳以减缓头部晕眩，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那块面目全非的饰品。
热浪里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千手扉间一阵恍惚——他好像听见了持续的痛吼和哀嚎，但很快他意识到那只是处刑台每次运行时机械的摩擦声。
高温度的烈焰能够在三分钟时间将所有碳基生物烧的骨头渣都不剩，尽管看上去残忍，犯人却能够在较短时间内解脱。没有比这更加震慑又人道的死刑方式了，主张火刑的宇智波斑曾这样说。
活该。千手扉间低声地咒骂他。
外头很快平静下来。等千手扉间用办公室的洗手间完成仪表整理，依旧像刚才那样顶着扑克脸走上观刑台时，地面上的蚂蚁已经散的干干净净，仿佛这漫长的一天就只为刚刚的片刻激情而存在。广场上随处可见丢弃的塑料瓶和咬了半口的面包，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粉末，像斑块一样左一处右一处地贴在青砖地面上。
唯独处刑台上方的风还带着热气，千手扉间透过它望向木叶母舰的最高地标——木叶母舰瞭望塔，它正以一种极其曼妙又诡异的姿态扭动着。
猿飞日斩站在消防车旁，指挥部下清理处刑台周围的痕迹，察觉千手扉间的视线后，他立正身体，向老师郑重地点了点头。
“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往返雾隐的母舰需要一整个昼夜，这会让我们延迟处理很多重要的事务。”
“等死刑复核程序转为线上后，您将会有大把时间处理雾隐舰队的内部纠纷。”为表善意，千手柱间轻缓地拍着水影的肩膀。
风影适时转移话题：“难得五舰队的舰长齐聚木叶，我不介意多待几天。柱间大人，不如您和水户小姐的婚礼提前举行，也省着我们再跑一趟。”
千手扉间刚要说什么，漩涡水户提着裙摆，缓慢地站起身。
“抱歉。”女人姿态优雅，似乎片刻前的失态只是一场精湛的表演，而此刻的她即将谢幕。
“柱间大人，我想，我们的婚约还是取消吧。”
在座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雷影的脸色尤其阴沉，唯有千手柱间不动声色，噙着笑意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水户？”
“并非突然。”漩涡水户转向他，矜持地弯下身体以示歉意，“我很早以前便有倾慕的男人，只是考虑到舰队的利益才愿意妥协。与您相处的这些天让我无时无刻不思念他，这样的婚姻想必对您也不公平。”
千手柱间耸了耸肩，似乎毫不意外女人的答案：“虽然我无所谓，但只要你不喜欢，就没人能强迫你。”他牵起漩涡水户的手臂，象征性地吻了她的手背，随后起身。
雷影却远比两位当事人更着急：“柱间大人，云隐舰队还有其他适婚女性！还有一些已经改造的男性——”
“那就麻烦您啦。”
雷影的焦虑瞬间化为欣喜，然而对方的下一句，却让他和在场众人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不过接下来的名单和资料不必再送到我手上了。从明天开始，木叶舰队的最高舰长，就是扉间了。”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将怀抱赠与虚拟的蓝天白云。扉间低下头，广场上的垃圾和粉尘已经被自动清洁系统吞吃殆尽，钢铁护栏降至脚踝高度，就连幼童都能轻松跨过。处刑台则全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造型考究的喷泉水池，正慢慢悠悠地将自己灌满。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我，退休啦。这是我送给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