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102、番外二 不寄出的信✉ 到了第五年

　　第一年·秋
　　白霁寒：
　　我到的时候是秋天。这里的秋天比南城冷，叶子黄得也早。窗外那棵树已经掉了一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窗台上有一盆薄荷，是护士给我的，说每个房间都有一盆，让病人看着绿色心情会好一些。我把它放在窗台正中间，每天浇水。水浇得不多，土干了才浇。你以前教我养花的时候说的，我记得。
　　这里的窗户很大，朝南。每天早上太阳会从左边升起来，把光铺满整个房间，照在那盆薄荷的叶子上。叶子被光照透的时候是浅绿色的，脉络清清楚楚。我看过很多次。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起你窗台上那盆。你的那盆现在应该也长得很好。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浇完之后用手指碰一下叶子，确定它是不是缺水。你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那个动作很快，但很好看。
　　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做。白天护士会来查房，送药，量体温。晚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那棵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我数过，刚来的时候还有四十几片，现在只剩不到二十片了。等它们全掉光，冬天就来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也许不会。也许写完就放在抽屉里。但我还是想写。写给你。你不用回信，也不用知道我在哪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
　　许昕
　　第一年·冬
　　白霁寒：
　　今天下雪了。窗外的树已经全秃了，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薄荷还在，叶子没有掉，护士说这种薄荷是耐寒的品种。我把它搬到离暖气近一点的地方了，怕它冻着。它的叶片摸起来比秋天的时候凉一些，但颜色还是绿的。绿得很安静。
　　你以前说南城很少下雪。你见过的雪不多。有一年初雪的时候，你站在河堤上伸出手接雪花，雪花落在你掌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你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我笑了一下。你说“好可惜”。我说“还会再下的”。后来果然又下了。你站在同一个地方，又伸出手接雪花。那次你接住了一片完整的，六瓣的，举到我面前给我看。你说“你看”。我看了一眼。然后那片雪花在你指尖上化成了水珠。你笑了一下，甩了甩手。
　　我在这里也接了一片雪花。从窗缝里飘进来的，很小，落在我的手背上就化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在心里把它当成了你接的那一片。六瓣的，完整的。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的叶子今天被雪光映得发亮。我看了很久。
　　许昕
　　第二年·春
　　白霁寒：
　　外面那棵树开始长新叶了。很小的芽，浅绿色的，挤在枝头。我每天看它们长大一点。从针尖那么大，长到指甲盖那么大，再长到一片叶子该有的样子。这个过程很慢。但我在看。
　　窗台上的薄荷也长了一片新叶。很小，浅绿色，边缘带着一点未展开的卷曲。我每天早上都会碰一下那片新叶，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你以前就是这样碰叶子的。我学会了。
　　我在这里的日子很简单。每天吃饭、吃药、睡觉、看树、看薄荷、看窗外。有时候护士推我下楼去花园里坐一会儿。花园里有一棵开花的树，白色的花，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捡了一朵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几乎是透明的。我想起你说春天要看花。我替你看了。
　　我不知道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南城的春天应该来得比这里早。河堤上的柳树大概已经绿了。那株四叶草应该还在。你大概会蹲在河堤上看它。你不摘它，只是伸手碰一下叶子，然后站起来走开。你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我知道。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长出了第三片新叶。
　　许昕
　　第二年·夏
　　白霁寒：
　　今天很热。这里的夏天比南城短，但热起来的时候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护士把窗户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摇着，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我看着它，想起南城夏天的时候，你总是把阳台门开着，让风吹进来。你说风穿过薄荷叶片的声音很好听。我现在也觉得好听。
　　你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你每天早上给它浇水的时候要把花盆转半圈，让背面的叶子也晒到太阳。你做完这些之后会站在窗台前看一会儿。你看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习惯站在那里。
　　我在这里也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先看窗外那棵树，再看窗台上的薄荷，再喝一杯水。每天都是这个顺序，从来没有变过。护士说我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我没有告诉她，这个仪式是从你那里学来的。你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的顺序。先看植物，再喝水，再去洗脸。我见过很多次。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的叶子比春天的时候茂盛了一些。
　　许昕
　　第三年·秋
　　白霁寒：
　　叶子又开始黄了。窗外那棵树上的叶子从边缘往中间慢慢地变。先是浅黄，然后是深黄，然后卷曲起来。风一吹就落下来。我在数那些落下来的叶子。今天落了七片。昨天落了五片。前天落了九片。我记在一张纸上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但我想数。
　　窗台上的薄荷也在变。它的叶片边缘有一点点发黄了，但整盆还是绿的。我给它浇水的时候会摘掉那些发黄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发黄的叶子和新叶不一样。新叶是软的，薄的，边缘卷曲。老叶是脆的，硬的，边缘已经开始往里收了。它们在不同的阶段，但都还在这盆植物上。
　　我今天把那些发黄的叶子夹在书里了。夹在那本《飞鸟集》里。那本书是你送我的。我走的时候带上了。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四叶草，是以前你摘的。现在又多了一些薄荷叶。这本书越来越厚了。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还在绿着。
　　许昕
　　第三年·冬
　　白霁寒：
　　今天很冷。窗外那棵树已经全秃了，连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我数过，最后一片叶子是昨天落的。我看着它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窗台上。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是那种旧旧的褐色。我把它夹进了那本书里。和那些四叶草、那些薄荷叶放在一起。那本书越来越厚了。
　　窗台上的薄荷还在。今天护士帮它浇了水。水浇得刚好，土面微湿。她说这盆薄荷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薄荷。不闹，不蔫，就那么绿着。我说它一直都是这样的。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它一直绿着。护士笑了一下，说“那你也是”。我没有接话。
　　我想你了。但我没有写在信里。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遍。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绿着。
　　许昕
　　第四年·春
　　白霁寒：
　　春天来了。窗外那棵树又开始发芽了。很小的芽，浅绿色的，挤在枝头。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每一年一样。我每年都在看。我每年都在数。今年它们又长出来了。
　　窗台上的薄荷也长了一片新叶。很小，浅绿色。我每天早上都会碰一下那片新叶，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四年了。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片新叶的位置。
　　护士说我精神比去年好了一些。我说是吗。她说你最近话多了一点。我说可能是春天来了。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我知道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每天帮我给薄荷浇水，然后把它放在窗台正中间，让光照到每一片叶子。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绿着。我还在。
　　许昕
　　第四年·夏
　　白霁寒：
　　今天很热。窗台上的薄荷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我坐在窗台前看了它很久。我想起你窗台上的那几盆植物。大的薄荷、小的薄荷、多肉，还有后来买的那盆。它们应该都长得很好。你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的时候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你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你按完就收回来。这些动作我都在信里写过。你读到了吗。
　　我今天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石子。白色的，圆圆的，是我在花园里捡的。我把它放在薄荷的花盆边沿，和那几片叶子挨着。你看不到它，但它在。我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也有东西陪着。这盆薄荷、这颗石子、窗外那棵树、还有每天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它们都在。
　　薄荷还在窗台上。它绿着。我还在。
　　许昕
　　第五年·春
　　白霁寒：
　　今天护士帮我把窗台上的薄荷浇了水。她说这盆植物长得很好。我说是别人送的。她问我是谁送的。我说是一个很会养花的人。
　　她说你养的花一定很好看。我说是。很好看。
　　窗外的树又开始发芽了。很小，浅绿色的。我又可以每天看着它们长大。这个过程很慢。但我有时间。
　　薄荷长了一片新叶。很小。浅绿色。我看了很久。
　　我想告诉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我还在。
　　许昕
　　第五年·夏
　　白霁寒：
　　写不动了。这是最后一封。谢谢你的信。
　　薄荷在窗台上。它绿着。
　　我想陪你过完这个春天。
　　许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