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花月》颀月

2、第二章 凤女

　　宏图关大捷，大燕几十年未曾啃下的弹丸小国，宋裴臻仅周旋了几月，就将其攻打下来。
　　承光帝甚喜，当即下令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官品，一律在明日巳时，于俸天殿前百级长阶下亲自迎接宋将军凯旋。

　　翌日。
　　京都长街，人潮拥挤。
　　所有百姓全然放下手头繁琐的杂事，一齐蜂拥至街边翘首以盼，欲亲眼目睹那位大燕国有史以来最年轻俊郎的少年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万千铁骑踏着飞扬的尘土而来，铠甲之下，是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疤，亦是他们保家卫国的勋章。

　　被铁骑簇拥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披着银色的铠甲。
　　他五官深邃又优越，面部线条锋利而流畅。嘴角总噙着笑，但眼神确是极为幽静淡漠，像山野间的幽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旦陷入必将万劫不复。

　　好看得极具攻击性。

　　陆芜昭穿着雪白素衣，在茶摊前悠然地喝着茶水，颇为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殿下，宋将军看起来好厉害好威武啊！”琴月凑近陆芜昭耳边小声道。

　　陆芜昭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我们琴月这是少女怀春了？”

　　琴月瞬间红了脸，“公主就别取笑我，我对宋将军只是单纯的欣赏。”

　　陆芜昭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想起了上辈子许多事情。

　　宋裴臻宋大将军的嫡子，年少时他是卞京城出了名的风流浪子，生得好看又有才华，惹得不少京都少女芳心暗许。

　　这位恣肆俊逸的少年十五岁时，在宋大将军战死沙场后，主动请旨去边关历练。
　　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士兵做起，仅用了四年时间，就成为了人人敬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无数人想要拉拢他，却没能成功。

　　宋裴臻不参与任何势力，派别争斗。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冷眼旁观所有明争暗斗。

　　直到陆芜昭成亲后，宋裴臻率领数千精兵戍守边疆，守护一方太平，再未归京。
　　有谣言流传，宋将军因为对某位女子爱而不得，不愿待在卞京这个伤心之地，所以才不愿再回来。

　　当然所有流言蜚语皆无从考究。

　　一道探究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陆芜昭身上。

　　陆芜昭若有所感，故而抬头，目光猝不及防与宋裴臻相撞。

　　后者目光森冷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下一秒他的视线骤然移开，一切恢复如常。
　　除了两人，并未有人发现这段小插曲。

　　“琴月，走了。”
　　“是，公主殿下。”

　　陆芜昭拉起白色兜帽将面容遮去大半，趁无人注意之际，主仆俩穿过街头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轻车熟路的到了一处私宅的后门。

　　后门站了两名守阍。
　　守阍抱拳颔首，毕恭毕敬道：“主子。”

　　陆芜昭左手一挥，“不必多礼。”

　　进入宅院，入目是一匹又一匹绣工精致的绸缎。这些绸缎被整齐的用竹竿挂在庭院中晾晒。杂役正在认真检查绸缎是否有破损瑕疵。

　　见有人来，他怔愣一瞬，“主子好。”

　　陆芜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杂役深深看了一眼自个儿这位神秘莫测的主子，心底不由得敬佩。
　　谁想得到大燕国最大的丝绸庄——云锦庄，背后的主人居然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云锦庄的绸缎工艺复杂，面料柔顺，刺绣精美。深受皇宫贵族喜爱，平明百姓疯抢。
　　每年年末，无数百姓都会拿出积蓄，买上一匹绸缎回家裁制新衣。

　　甚至临国有人慕名而来，不远千山万水之求一段布匹。

　　他们主子，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钱就赚。
　　如今卞京最富有的，估计就是他们主子了。

　　陆芜昭和琴月在绣房处停了下来。

　　隔着窗户，她的视线与房中一位绣娘视线碰撞到一起。绣娘心领神会，默默从后门走了出来。

　　绣娘来到陆芜昭面前，颔首低眉，“公主殿下。”

　　陆芜昭眼神看向绣娘手腕处的新添的伤，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扶桑疼吗？”说着从百鸟朝凤的彩绘奁盒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来，“扶桑这是莘露膏，涂抹至伤口处，不会留疤。”

　　名为扶桑的绣娘看不出喜乐，低声道：“不疼，谢公主殿下。”

　　琴月笑了两声，“扶桑别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乐死了。”

　　陆芜昭点了点琴月的额头，“就你多嘴。”

　　“我说的是实话，扶桑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见到公主她比谁都开心。”

　　像被戳中心事，扶桑的脸瞬间红透。而后想起什么忽地又道：“李尚书贪污行贿的证据还未查清。”
　　前些天她潜入尚书府书房，正欲翻看账本，谁曾想李尚书这老狐狸觉察了什么去而复返，与身着夜行衣的扶桑打了个照面。

　　李尚书一声令下，数名侍卫与她缠斗在一起，最终寡不敌众，手腕被人砍了一刀。
　　她费尽全力才堪堪脱险。

　　“不用查了，”陆芜昭眼神冰冷，“我还是太小瞧他了，什么贪污行贿都算是他犯的最轻的罪行了。”

　　想到今早暗卫从尚书府拦截的密信的内容，陆芜昭眼中的冷意更深。
　　李志根本做得是通奸叛国的勾当。

　　怪不得扶桑暗中查了许久，怎么都查不出李志中饱私囊的证据，原来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看起来唯唯诺诺老实本分的尚书大人，真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朝中的蛀虫是时候该彻底清算清算了。
　　刚好作为守旧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拿他开刀正好合适。

　　话音一转，陆芜昭问：“我让你所寻之人找到了吗？”

　　“回禀公主殿下找到了，就在隔壁厢房，属下这就为您叫来。”

　　前几日，公主殿下传了密信，特意让她暗中寻找一位女子，年方二四，住在汴京一百里外的洛河县一处偏僻的村庄里，名为秦淑窈。

　　刚找到秦淑窈时，她正在被自己的相公殴打，奄奄一息浑身伤痕，看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见此，扶桑连忙制止，一脚将这个被酒肉掏空的男人踹飞。

　　男人嚷着报官。

　　扶桑用了一大把银钱将其收买，并且让对方写下和离书。

　　秦淑窈早就动了和离的心思，只是这个世道女子处境艰难，想要和离岂非易事。
　　正绝望时，有人救她于水火之中。她自然是千恩万谢，发誓这辈子就算是当牛做马都要报答扶桑的救命之恩。

　　扶桑立刻解释，是她的主子命令她救下秦淑窈，要报恩就跟随她去汴京。

　　秦淑窈忙不迭的应下。

　　门开，入眼是一位身着素衣，身材干扁，面色憔悴的女子。

　　扶桑：“这是我主子亦是真正救你之人。”

　　秦淑窈看着眼前矜贵的女子，一瞬惊愕，随后颔首行礼，“谢恩人救命之恩，我必当涌泉相报。”

　　陆芜昭端坐上位。

　　上一世她暗查一桩贪墨受贿案，途经洛河县，遇见了秦淑窈。
　　那时她不堪折磨，拎起杀猪刀，一刀结果了她相公，随后去衙门自首，最后判以斩首。

　　陆芜昭在茶楼正好听旁人谈论此事。

　　女子在这世道举步维艰，陆芜昭不止一次状告其相公，虐待发妻，嗜赌成性。却一次都未能成功，还被县令命人将她拖出去活活打了几次板子。

　　绝望之下的反抗，竟是以生命为代价。

　　陆芜昭有心拉她一把，也想肃清这些拿着俸禄不办事的朝廷蛀虫。
　　一盏茶的功夫，思考完毕，随后将想法付诸实践。

　　她带秦淑窈带回汴京之后安顿在云锦庄，让她干些闲差。偶然发现这位女子在经商方面很是有头脑，于是放手让她大胆去做，最后秦淑窈没让人失望，不到三年不仅让云锦庄更上一层楼，更是顺便好打理了陆芜昭其他闲置产业，成为各行各业中的中流砥柱。

　　这一世她提前找到秦淑窈，先行布局。而她那位相公，今生的下场未必会比前世好到哪儿去，毕竟她的银两不是那么好拿的。既然拿了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陆芜昭直言道：“我确定有事需要你周旋，你若愿意是最好，不愿就留在此处领一闲职，也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

　　秦淑窈没有半分犹豫：“我定当竭尽全力。”

　　陆芜昭颇为欣慰，“这其一，你先跟着扶桑学做管账，学成之后替我打理云锦庄。”

　　“虽然我自幼未曾接触这些，但我一定会努力去学习。”

　　像她这样的女子，这一生在出生时就已经被提前书写好了。
　　自幼承担家务农事，等到适龄就按父母之命寻一婆家庇护生儿育女，往后一生都被困在丈夫子女间，不得自由。

　　她不甘心如此蹉跎一生，时常偷偷溜去书院听墙角。
　　没有笔墨纸砚，她随手拾起一根木根在地上练字。
　　只是她这样的人很难跟世俗抗战，最后还是早早嫁人，开始了悲惨又无法逃离的生活。

　　好在如今有贵人相助，她一定不负贵人所托。

　　陆芜昭很是欣赏她身上的那股韧劲，“其二，若你遇到跟你身世一样的女子，先安顿在云锦庄，日后我自有安排。”

　　秦淑窈预感到面前雍容华贵的女子正在谋划一件能改变当前时局的大事，忙不迭答应：“好的恩人，此事您且放心交与我。”

　　“你有何事想问的吗？”

　　“淑窈自然是对很多事心存疑虑，但是我相信恩人一定有自己的筹划，其中的弯弯绕绕肯定不便与旁人道，无论我在里面充当怎样一枚棋子，都心甘情愿身死无悔。”
　　对方身上有股让人莫名信服的底气，而且心怀大义，秦淑窈看人一向很准。

　　陆芜昭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正准备说什么，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卫突然翻窗进来。
　　她平日严格规范下属，这么横冲直撞地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禀报。

　　黑衣侍卫恭敬抱拳走到陆芜昭身侧压低声音小声道：“宫内密探来报，近日陛下费劲心思找到一位女子，说是什么凤女，乃燕国祥瑞，传的神乎其神。”

　　陆芜昭在宫内安插了许多眼线，这事第一时间就被人传入了她耳中。
　　根据这人行径和处事风格，她推断这一定就是陈疏欣了。
　　她又叫人加强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侍卫继续道：“这位凤女向陛下进言，楚国近日异动，不日后将会攻打江南重地。”

　　虽然承光帝昏聩，但国之重事他断不会听人片面之言。出于谨慎，他派人探查此事。
　　结果还真发现楚国军队在江南边境地区秘密进行操练，承光帝刹时惊出一身冷汗。

　　现今，楚国国力强盛，真硬碰硬他毫无必胜的把握。江南又是整个大燕最重要的商路要道，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终于相信凤女是有神力在身，于是向她求助。

　　凤女在占星阁掷了三次圣杯，面色凝重地说：“若想逃过此劫需派一名公主和亲。”

　　听完，陆芜昭冷笑一声，感情这是冲着她来的。如今皇室适龄且尚未婚配的公主只有她。

　　这么快就等不及下手了，也是个沉不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