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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自习课。 ...

  •   自习课。
      孟遥穿过草地,沿着湖走。
      湖水淡绿,天鹅在湖心舒展羽毛,风吹过,树影在水面上轻轻晃。
      世界看起来像一幅太过温柔的画——温柔得让人几乎忘了,中午广播里那声“呱呱”还在耳膜上挂着。
      乐春草约她见面。
      约得很急,像怕自己一迟疑,就再也开不了口。
      孟遥坐在长椅上等。
      书页翻到一半,她的眼神却始终有些飘,像还停在那段广播剧的尾音里,怎么也散不掉。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乐春草来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湖面:“孟遥,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转学了。”
      孟遥猛地站起身:“是不是何昕——我可以找谢老师,找教务处,找——”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像舌尖碰到一块冷铁。
      她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字,是“沈”。
      但她忽然意识到:她说出口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她的靠山。
      乐春草摇头:“不用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薄,“上个月我就申请了。今天,教务处把转学手续单正式给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一年的时光,也是我偷来的。”
      “别这么说。”孟遥急了,“你每天打扫教室——你靠自己的付出换来的!”
      乐春草慢慢摇头:“拖地不算。”她低声说,“拖得再干净,也擦不掉别人看我的眼神。”
      孟遥一下沉默。
      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站在门外,听到别人议论自己时,心里那种被剥光的羞耻。
      明明衣服还穿着,可那些话和那种目光仿佛能一层层把你剥开,剥到只剩一张“来历”标签。
      乐春草看着湖面:“我只是想像童话里的人一样,有一个一眼就能看见的未来。哪怕别人说我靠手段也可以。”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认命:“但现实不是童话。童话里的好运,会在十二点结束,南瓜会变回南瓜,水晶鞋会消失。”
      孟遥喉咙发紧:“春草……”
      “我对江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乐春草赶紧解释,像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误会,“我只是觉得他很友善,从不会嘲笑人,我只是……想要一个不会嘲笑我的世界。”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到水面上:“可我知道,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孟遥看着她,心里酸得发疼,却还是认真地说:“你很有才华,你是我见过最有画画天赋的女孩子。他们不了解你,不代表你不值得。”
      乐春草抬起眼,眼圈红得厉害:“但才华有什么用呢?所有人都用外在条件判断一个人。钱、房子、车、出身……像尺子一样量你,量完了,就决定你值不值得被尊重。”
      孟遥想了想,说:“但不是所有人都用这把尺子,只是——在用这把尺子的人,声音更大。”
      乐春草点点头,努力把眼泪咽回去:“我知道,你就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离开这里,我也会很努力的。我会一直记得上次在湖边,你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一个真正的世界,才可能画出一个真正的世界。”
      孟遥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湖水:“那你就去画,去画你想要的世界。”
      乐春草笑了一下,那笑很小,却是春天终于有了风。
      她轻声说:“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孟遥接过来:“野火烧不尽。”
      乐春草抬头,眼里带着泪光,也带着某种固执的亮:“春风吹又生。”
      她把这四句说完,像给自己盖了一个章。
      乐春草把一个薄薄的画夹递给孟遥:“送给你。”
      “你给我画的?”孟遥抹了下眼睛,带着惊喜。
      “嗯。”乐春草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肖像。”
      孟遥打开画夹。
      第一眼,她甚至没看懂。
      那是一张极简的线稿:湖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弧线,远处的树影是轻浅的短线,风被画成一串细碎的波纹——可真正抓住人视线的,是画面中央那一段:一根根蜿蜒的线条像五线谱,又像人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轨迹。
      线条忽高忽低,像有人在无声地唱,又像一段旋律在纸上偷偷走路。
      孟遥的手指一顿,指尖发麻。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乐春草把视线移开,盯着湖面:“我本来想画你……但你太漂亮了,画不好会显得很假。”她停了停,像鼓起勇气才继续,“所以我画了你在我心中的样子。”
      “什么样子?”
      “像一首歌。”春草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你坐在这儿没说话,可我觉得你身上有东西在响——不是你发出来的,是你忍着不让它出来。”
      孟遥的呼吸停了一拍。
      乐春草伸出手指,指向线条最乱、最黑的那一团墨线:“这里……是你把声音咽回去的地方。”
      孟遥喉咙像被温柔地碰了一下。
      她想哭,想说你想多了。
      可那句否认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画得真好。”
      “真的吗?”春草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嗯。”孟遥点头,忽然把画夹抱得更紧一点,像怕风把它吹走,“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像我自己。”
      她低头看那段像音符的线条。
      线条静静躺在纸上,却仿佛在耳边发出很微弱的回响。
      “谢谢你,春草,我特别喜欢。”
      乐春草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冲孟遥笑了一下:“孟遥,其实——你不用一直那么用力地把自己关起来。”
      孟遥怔住。
      乐春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胸口最深的地方:“你不是没有声音,你只是想要把自己关起来。”
      她顿了顿,像把那句话说给孟遥,也说给自己听:“可你关住的,可能不是你不想要的。”
      “而是你最想要的。”
      说完,她跑走了。
      夏日浓丽,万紫千红里,一株青草带着淡淡的绿,慢慢走远。
      湖风吹过来,孟遥站在原地,慢慢低头,把那张画重新看了一遍。
      那段像音符的线条像某种秘密的钥匙,轻轻贴在她心口。
      孟遥站在湖边很久没动。
      远处树影里,有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
      何昕站在树影更深处,看着乐春草跑远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跟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跟来干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天在画室里,她蹲在地上捡碎画笔的样子。
      她那时候说:“我要拖地。”
      现在她要走了。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踢翻那桶水……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转身走了。

      孟遥回到沈宅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落在石板路上,把每一步都照得很清楚。
      她手里抱着画夹,纸边紧贴掌心,还是那种“线条像音符”的触感——轻,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客厅里开着暖灯,孟亦农坐在单人沙发上批改作业,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
      那种慢不是悠闲,是一直以来的负责和严谨。
      孟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孟亦农抬头,看到她怀里的画夹,先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怎么抱着画?你不是去自习吗?”
      “我路上见了个人。”孟遥走过去,把画夹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按住封皮,“爸,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
      孟亦农摘下眼镜,低头打开画夹。
      第一张翻出来的时候,他就停住了。
      他不是专业画家,但他懂构图和线条,更懂一种东西——认真和天赋。
      那张极简线稿里的湖、树影、风纹,克制得干净,最难的是那段像五线谱一样的线条:不是花哨,是有节奏,有呼吸,有一种藏得很深的情绪。
      孟亦农抬眼看她:“这是你画的?”
      “不是。”孟遥摇头,声音很轻,“是我的同学,她叫乐春草。”
      孟亦农的目光又落回画面,像怕弄皱它似的,翻页动作放得更慢:“很有天赋。”
      他说完这句,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也很用心。”
      孟遥的喉咙微微一紧。
      她低下头,像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她要转学了。”
      孟亦农顿了顿:“为什么?”
      孟遥没有说“被欺负”和“被广播”,那样太像控诉,也太像把春草最后那点体面撕开。
      她只说:“四中不适合她。”
      孟亦农沉默了半秒,仿佛听懂了“这句话背后还有很多”,却没有追问。
      他合上画夹,抬起头看孟遥:“你想让我做什么?”
      孟遥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早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爸,她真的很有画画天赋。她家里条件也不好……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或者你们大学里,有没有艺术相关的奖学金、基金,能不能资助她转去别的学校继续学。”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一停顿,就会显得多事。
      孟亦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那复杂像是:心疼、赞许、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愧疚——他知道女儿在做一件对的事,而他作为父亲,在很多时候甚至连“帮女儿挡一下”都做不到。
      他伸手把画夹重新打开,指腹在那段“音符线”旁边停了停,像在掂量这份才华值不值得世界给一条路。
      “可以。”他开口。
      两个字很轻,却像终于落地。
      孟遥怔了一下:“真的?”
      孟亦农点头:“我在学校有几个同事,艺术学院、建筑学院也有熟人,还有一些校友基金、社会资助项目……我先把情况问清楚。”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怕女儿把希望放太满,又补了一句很现实的话:“不一定马上有结果。”
      孟遥的眼眶忽然发热,她强撑着笑了一下:“谢谢爸。”
      孟亦农看她那笑,像看见她从来不轻易暴露的柔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有点笨拙,却很认真:“玖玖,你做得很对。”
      孟亦农把画夹收好:“这样,我先复印几张,留档。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转学去哪个学校,最好也有。资助这事,得有渠道。”
      “嗯,我发您微信。”孟遥点头。
      她站起来时,忽然觉得脚下轻了一点——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一次,把“看见”变成了“能帮”。
      她把画夹留在茶几上,像把这份希望暂时交给了父亲。
      回房间的路上,灯光沿着楼梯铺开,亮得过分规矩。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点。
      二楼拐角那盏壁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录。
      他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那种清冷的秩序感,像所有东西都按他的规则摆放过,手里拿着一本书,指腹压在书脊上,力度很稳。
      孟遥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录抬眼,看了她一眼。
      孟遥也没说话。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可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空白。
      是写过、擦过、又不肯承认的痕。
      沈录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手刚才握过画夹,指尖还有一点红印。
      他没有问。
      孟遥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并排经过,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落地。
      沉默变成一种更硬的东西,把彼此都压住。
      孟遥走到楼梯转角,脚步没有停。
      她没有回头。
      而沈录也没有叫住她。
      只是当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他握着书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很轻。
      却足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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