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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一周后,四 ...

  •   一周后,四中画室。
      宁静的午后,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灰尘在光里轻轻浮着。
      离上课还早,整间画室空得能听见拖把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乐春草在拖地,动作很慢,却一下一下都很实。
      孟遥蹲在储物柜前整理画具,把散落的炭笔按长度归位,又把几支洗干净的画笔倒插在玻璃罐里。
      她抬手擦了下额头的薄汗,肩膀因为弯腰久了有点酸,刚直起身——
      “哐当——!”
      门被人用脚顶开,震得门框回了一声闷响。
      孟遥手里那盒铅笔差点滑落。
      门口站着何昕。
      他眼神很冷,可那冷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像是火,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身上还带着操场的汗味,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白T的领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群消息截图上——那条“参赛推荐”的通知,被他盯得像一块烫手证据。
      “乐春草。”他笑了一声,笑意却像冰碴,“你还真能耐。谭老师刚在群里说要把你那幅静物推去参赛——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翻身?”
      乐春草握拖把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她没辩解,只把拖把往前推,水痕在地上蜿蜒出一道暗线。
      “别装听不见。”何昕走进来,鞋底故意踩过她刚拖干净的一块地,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泥印,“我妈心软,见你可怜才替你说几句话,但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
      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
      但他没改口,只是把视线移开,不看她。
      乐春草抬头,声音很轻:“请让一下,我要拖地。”
      “哦?拖地?”何昕慢慢偏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桶和抹布。
      他抬脚,没踢桶,却把桶边一脚踢偏——桶沿磕在地上,“哗”地荡出一大片浑水。
      脏水迅速漫开,先贴到乐春草鞋尖。
      何昕的眼神晃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只是眨了眨眼。
      可那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看她的鞋——看那双被脏水浸透的、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那股发酸的颜料水味扑上来,像把人拉回某种不堪的回忆里。
      “何昕,你够了。”孟遥站起身,声音不高,却硬。
      何昕这才像“刚看见”她,目光落在孟遥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扯了扯:“孟遥,少多管闲事。”他语气客气,眼神却一点不客气,“我不过是看在阿录的面子上,今天不跟你计较了。”
      接着,他朝乐春草抬了抬下巴,语气像把刀,“乐春草,在这个学校,谁都帮不了你。”
      说完,何昕又看了孟遥一眼,像提醒,又像警告:“你也别忘了,你一样是借住进来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脖子微微侧了半寸——像想确认乐春草有没有反应。
      下一秒,他又把那半寸收回去,摔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合上,余震在玻璃上颤了两下才停。
      画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脏水缓慢往四周爬的声音。
      孟遥站着没动。
      “你一样是借住进来的”——那句话落在刚好最疼的位置,比昨晚郑瑛说的那句又多刺了一寸。
      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她没有在这里垮掉的打算。
      孟遥只是默默记住了:乐春草的画笔,几乎都浸在脏水里了。
      乐春草垂着头,把拖把重新浸进桶里,拧干,再拖。
      她拖得很用力,像在把某种东西拖回喉咙里。
      孟遥走过去,把另一把干拖把递给乐春草,轻声说:“一起。”

      下课铃声响起,美术课结束。
      同学们一窝蜂收拾画具,画室里嘈杂起来。
      乐春草动作很快,习惯了“尽量不占空间”。
      她拉开储物柜,停住了。
      她的画箱不见了。
      她先在柜底摸了一圈,又在座位下找,连桌肚都翻了。
      找不到。
      她抬眼时,发现几个同学正互相对视,嘴角压着笑,像等一个熟练的节目开场。
      顺着一个女生刻意的目光,她看见了——
      画箱被吊在教室后排的吊灯上,绳子打了死结,晃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嘲弄。
      乐春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求任何人,也没开口。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一点点搬到吊灯下。
      桌腿摩擦地板“吱”地一声,很刺耳——但更刺耳的是周围压不住的笑。
      她站上桌子,踮脚,够。
      够不到。
      她又踮得更高,脚踝微微发抖,指尖终于碰到画箱边缘。
      就在她刚把画箱拽下来的一瞬,桌子底下被人轻轻顶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无意。
      可那一下足够让桌面晃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乐春草失去平衡,身体往后倒去。
      “啊——”有人惊呼。
      下一秒,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手臂一揽,稳稳把她接住。
      乐春草抬头,看到孟遥。
      孟遥的手臂紧得发力,指尖有一点颤。
      乐春草还没站稳,旁边又有人“路过”似的撞了她一下。
      她脚下踉跄,整个人向后跌去——这一次,孟遥没来得及拉住。
      “砰——!”
      画箱从她手里飞出,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颜料瓶摔碎,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团团溃开的伤口,溅在地上、溅在她裤脚上。
      几支画笔断裂,木头茬子露出来。
      乐春草摔在地上,膝盖撞得发麻,可她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扑向那堆散落的东西,蹲着,把一支断笔捡起来,再捡一支,再捡一支。
      她捡得很慢,像在把自己也一点点捡回去。
      有一支笔断了三截,她把三截都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孟遥站在原地,指尖攥紧到发白——她想骂,可她知道,骂出来也只会给他们更好的戏。
      乐春草抱着破掉的画箱,低着头走出画室。
      她走得很直,背影像一根笔直而不肯断裂的画笔。
      人群后面,何昕靠在门框上,插着兜,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可当他看见乐春草摔在地上、扑向那堆碎画笔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
      但他没动。
      他只是把手插得更深,转身走了。
      他没回教室,也没去操场。
      走到楼梯拐角,一拳砸在墙上。
      他不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只知道,脑子里那张画面怎么都赶不走——乐春草摔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捡那些破笔,脚上还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被颜料水浸透,颜色都变了。
      就像那天在夏令营——
      他不想再想了。
      他才不会喜欢她。
      她那么卑微、那么胆小、那么一无是处。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又砸了一拳。
      墙没碎,指节破了皮。
      他抬手把指节渗出的血抹在校服裤缝上,像抹掉证据,继续往前走,背影比刚才更快。

      傍晚,湖边。
      风很轻,湖面没有波,像一块被磨平的玻璃。
      乐春草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只裂开的画箱,衣服上沾着油彩,脸颊也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蓝。
      她不哭,也不闹,只盯着水面发呆,像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了。
      孟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急着说话,只把一包纸巾放到长椅中央。
      乐春草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过分:“我现在一定很狼狈。”她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自嘲,“不过我也习惯了,一直是狼狈的。”
      孟遥看着她衣角那团红,喉咙微微发紧。
      她想起自己在音乐剧后台的那一瞬间,被全世界当成笑点,站得再直也像站在悬崖边。
      她没有说“我懂”,她只是“嗯”了一声。
      乐春草忽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他们那样说你。”她低声:“你为什么还能……像没事一样?”
      孟遥沉默了两秒。
      她犹豫了一下,像在决定说多少。
      “你是说音乐剧?”孟遥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纸,“他们说的……也不全是错。”
      她看着湖面,声音更轻了一点:“我本就不是沈家人,我只是……”孟遥在找一句合适的形容词,“只是……他们账上的一笔支出。”
      乐春草怔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位看起来“永远干净”的女孩,也背着一层看不见的污名。
      孟遥的目光落到乐春草放在一旁的画夹上:“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乐春草把画递过去。
      孟遥一页一页翻。
      翻到某一张时,她的动作顿住了——那张画里,是很普通的湖面,普通的树影,可线条干净、颜色克制,像在说:这个世界再脏,也还有一块地方可以保持清澈。
      “你很喜欢画画?”孟遥问。
      “嗯。”乐春草点头,声音终于有了点亮色,“我最喜欢画画。”
      提到画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突然有星子掉下来。
      “我从小就想把看到的每一个瞬间都画下来。彩虹、落日、雪、风吹草地……”她说着说着快了一点,像终于敢把心里那点宝贝拿出来,“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烦恼都不见了。”
      孟遥听着,眼神很静,像湖水。
      她把画合上,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大盒彩笔和画笔——崭新的,整整齐齐。
      乐春草一愣。
      孟遥掏出画笔时,心里突然想起自己又在“花沈家的钱”,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今天在画室,我看见你的画笔泡在脏水里,放学顺路买的。”
      她把盒子放到乐春草腿边:“你需要它。”
      乐春草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孟遥说得很平淡,却像不容拒绝。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玩笑,却把“交换”摆明了:“要是你一定要谢我,就给我画一幅画。我想看看你笔下的我是什么样子。”
      乐春草抱紧那盒彩笔,指尖在盒子上摩挲了很久。
      她从没收过这么新的礼物。
      也从没人告诉过她:你需要它。
      “为什么……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都讨厌我,因为他们都说我做了错事……”
      孟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轻轻在乐春草脸上停了一下,像想问,又没有问。
      停了一会儿,她才说:“做错事,自然有代价。”
      乐春草一怔。
      孟遥的声音更轻:“但你别替他们把自己判死刑。你要是把画笔放下了,他们就赢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被刺了一下。
      眼神有一瞬间的停滞——像在对另一个躲起来的人说:你也是。
      她一直告诉自己,中不溜最好,不被看见最好,不争不抢最好。
      可外婆说的那些话,还有何昕那句“你一样是借住进来的”——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躲,那些话就永远是真的。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孟遥把手揣进袖口里,指尖却仍然在发烫。
      她看向湖面,那里倒映着一片淡金色的天,安静得像一首歌的前奏——
      还没开始唱,但已经在心里响了。
      旁边的乐春草抱着那盒彩笔,低着头,看着湖面。
      她没说话。
      但她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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