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5、第 5 章 不该问的不

　　清晨天还未大亮，傅思忧被一阵窸窣的动静吵醒，撑了撑仍有些沉重的眼皮，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神仙？！”高声呼唤不得回应，她扭头就往外跑，在墙边找到了扶着墙弓着腰吐得厉害的烛九阴。
　　傅思忧赶忙回屋取了件披风又奔出去，从头到尾给人罩严实了，嘴上还在叨叨：“怎么不叫我呀？天气凉，怎么也不穿件衣服？冻着了怎么办？”
　　烛九阴又俯身吐了一阵，才喘道：“来不及……呕……”
　　傅思忧在一旁扶着，见他难受得眼尾发红，心里也难受起来。她是个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心里一疼，眼眶就红了，委屈得好似她才是害喜的那个。
　　“神仙，要不……要不我们把孩子落了吧？”
　　烛九阴动作一滞，狠狠推开了傅思忧的搀扶。
　　“我说过，这孩子与你无关，不劳你操心。”
　　“可是……可是……可是你这么难受……”
　　“滚。”
　　傅思忧小脸一僵，眼泪簌簌而落，在一旁静静站了一会儿，终是委屈得转身跑了。
　　她向来没什么出息，不愿也不敢回家去，只在一棵大树下坐了，抱膝痛哭。
　　刚认识神仙的时候，她不够尊敬，做得也不够好，他凶她冷她都是理所应当的。可这段日子她自认没什么做得不好的，他还是动不动就凶她，让她难堪，还让她滚。
　　她抱着膝盖侧头流泪，暗暗发誓，再也不要理他了。
　　大半个时辰后，她又拍拍身上的尘土，吸着鼻子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神仙还怀着她的孩子呢，她身为娘亲，可不能丢下不管。
　　还未进屋，却先听到了烛九阴压抑的痛吟。傅思忧慌忙进去，只见神仙痛苦地蜷在地上，双臂捂着肚子，满头大汗地皱紧了眉头，从喉间挤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神仙！你怎么了？”傅思忧那些不值一提的委屈登时吓得烟消云散，扑到地上把人抱住，试图将人扶起来。
　　烛九阴腹痛得神志不清，只觉浑身冷得发痛，一个劲地想将自己缩起来。
　　傅思忧用力去掰他的手，怕他压坏孩子，却在触及他手指时冷得一缩，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下来。
　　“你好凉！神仙你醒醒！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跑的……”她边哭边去拽他的手，眼见着拽不动，躺在地上更是受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烛九阴腋下膝间用力一举，竟将人抱了起来，小跑着送回了床上。
　　被子盖了三层，烛九阴仍是冷得发抖，傅思忧没了办法，只能故技重施，脱了衣裳躺到身边，将他紧紧抱住。
　　烛九阴昏昏沉沉间觉察到热意，下意识便往那处贴，渐渐松开了手，挺了挺腰想将冷痛的小腹贴上去。热意却自行贴了过来，在他腹上安静地停住，且愈发热了起来。
　　“冷……”烛九阴呓了一声，傅思忧便将人更紧地拥住了。
　　“不冷了，不冷了，对不起神仙……”她还扁着嘴，哭哭啼啼的，要是烛九阴醒着，又要骂她了。
　　还好睡着。
　　傅思忧年纪尚小，能调动的内力少得可怜，很快手也不烫了，身上也不是小火炉了。烛九阴难受地在她怀里扭了扭，更紧地靠了过来，几乎脸贴着脸。
　　傅思忧便开始心猿意马。
　　美人在怀，又是一副虚弱娇柔的模样，让从小立志做女英雄的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就好了。
　　她好喜欢神仙呀。
　　要是……
　　突然冒出的念头把她吓了一跳，偏又止不住地去想，要是能和神仙在一起就好了，要是能和神仙成亲就好了……
　　“哎……”她幽幽叹了口气，难掩失望。
　　可神仙不喜欢她，连孩子都不算在她头上。

　　烛九阴从梦魇中惊醒时，对上了一张咧嘴傻笑的小脸。
　　傅思忧不知做着什么美梦，笑得快要淌口水。
　　还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手掌紧紧贴着他仍有些闷痛的小腹。
　　他刚要发作将人蹬下去，偏又尴尬地发现自己也紧紧搂着她，双臂环着她的纤腰，紧得连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他闭眼冷静良久，才模糊想起发生了什么。
　　傅思忧耍小性离开，他吐着吐着腹部一阵阵地抽痛，又恼她想落胎，不愿喊她，一个人扶着墙走回去。走到中途小腹痛得越发厉害，手脚发冷再也走不了一步，扶着桌子便倒在了地上。
　　估摸着傅思忧耍完小性回来，见他这幅样子就将他捡了回来，用自己的身子暖了半天。
　　这死丫头，耍小性这么厉害，偏照顾人又如此周到，真叫他不知该爱还是该恨。
　　“好多……好多啊……”傅思忧憨傻地梦呓起来。
　　“什么？”
　　“好多龙……”
　　烛九阴额角青筋一跳，将贴在他身上的手脚都扒下来，折起身子就要起身。
　　“嘶——”起得太急，腹中又是一阵急痛，烛九阴刚用手捂了，一旁的傅思忧猛地睁开眼，手不安分地摸了过来。
　　“又疼了？”问完才发现神仙已经坐了起来，正不善地盯着她。
　　“神……神仙……早啊……”
　　烛九阴不言语，依然阴沉地盯着她。
　　“我……我去做饭……”

　　傅思忧在厨房唉声叹气。
　　她怎么就能睡着了呢？好不容易摸到神仙的肚子，她该好好珍惜才对。
　　神仙的肚子有些鼓起来了，硬硬的，像块冷玉。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龙是生蛋的吧？”
　　傅思忧端着一小锅红枣粥兴冲冲地跑进屋里，烛九阴正揉着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腰，见她闯进来立刻放下手，不满地蹙起眉。
　　“做什么？”
　　“神仙！我想到一件大事！”她将小锅搁在桌上，目光紧盯着烛九阴的肚子，像是要将肚子剖开看看。
　　“什么？”
　　“你肚子里是个胎儿还是个龙蛋？”
　　烛九阴面露愠色，护着肚子道：“吾乃烛龙，岂能怀胎？！”
　　傅思忧两眼放光：“我能摸摸吗？”
　　“不能！”
　　“哦……”

　　庚辰说得极是，一大把年纪怀孕果真不成。这才四个月，他已疲乏得恨不能时时刻刻躺着，走几步便困得摇摇晃晃，往小榻上一躺，常来不及盖点什么就已睡去。
　　龙蛋渐大，想是压着了腰上旧伤，最近腰间常酸痛不已，俯身取点什么更是痛得像被捅了一刀。
　　更别提从未停歇过的恶心呕吐。
　　烛九阴对这副身体很不满意，暗骂自己矫情，愈发想念起当年俾睨天下的自己来。
　　傅思忧捧着条小薄毯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跟前，替他仔细地盖严实了，又拉下廊下的帘子遮住些日光，笑眯眯地问：“腰疼吗？”
　　烛九阴冷眼一瞥，道：“我腰疼你很高兴？”
　　傅思忧摇头。“你腰疼我就帮你揉揉。”
　　“再顺手摸一把肚子？”
　　傅思忧脸皮极厚地点点头。
　　烛九阴嘴角漾出笑意，又气又无奈道：“揉吧。”
　　小爪子很快溜了进来，中规中矩地在腰后揉了一阵，在他昏昏欲睡时不安分地爬到了腹部。
　　肚子里那个是个没良心的，闹起来天翻地覆，只有傅思忧治得住。从前他不许她碰，一来想着这孩子不会和傅思忧有什么纠葛，无谓培养感情，二来依然记恨她那时那句落胎，心里始终有根刺，便愈发不许她碰。
　　可前几日他腹痛不止，怎么揉都不成，傅思忧便将他强行按在床上，好言哄着替他揉了一阵，小没良心的竟安分下来，乖乖睡了。
　　他气得腰痛头痛，傅思忧巴巴蹲在床边哄他，哄着哄着他竟觉得这样也不错，便随她去了。

　　四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了不小的弧度，站着时有衣裳遮挡不甚明显，坐下躺下时便明显地凸出来，勾得傅思忧心神荡///漾，总想着摸一把。
　　偏偏烛九阴小气，不许她摸，摸一把打一下手，还生气，让她很不高兴。
　　她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神仙睡着的时候，她可以蹲在一边摸个尽兴，还不必挨打。
　　神仙的肚子像暖玉一样光滑，月份小仍是软的，要是有胎动，还能摸得到。但神仙说了，临产时龙蛋的蛋壳形成，届时就会变硬，孩子再怎么动也摸不到了。
　　所以她要抓紧时机和孩子做游戏。
　　虽然现在孩子还不会动。

　　傅思忧坐在地上痴痴看着天下地下只此一个的烛九阴，手心拢着温暖的隆起，正春//心荡///漾，院子里忽然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一番，落下个美人来。
　　傅思立刻跳起来奔出去，欣喜地喊：“庚辰神仙！”
　　庚辰一把将傅思忧的脖子勾住，向廊下的身影努了努嘴，小声问：“睡了？”
　　傅思忧点点头。“快一个时辰了。”
　　庚辰揶揄地笑道：“他还欺负你吗？”
　　傅思忧捧着脸笑得像朵花：“神仙现在不常凶我啦，还让我摸肚子。我好喜欢神仙！我真想一直跟他在一起。”说完自知失言，惊慌地捂着嘴红了脸，“庚辰神仙，你……你可别说出去。”
　　庚辰眼角一弯，傅思忧总觉得这笑容说不出的苦涩。
　　“祝你幸福。”庚辰对她说，却是看着烛九阴。
　　傅思忧茫然看着突然悲伤的应龙神仙，想问什么，又隐隐觉得不该问，话到嘴边好几次，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爹的教诲，她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