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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她猜那不是 ...

  •   傅思忧知道她这次真的惹烛九阴生气了,低声下气哄了两天也不见好。他总是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一大早就和庚辰一伙不知去了哪里。晚上也很晚才回来,她摸着他的肚子数胎动,孩子活泼了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折腾了。可他却什么都不说,明明半夜总疼得呻|吟,还是一大早就出门,不肯和她说话。
      第三天他照旧一早出门,冷着一张脸,对于她去送甘霖的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坐在院子里思量了半天,傅思忧还是决定去送送甘霖。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如果当真一辈子镇守边关,那这就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于情于理,她都得去见见。
      今日大雪纷飞,雪大得她看不清十丈外的路。即便穿上了最厚实的小棉卦,手里揣了个小火炉,在小影的陪同下一步步往城门走去时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好在紧赶慢赶的总算在最后一刻赶到了长亭。
      甘霖还没有走,不过已经跨上了马背,最后无望地朝城门望了一眼,竟终于如愿望见了大雪里踉跄而来的红色身影。和上一次领兵出征不同,这次他千里走单骑,除了随从和前来送别的甘青没有别人陪同,在茫茫大雪里更显得寂寞孤苦。
      可在看见傅思忧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亮了,翩翩少年郎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背朝她而来,双眼不知因为风雪还是眼前的女子骤然通红,激动得话都冻在了嘴边。
      “忧儿……”
      “甘霖哥哥,你一定要早日回来!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你要早日回来!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假,可总该有根基!京城就是你的根基!我知道你会成为本朝最厉害的大将军!大魏的将来还要靠你守护!你千万千万不能一蹶不振,你答应我!”她抖得不成样子,雪花盖住她的兜帽,覆住她的眉眼,她却还是用尽全力在嘶吼,用尽全力传达她对他的期盼。
      甘霖却只顾着看她,涩然开口:“可那些都没有你……”
      “啪!”傅思忧用尽全力打了他一巴掌,怒道:“你是男人!甘霖你是个男人!你别让我看不起你!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你给我清醒一点!”
      甘霖被打蒙了,半晌才像破堤终于承受不住滔滔洪水一般,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傅思忧陪他一起蹲下去,用自己的小斗篷盖住他高大的身子,泣声道:“甘霖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你会遇到更好的,能助你建功立业的女孩子。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大雪茫茫飘了许久,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傅思忧红着眼抬起头,才发现烛九阴不知何时来了,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旁,撑着一把伞还敞开了大氅,替他们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雪。
      她嗫嚅了一声:“阿阴……”
      他冷冷道:“嗯。”
      “你去哪里了?”
      “给你们腾地方。”
      “我们不是……”
      “回家吗?我累了。”
      傅思忧愣愣地点头,站起身抖掉一身碎雪钻进烛九阴的大氅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留恋的甘霖,终是狠狠心转身离开。
      他有他的路,她和阿阴也有自己的路。山一程水一程,今后再也不是同路人。
      “你到底去哪里了?孩子怎么动得这么厉害?”
      “被你气的。”
      “我……对不起嘛……今后不会了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那你哄哄我,给我揉揉肚子。”
      傅思忧乖巧地探入他的衣摆,一摸才发现他的肚子竟然在阵阵收缩,还有些发|硬发|紧,像是临产的征兆。
      “阿阴你!”她吓得一步也走不动,再抬头才发现他虽然脸颊被冻得发青,额头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步子也越迈越小,最后吃力地靠在了她身上,呼吸异常粗重。
      “呃……忧忧……你扶着我,我缓一缓再走……”
      “阿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傅思忧招呼小影一起扶着他,腾出一只手在他肚子上打着转。可以往一直乖巧的孩子这回却怎么也不配合,一直在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几次都踢痛了她的手心。
      “阿阴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阿阴……我也抱不动你啊阿阴……岐黄大夫呢?庚辰神仙呢?他们去哪里了?”
      烛九阴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算缓过来一些,搂紧了傅思忧的腰吃力道:“我要抱一下小影,你别介意……呃……我肚子太疼了,必须马上回家……小影那边你去解释,可以吗?”
      傅思忧胡乱点头,惊慌间身体突然腾空而起,不过一眨眼就落在了国师府庭院里。前后都是皑皑白雪,只有他们脚下有三个脚印,白茫茫天地间显得诡异又安静。
      小影尖叫一声昏死过去,岐黄终于闻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副药钵药杵,一脸惊惶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岐黄大夫!阿阴他肚子好硬!他是不是要早产了?”
      烛九阴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身子几乎是压在了傅思忧身上,一手吃力地托着膨隆的肚子,口中是压抑不住的喘息。
      “我看看我看看……”岐黄把药钵药杵放在雪地里,小跑几步迎上来摸了摸他的肚子,突然大惊道:“让他别去别去他非要去!这下好了,动了胎气了!又要卧床!都快过年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傅思忧抽泣道:“不是早产吗?”
      岐黄摆了摆手,“没有我就早产,不过放心,有我在,保你足月生产。”说着就把强撑的烛九阴抱起来往屋里跑去。傅思忧想跟上去,可小影还昏着不能不管,只能先把她安顿好,再慌慌张张地去守着她的阿阴。
      岐黄用了很多药,屋子里又一次充满了混杂的药味。好在这次情况比上次好得多,大夫虽然骂骂咧咧,但脱下的裤子上并没有很多血,只是胎动严重引发宫缩,只要平息了胎动,养上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傅思忧松了口气,替他拉上滑下的被子静静看着他。屋外窸窸窣窣,是雪落下的声音,她想起那天跟他说的,要和他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堆一个你,堆一个我,再堆一个小不悔。现在看来是堆不成了。哪怕他能下地那天雪还没化,她也不敢让他去受冻。年后不久就要生了,还是安安分分地呆着吧。
      “对了忧忧啊……”岐黄突然又摸进来,神神秘秘道:“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尊神他受了冻,你爬床上抱着他暖暖,尤其是心口啊,他这个受不了冷,你脑袋枕着给他捂捂,记住一定是脑袋枕着,说不定会有奇效哦~”
      傅思忧懵懵地又目送他溜了出去,转头看着床上那个高隆的肚子,突然福至心灵,激动地扑了上去。
      *
      傅思忧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穿着脏兮兮的衣裳,扛着一个小包裹,一直走一直走,拔山涉水地寻找河川深沟。原本白皙的皮肤晒得黢黑,水嫩的脸颊干燥皲裂。可她还是固执地走着,找着,终于来到了一处深渊旁。
      她攀着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枣树颤巍巍地朝底下喊:“有龙吗?”喊了两声,枣树应声而断,她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山缝里。
      后来她醒了,遇见了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
      是阿阴。
      只是梦里的阿阴看起来好凶,他凶那个姑娘,却还是情难自禁,和她圆了房。可他又把她扔了出去,独自一个人继续忍受长久的孤寂。
      那姑娘又来了,心疼地抱着他,柔声哄他,好说歹说的,终于把他带出了深渊,见到了太阳。
      那天的太阳好大好烈,她听见那姑娘在心里说:“终于晒到太阳了,可冻死我了。”
      再然后,姑娘和阿阴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期待新的生命。阿阴的肚子隆了起来,他呵护得紧,姑娘比他还上心,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还给孕夫捏腿揉腰,殷勤得好像贴身侍婢。
      可是有一天,姑娘突然大哭着离开了。她回了家,按照父亲的意思打算嫁给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长得和甘霖一模一样,就连名字也是一样的。
      只是那个甘霖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公子,不是她记忆里能征善战的小将军。
      那天是姑娘的姐姐大婚,她正和甘霖在一起嬉闹,突然收到消息,说阿阴来了。
      她的心疼极了,狠心不愿见,却还是阴差阳错地见了面。他的肚子不见了,脸色难看得好像快要死去,看见她后释然地晕倒在她怀里。
      或许旁观者清,傅思忧清楚地知道那个姑娘不爱甘霖,她爱着阿阴,而且比自己爱得还要深。
      再后来,阿阴向她求婚了,他们成了亲。可他的身体却越发不好,最后被所有人逼着上了天宫。
      天宫里的事荒诞而离奇,她走马灯似的看完了,最后看见阿阴被天帝重创,跌在墙边血流不止。
      他早产了,难产,生了好久好久,疼得晕过去几次,终于生下一枚莹白的龙蛋。
      龙蛋孵了一个多月,破壳那日他又再次血崩,差点消弭天地间。是月老拿来一张小纸片,她慌慌张张按下手印,才捡回他一条命。
      从此以后她更心疼他了,事无巨细地照顾着父子两个,争宠的时候总是先安抚了大的再去安抚小的,大的要往东她绝不拉着小的往西。他们幸福而平静地生活了许多年,终于还是迎来离别。
      姑娘去世了,死在阿阴怀里。他亲自送她的魂魄去往冥府,目送她迈过奈何桥,却在她转头想看他最后一眼时,只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山川。
      他走了,连这么重要的时刻都可以轻易先行一步,她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傅思忧感受到姑娘心里的委屈,她怨阿阴这么多年总是和她吵架,总是无理取闹,总是动不动就发脾气,还凶孩子,还不爱哄她……几十年间的点点滴滴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她听见姑娘在心里近乎赌气地许下愿望——下辈子你最好好好找我,好好对我,对我言听计从!不然我不要你了!
      梦境戛然而止,脑中像有狂风刮过,搅得她脑袋发沉发痛,还有些晕头转向。
      缓缓睁开眼,阿阴还没有醒,她还枕在他胸口,一手搂着他偌大的肚腹。孩子在动,动作柔柔的,像是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玩闹。
      她喘了几口气,复又闭上眼睛,回忆那个长久得像是过了一辈子的美梦。
      她猜那不是梦,那是她的上辈子,是她和阿阴相知相爱的故事。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对他的爱简直少得可悲,无论如何也该像上辈子一样,视他如命,为了他可以违逆父命,也可以违抗天命,才勉强对得起阿阴苦熬的这些年。
      不过爱归爱,奈何桥边的事情还是要问清楚,不然她白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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