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醒
...
-
我的意识反复浮沉,一次次沉沦、挣扎,终究挣不脱这层迷障。待到心神彻底归位,我才算真正接过这具肉身,连同它尘封的所有过往与记忆。
至于我的灵魂碎片,早已被方承微在和钟离墨打斗时悄无声息的封入了我的神魂中。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醒醒,快醒醒!”一个焦急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
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
入目是朱红宫墙、琉璃飞瓦,亭台院落雕梁画栋,处处皆是古朝宫阙的模样,这般景致我阔别许久,却又刻在灵魂深处。是了,我回来了。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宫苑,便是我昔日居所:长乐宫。
殿内雕梁映着明晃晃的烛火,鎏金器物、锦绣帷幔铺陈得极尽富丽堂皇,一派皇家雍容气度。
身侧立着一位身形纤巧的宫女,见我醒来,连忙屈膝福身,轻声唤道:“皇后娘娘。”
我目光落于她身上,心底瞬间了然。这便是鸢儿,一头如雪银丝垂落肩头,眼眸是剔透的暗紫色,眉眼轮廓竟与日后我遇见的陶鸢如出一辙。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多言。
缓步起身,行至镶嵌着雕花菱花的青铜铜镜前。镜中人影清晰浮现,一头浓润的棕黑色长发如流云般披散,一双精致的杏仁眼生得极美,容貌绰约,宛若谪仙。这是夏柠的躯体。
又或者说,这是原本的我。
可细看之下,差别依旧分明。夏柠的发丝是浅棕茶色,眼眸是清浅茶调;而我这双眼,看似与她相近,待天光落于眸中,眼底漾开细碎金芒,怕只有与我们最亲近的人才得知我们之间的不同。
指尖轻轻抚上镜沿,我长叹一声。
终究回来了。
我不愿再重蹈前世的覆辙,那些爱恨纠葛、生离死别,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被我反复细数,刻入骨髓。我与方承微,本就是世间至为特殊的长生种,寿元无尽,轮回不扰,永生不死。
他执掌毁灭本源,而我,手握生命本源。前世肉身溃散、灵魂将离之际,我曾对他下过咒,令他每百年便要重启一世人生。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竟完整保留着所有前世记忆。
鸢儿见我眉宇间染上怅然,小声问道:“娘娘,您可是心里难受?”
我缓缓转头,眸光温软,内里却藏着深深的怜惜。一想起她前世凄惨的结局,心头便阵阵发涩。鸢儿被我看得莫名,面露疑惑:“娘娘,您怎么了?”
稍作迟疑,她还是如实开口:“陛下又出宫了,去了城外的望春阁,依旧在外寻乐。”
我微微一怔,往昔回忆如潮水般翻涌。我与方承微自幼相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他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河山,身边亦有我相随,看似拥有世间所有,心底却始终填不满那份空虚。
良久,我淡然一笑:“罢了,随他去吧。”
鸢儿猛地睁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娘娘,您……您当真不觉得委屈吗?”
“为一个男子黯然神伤,实在不值。”我语气平淡。
鸢儿闻言低下头,神色落寞。我暗自叹息,这世道重男轻女,终究困住了太多女子。
朝野上下人人都盼着陛下广纳妃嫔、诞下皇嗣,无数权贵想方设法将自家子女送入宫中。可他们哪里明白,方承微乃是长生种,寿命无尽,根本无需后人继承江山。但凡有人敢提及立嗣、纳妃之事,他便会大发雷霆,认定旁人是觊觎他的权位。
更何况,我掌生命本源,他掌毁灭本源,我们二人相生相制,本就不可能孕育子嗣。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他才毫无顾忌,日日流连在外。
唇角漾开一抹复杂的笑意,鸢儿又焦急地催促:“娘娘,眼下该如何是好?陛下特意下了禁令,不准您踏出长乐宫一步啊。”
我这才猛然想起这桩事,心底添了几分无奈。他将我困在这座金碧牢笼里,莫非是笃定我会弃他而去?
纵使来日我的确一心想要远离他,但此刻,我定要冲破这层层宫墙,去外面的红尘世间走一遭。
我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当即转头看向鸢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京城之内,除了望春阁,还有哪处风月场所能与它齐名?最好是美人俊郎齐聚的地方。”
鸢儿闻言心头一紧,垂着眼眸惊疑不定:“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去寻陛下理论?奴婢陪您一同前去。”
我嗤笑一声:“你倒是看得死板。他方承微能在外逍遥寻乐,我凭什么不行?”
“万万不可啊娘娘!”鸢儿吓得抬眼,连连摆手,“世间女子当守本分、谨守名节,这话若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守节?”我眉梢一挑,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既做不到安分守己,又凭什么来要求我?”
“可您容貌天下皆知,陛下往日常携您出游,城中百姓谁不认得您?”
“这有何难。”我淡淡一笑,“取面纱来遮去面容,旁人又怎会辨出我的身份?”
鸢儿思忖片刻,觉得此法可行,便连忙取来衣饰脂粉,着手为我乔装。一番打理后,我化作寻常世家小姐的模样,素色轻纱覆于面上,只留一双流光潋滟的眼眸露在外头。
这般便稳妥了,走吧。”
“可是陛下布下了禁制,宫门早已被结界锁住,我们根本出不去啊。”鸢儿面露愁容。
我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从前我甘愿留在宫中,不过是无心反抗,并非被这禁制困住。他执掌毁灭本源,我手握生命本源,二者同根同源,力量本就旗鼓相当。这层结界唯有他亲自坐镇时,威力才会达到顶峰,如今他心思全然不在宫内,结界的力量早已大打折扣。
心念一动,掌心灵光乍现,寒光凛冽的昭冥剑倏然现身。我抬手将长剑掷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结界瞬间碎裂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中。
“不必备马车,我带了你走。”
我轻声说道,心底却掠过一丝茫然。我本就拥有御风飞行的能力,生来便不受方寸天地束缚,可往后漫长岁月里,我为何又甘愿被困在这高墙宫阙之中?
转瞬便抛开纷杂思绪,我伸手牵住鸢儿的手腕,足尖轻点,携着她一同掠出长乐宫,向着京城繁华的街巷乘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