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云忆川

2、为了见到一个人 沈七舒

　　沈七舒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季淮南的一举一动。
　　这件事让她非常烦躁。
　　她沈七舒，文科创新班前十，数学课代表，被班主任评价为“自制力极强的学生”，现在像个变态一样，每天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对面上铺。
　　人在不在，头发扎没扎，桌子上放了什么东西。
　　今天喝没喝优酸乳。
　　她觉得自己有病。
　　她控制不住。
　　“你知道你最近很奇怪吗？”同桌林知意在某天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七舒正在写英语阅读，笔没停：“哪里奇怪？”
　　“你以前回宿舍就是刷题，现在回宿舍是……”林知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回宿舍。”
　　“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说的是‘我回宿舍了’，现在你说的是‘我回宿舍啦’。”
　　沈七舒的笔停了。
　　“……我没有。”
　　“你有。”林知意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笑，看数学书都能笑出来。说实话，挺吓人的。”
　　沈七舒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我没笑。”
　　“你现在没笑，但你刚才笑了。
　　你在看英语阅读，然后笑了，那篇阅读讲的是全球变暖导致北极熊栖息地减少，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笑的。”
　　沈七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算了，”林知意摆摆手，“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这个人从小就怪。”
　　沈七舒觉得“从小就怪”这个评价不太公平。她哪里怪了？她只是不太爱说话，不太爱交朋友，不太爱跟人分享自己的事情。这不叫怪，这叫内向。
　　但她随即意识到，林知意是她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两个人一起考进了这所高中的文科创新班。如果连林知意都觉得她最近不对劲，那她可能真的不对劲。
　　不对劲的原因，她心里隐约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了也没用。
　　季淮南喜欢男生。
　　这件事不是季淮南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那天在食堂排队，季淮南排在她前面，沈七舒看见她跟一个高二的学长打了招呼。那个学长叫什么不知道，但长得还行，打篮球的，皮肤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季淮南跟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七舒捕捉到了。
　　她当时站在季淮南后面，手里端着餐盘，忽然觉得食堂的炒菜味道特别难闻。油大了，盐多了，青椒炒肉里的青椒没有熟透，咬下去一股生味儿。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季淮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沈七舒抬头看她，季淮南手里端着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看起来比她盘子里的东西好吃一百倍。
　　“没有。”沈七舒低下头，拿筷子戳米饭。
　　“你脸色很差。”
　　“学的。”
　　季淮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这个人，说笑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我没说笑话。”沈七舒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说的是事实。”
　　季淮南看着她，没再追问，低头吃自己的面。
　　沈七舒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季淮南跟别人打招呼关她什么事？人家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爱喜欢谁喜欢谁。她沈七舒算老几？
　　但她就是不舒服。
　　就像做证明题的时候，明明每一步推导都是对的，但结论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死活推不出去。你知道哪里不对，但你说不上来。
　　后来沈七舒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种感觉叫什么。
　　叫吃醋。
　　但她当时不承认。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沈七舒的班级和季淮南的班级在同一时间上体育课，但场地不一样。创新班的体育课在操场东边，重点班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整个足球场，外加一排杨树。
　　沈七舒的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精力旺盛得要命，每节课都要带着他们跑八百米热身。沈七舒跑步不算差，但她讨厌跑步，尤其是下午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
　　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沈七舒靠在篮球架下面喝水，目光不自觉地往西边飘。
　　西边的重点班正在打羽毛球，季淮南也在。
　　她穿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手臂。高马尾在跑动的时候甩来甩去，像一面小旗帜。她打球的姿势不算标准，但反应很快，对面打过来的球她基本都能接住。
　　沈七舒看着看着就忘了喝水。
　　“沈七舒！”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沈七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瓶扔出去。
　　林知意站在她旁边，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表情很微妙。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刚才看了至少三分钟。”林知意推了推眼镜，“你在看那个打羽毛球的女生？她哪个班的？”
　　沈七舒拧上水瓶的盖子，站起来：“我去跑步。”
　　“你刚跑完。”
　　“再跑一圈。”
　　林知意没拦她。
　　沈七舒沿着操场跑道慢跑，经过西边场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季淮南正好打出一个扣杀，对面没接住。她弯腰捡球，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来，正好和沈七舒对上。
　　季淮南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
　　沈七舒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淮南。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
　　“你跑完了？”季淮南走过来，隔着羽毛球场的围网跟她说话。
　　“嗯。”
　　“你们班跑几圈？”
　　“两圈。”
　　“我们跑了三圈。”季淮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们体育老师真仁慈。”
　　“他让我们跑八百米热身，我觉得不算仁慈。”
　　季淮南笑出声，露出一排白牙。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只有一边有，另外一边没有。
　　沈七舒盯着那个酒窝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你等会儿去食堂吗？”季淮南问。
　　“去。”
　　“帮我也带一份？我这边还没结束，等我去的时候估计只剩菜汤了。”
　　沈七舒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去”，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买。”季淮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从围网缝隙里递过来，“刷我的卡。”
　　沈七舒犹豫了一下，接过饭卡。
　　指尖碰到季淮南的手指，温热的，还有点汗。
　　“谢了。”季淮南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跑回球场。
　　沈七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饭卡，站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转身，快步往食堂方向走，步子大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
　　食堂还没到高峰，人不多。
　　沈七舒给季淮南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一份炒青菜，外加一个馒头。轮到自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打了一份素炒豆芽和一小碗米饭。
　　她端着两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季淮南的那份放到对面。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季淮南来了。
　　她大概是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她在沈七舒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餐盘，抬头看沈七舒：“你就吃这个？”
　　“我不饿。”
　　“你跑完八百米不饿？”
　　“不饿。”
　　季淮南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吃了几口，她忽然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夹了好几块放到沈七舒碗里。
　　“你干嘛？”沈七舒愣住了。
　　“太多了，吃不完。”季淮南头也不抬。
　　沈七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不用给我”，但她说不出口。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多吃点，”季淮南又说，声音平平淡淡的，“脸都尖了。”
　　沈七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一直这样。”
　　“以前更圆一点。”
　　“……你以前注意过我的脸？”
　　季淮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住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又不瞎。”
　　沈七舒低下头，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但她吃得很快。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七舒破天荒地没有做题。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壁，盯着对面上铺空荡荡的床板发呆。
　　季淮南还没回来，在楼下洗衣服。
　　沈七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饭卡，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饭卡上贴着季淮南的名字和学号，照片是高一入学时候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像要去打架。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她把饭卡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塑料的触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过了三秒钟，宿舍门突然响了。沈七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饭卡从脸上拿下来，塞到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桌上随便一本书翻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季淮南端着脸盆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她看了一眼沈七舒：“你在看书？”
　　“嗯。”
　　“什么书？”
　　“数学。”
　　季淮南走近了一点，歪着头看她的书，然后挑了一下眉毛：“你的书拿反了。”
　　沈七舒低头一看——
　　教科书上的字确实是倒的。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沈七舒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
　　“我在倒着看，锻炼大脑。”
　　季淮南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脸盆差点端不住，靠在床边的梯子上笑得弯了腰。
　　“沈七舒，”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沈七舒把书正过来，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真的，”季淮南把脸盆放好，爬上床，“你要是哪天不在宿舍了，我可能会觉得特别无聊。”
　　沈七舒翻了一页书，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只有一下。
　　---
　　十月中旬，西北的天已经彻底凉下来了。
　　沈七舒这天特别倒霉。
　　不是那种大的倒霉，是那种小事一件接一件的倒霉。先是早上起晚了，没赶上食堂的早饭；然后是数学课被老师点名上黑板做题，她写错了一个步骤，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两句；接着是下午的英语测验，阅读理解四道题她错了三道。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发现自己放在抽屉里的保温杯不知道被谁碰倒了，水洒了一抽屉，把她的笔记本泡得皱巴巴的。
　　沈七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一摊水渍，什么都没说。她把湿透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用纸巾擦，擦着擦着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趴在桌子上。
　　林知意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沈七舒的性格，这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搭理她，越搭理越烦。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沈七舒才从桌子上爬起来。她的额头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要经过一个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种着杨树，十月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沈七舒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沈七舒。”
　　她转过头，季淮南正朝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今天怎么没来食堂？”季淮南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沈七舒这才想起来，今天下午她们约好了在食堂碰面的。季淮南说食堂新出了一个窗口卖炒米粉，想一起去尝。
　　“忘了。”沈七舒说。
　　季淮南看了看她的表情，追问，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带的。”
　　沈七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炒米粉，还冒着热气。
　　“食堂早没饭了，这个是最后一碗。”季淮南说，“我差点跟一个男生抢起来。”
　　沈七舒端着那份炒米粉，站在十月的冷风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真的？”
　　“真的。”季淮南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吧，回宿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杨树的叶子在她们脚下咔嚓咔嚓地响，头顶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七舒走得很慢，季淮南也没催她。
　　“你今天怎么了？”走了一半，季淮南忽然开口。
　　“没什么。”
　　“你脸都垮到地上了，还没什么。”
　　沈七舒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有点累。”
　　季淮南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肩膀偶尔碰到沈七舒的肩膀。
　　到了宿舍，沈七舒坐在床上吃炒米粉，季淮南坐在对面看她吃。
　　“好吃吗？”季淮南问。
　　“嗯。”
　　“那你多吃点。”
　　沈七舒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季淮南。”
　　“嗯？”
　　“谢谢你。”
　　季淮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碗炒米粉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沈七舒没再说话，继续吃。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但其实她不饿，她只是觉得这份炒米粉如果不趁热吃完，会对不起季淮南跟人抢的这一场。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饭卡递过去。
　　“你的卡。”
　　季淮南接过来，随手塞进校服口袋里。
　　“你明天想吃什么？”沈七舒问。
　　“明天？”
　　“明天晚饭，我帮你带。”
　　季淮南歪着头想了想：“随便，你看着买。”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随便？”
　　“因为确实随便啊，你给我带什么我吃什么。”
　　沈七舒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炒米粉。
　　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恨自己的耳朵。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沈七舒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她能听见季淮南翻身的声音，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能听见她翻身的时候膝盖碰到墙面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林知意的那句话——“你以前回宿舍就是刷题，现在回宿舍是回宿舍。”
　　林知意说得对。
　　她以前回宿舍只是为了睡觉。
　　现在回宿舍，是为了见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