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7、宫宴风波 茉英八岁这

　　茉英八岁这年秋天，宫中举办中秋宫宴。

　　太后提前三日就让人给茉英送了衣裳来。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配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茉英在宫里试穿的时候，白嬷嬷绕着转了三圈，满意地点点头：“姑娘长了，这件正好。”

　　茉英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小姑娘鹅蛋脸，柳叶眉，眼睛亮亮的，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像在笑。她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挺直腰背走路、微微低头看人、笑的时候用手帕挡一挡嘴。

　　这些都不是她本来的样子，但她做得很好。

　　中秋那日，宫中张灯结彩，各府夫人小姐陆续进宫。茉英早早就到了慈宁宫，帮太后整理衣冠。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雍容华贵。茉英踮起脚尖帮她正了正凤冠上的珠子，太后低头看她，笑了。

　　“行了，你别忙了。去偏殿玩吧，一会儿那些夫人小姐来了，你帮哀家招呼着。”

　　这是太后的习惯——每逢宫宴，她都让茉英带着各府贵女在偏殿玩耍。夫人们都看出来了，这是给了茉英主家的身份。能得太后如此青眼的小姑娘，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茉英行了个礼，带着两个宫女去了偏殿。

　　偏殿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小姑娘，都是随母亲进宫赴宴的。茉英一进门，沈蘅就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茉英姐姐！”沈蘅今年七岁，比茉英小一岁，是礼部郎中沈怀瑾的女儿，生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跟茉英很亲，每次进宫都第一个来找她。

　　茉英拉着她坐下，两人说着话，又有别的小姑娘围过来，偏殿里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章阳公主，太妃的女儿，今年九岁，比茉英大一岁。她穿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她的表妹，一个是某位郡王府的小县主。

　　茉英站起来，按规矩行了个礼：“公主好。”

　　章阳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了礼。她没有跟茉英说话，径直走到偏殿另一边坐下了。她身后的两个小姑娘也跟着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低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茉英没有在意，继续跟沈蘅说话。

　　过了一会儿，茉英起身去拿桌上的桂花糕。经过章阳公主她们那边的时候，她听见了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就是那个被休了的盛氏的女儿？”

　　茉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她爹娶了新夫人，她跟她娘搬到郊外去了。”这是章阳公主表妹的声音，带着笑，“也不知道太后怎么想的，还让她在宫里待着。”

　　“太后心善呗。”小县主接话，“不过这种人，跟她坐在一起，也不嫌……”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茉英端着桂花糕走回来，经过章阳公主面前时，看了一眼。章阳公主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帮腔。但她也没有阻止，没有说“别说了”，没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茶，嘴角带着笑。

　　茉英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沈蘅凑过来，小脸涨得通红：“茉英姐姐，她们说你坏话！我听见了！章阳公主也在，她什么都没说！”

　　茉英把桂花糕递给沈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糕。”

　　“茉英姐姐！”

　　“太后在忙正事。”茉英说，“别为这点小事打扰她。”

　　沈蘅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茉英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坐下。

　　偏殿里恢复了热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茉英记住了章阳公主低头喝茶时嘴角那抹笑。她没有说话，没有动手，什么都没做。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宫宴结束后，茉英回慈宁宫帮太后卸妆。太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有。”茉英说。

　　太后转过头来看着她。茉英垂着眼睛，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太后看了她几秒，没再问，转回去继续卸妆。

　　过了几天，茉英从白嬷嬷那里听说，太后那日之后把太妃叫去说了话。太妃在太后面前赔了不是，说“小孩子不懂事，太后别往心里去”。太后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但茉英注意到，从那以后，那两个小姑娘再也没在宫宴上出现过，章阳公主也很少出现在宫宴上了。即使来了，也只是给太后请个安就走，从不在偏殿多留。

　　白嬷嬷说：“太后心里是有数的。姑娘放心，在宫里，没人敢欺到你头上。”

　　茉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太后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得自己学会怎么应对这些人、这些话。

　　她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继续过她的日子。白天陪皇帝读书，下午陪太后说话，回庄子了就骑马射箭。她像一棵小树，在宫墙内外扎下了根，慢慢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