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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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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马星域,暗蚀星。
这颗被永久刻蚀在星际版图灰色地带的星球,终年被暗红色的辐射云笼罩。地表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败金属的气味。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暗蚀星的地下黑市,是整个星系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角落。
沈燎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腺体传来的灼痛。
那种痛他已经习惯了。从十五岁那年的分化开始,这块被植入抑制环的腺体就再也没有停止过疼痛。抑制环的合金材质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释放一次高压电流,确保这只Omega的腺体不会对外释放任何信息素。
他是被当作“货物”转运到这里的。
在那之前,他经历过怎样的辗转,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三个月前,他从联盟的军事监狱被提押出来,被注射了高剂量的肌肉松弛剂,装进一只恒温运输舱,开始了漫长的星际转运。他经过七次转手,换过四个星际商人,最终被送到了这颗暗红色的星球上。
星际黑市的拍卖场,建在地下一千二百米的岩层中。
沈燎被从运输舱里拖出来的时候,四肢的束缚还没有解开。两个Beta押运员一左一右架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粗粝的岩石墙壁,每隔几米嵌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快点走。”左边的押运员推了他一把,语气不耐烦,“今晚拍卖会就开始了,别耽误时间。”
沈燎没有反抗。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肌肉松弛剂的药效,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更重要的是,他后颈的抑制环在运输途中被调到了最高档位,高压电流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的腺体刺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四肢末端。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着。
右边的押运员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Omega倒是能忍。上次送来的那个Alpha,还没到地方就疼得哭爹喊娘了。”
“废话,那可是从联盟监狱出来的。”左边的押运员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个人以前是个哨兵,而且是联盟最强的哨兵之一。”
“真的假的?那怎么会……”
“谁知道呢。反正在这里,再强的人也只是货物。”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是个Omega。在联盟那边,Omega哨兵就被当成怪物,更何况到了我们这里。”
沈燎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面容被污渍和血痂覆盖了大半,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但眉眼间那股沉静如水的气质,在这样肮脏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门。押运员在门边的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密码,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向两侧滑开。
拍卖场的后台区域比通道宽敞得多,但仍然没有任何令人舒适的装潢。裸露的岩壁、冰冷的金属地板、刺目的白色灯光,以及沿着墙壁排列的一长排透明展示舱——每一只展示舱里都关着一个或几个被当作“货物”的人。
沈燎被推进了其中一只展示舱。
展示舱的空间大约两平方米,三面是透明材料,一面是金属墙壁。金属墙壁上嵌着一个简易的折叠座椅,座椅上方是抑制环的控制面板,显示着当前的电击频率和强度。沈燎在那只座椅上坐下来,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抬起头,透过透明的舱壁,目光扫过这一排展示舱。
他的左边关着一个年轻的Alpha男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胸膛上纹着一个复杂的花体字母,应该是某个星际佣兵团的标志。他的双眼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显然在运输过程中遭受了不小的折磨。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在展示舱里来回踱步,偶尔用肩膀撞击舱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右边是一个年轻的Omega女性,长相甜美,看上去还不到十八岁。她蜷缩在展示舱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肩膀微微发抖。她的后颈也戴着抑制环,但似乎比沈燎的型号要低级一些,至少没有每隔十五分钟就电击一次。
再往右,是一个三十多岁的Beta,四肢上套着沉重的电子镣铐,靠坐在舱壁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深深的勒痕,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沈燎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开始用最后的清醒时间梳理自己的状况。
身体状态:差。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完全代谢,后颈腺体的灼痛已经达到了七级,四肢末端有轻微的麻木感。身上至少有十几处外伤,最严重的是左前臂的一道刀伤,已经有些发炎,伤口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
精神状态:尚可。过去十年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只要还没死,就有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被送到这里之后会被卖给谁,但无论发生什么,都比待在联盟的军事监狱里要好。至少在这里,他还有机会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
信息素状态:完全被抑制环封锁。他在十五岁分化成Omega之后不久就参军了,那是个Omega不被允许参军的年代,所以他选择了隐藏身份。抑制环是他自己找人装的,一戴就是十五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长期的抑制让他的腺体产生了严重的信息素紊乱,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望向展示舱外。
拍卖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几个Beta员工推着推车经过,推车上放着新的展示舱零件和一些清洁用品。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拍卖师正在和另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偶尔朝展示舱这边看几眼。
沈燎注意到,那个负责人模样的男人朝着他的方向指了指,说了句什么。拍卖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在沈燎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看来,他的编号已经被列入今晚的拍卖名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燎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他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用意志力对抗着腺体的灼痛,同时听着外面的动静。
渐渐地,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拍卖场的大厅开始有客人入场了,那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通过几道门之后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沈燎还是能从中分辨出一些信息。
来的客人很多。从脚步声的密度和节奏来看,至少有几十个人。说话声中夹杂着多种语言——联邦通用语、联盟方言、还有一些小语种的碎片。笑声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傲慢,有的阴鸷,有的纯粹是出于某种病态的期待。
沈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曾经是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的人。十五岁参军,十八岁成为联盟最年轻的哨兵,二十二岁晋升上校,二十六岁……二十六岁那一年,一切都被摧毁了。
现在他三十一岁,是星际黑市上的一件“货物”。
编号:O-731。
“所有货物准备,拍卖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在后台区域响起,用的是联盟通用语和联邦通用语的双语播报。
沈燎的展示舱旁边,那个年轻的Alpha终于停止了撞击舱壁,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展示舱外的方向,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沈燎的右边,那个年轻的Omega女孩哭了起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但又压不住。
沈燎没有看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都会让他的腺体状况恶化。他需要保存所有的力气,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五分钟后,几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开始将展示舱一只一只地推向大厅的方向。
沈燎的展示舱被推到了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他透过透明舱壁,看到走廊的尽头亮起了明亮的灯光,听到了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拍卖场的大厅比后台区域大了至少十倍。弧形的观众席从低到高排列,可以容纳大约两百人。今晚的上座率大概在六成左右,坐在前排的大多是一些看起来颇有来头的人物——星际财团的高管、某些小星球的统治者、地下势力的头目,还有几个穿着帝国军装的Alpha军官。
沈燎的展示舱被推上了拍卖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十五分钟前的一次电击刚刚结束,他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囚服已经破旧不堪,露出一截消瘦但依然能够看出肌肉线条的肩膀。他的脸上满是污渍和血痂,头发长到了肩膀,胡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即使如此,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么一秒钟。
不是美貌——虽然他确实有一张极其出色的脸,但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还看不清他的面容。是一种气质,一种即使被关在展示舱里、即使浑身伤痕累累、即使被当成货物拍卖,依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冷冽的气势。
拍卖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男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看起来更像一个正经拍卖行的拍卖师,而不是星际黑市的掮客。他走到展示舱旁边,用联盟通用语和联邦通用语分别介绍道:
“各位尊敬的来宾,接下来要拍卖的货物,编号O-731。男性,三十一岁,身体素质为S级,精神状态为S级,哨兵等级为SSS级。”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哨兵?S级?SSS级的哨兵?”
“你在开玩笑吗?SSS级的哨兵全星系也没几个,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有Omega能达到这个等级。”
“但这个人是Omega啊,Omega怎么可能同时是哨兵?”
“你忘了联盟的那个‘叛国者’了吗?好像就是Omega哨兵……”
拍卖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各位没有听错,O-731确实同时具备Omega的第二性别和哨兵的第三性别。这在整个星系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案例。更难得的是,他的哨兵等级达到了SSS级的理论峰值,即使在全星系的哨兵中也能排进前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讨论。
“SSS级的Omega哨兵,如果用来做生化武器实验的话……”
“别做梦了,这种货物用不了几天就死了,根本不适合做实验。倒是可以用来培养成私人护卫,SSS级的哨兵就算是个Omega,战斗力也是普通Alpha的好几倍。”
“但他是个Omega,Omega天生就不稳定,又是哨兵,那不是更不稳定了?”
拍卖师再次抬手示意安静,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各位的担忧,拍卖方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关于O-731的稳定性问题,我们这里有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数据显示,即使在被长期囚禁、遭受高压电击的条件下,他的各项生理指标依然保持在正常范围内,精神波动幅度极小。换句话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是一个情绪极其稳定的Omega。一个不会发疯的Omega哨兵,大家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台下再次安静了。这一次,安静中带着某种凝重的审视。
不会发疯的Omega哨兵。这意味着这个人即使被当成杀人机器来使用,也不会像普通的哨兵那样因为精神负荷过重而崩溃。这意味着他可以被反复使用、高强度使用、长期使用。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价值评估,但这就是黑市。
拍卖师满意地看着观众们的反应,继续说道:“O-731的起拍价是五千万星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星币。现在,拍卖开始。”
“五千五百万。”一个坐在第三排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中的号牌。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应该是一个星际矿业的商人。
“六千万。”这次举手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女人,她是某个星际财团的继承人,据说一直在秘密收集各种高等级的哨兵,用于非法的基因实验。
“六千五百万。”
“七千万。”
“八千五百万。”
价格在一次次举牌中迅速攀升。沈燎垂着眼睛,目光穿过透明的舱壁,落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他没有在看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用了一种哨兵特有的方式——那种无需转动眼球、仅凭感知就能捕捉到周围一切动静的方式——在观察整个大厅。
一个人。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在大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那个位置几乎是整个拍卖场最不显眼的位置,光线昏暗,距离拍卖台最远。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甚至没有举过号牌,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叫价。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但沈燎感知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的感官捕捉到的信息素残影。
那是一种雪松与冷杉的气息,深沉、冷冽、带着一种近乎压迫性的重量感。信息素的主人显然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气息,残影淡到了几乎于无的程度,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察觉到。但沈燎是SSS级的哨兵,他的感官敏锐程度超越了正常人的认知极限。
他能察觉到。
那个信息素残影给他带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反应——他的腺体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灼痛。只是一
瞬间,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但那种突然降临的、久违了的轻松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抬起了眼睛。
但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腺体重新开始灼痛,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噬。他的额角渗出了更多的冷汗,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穿过展示舱的透明舱壁,穿过聚光灯的强光,穿过大半个大厅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
兜帽的阴影下,沈燎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是极夜里的深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那种黑暗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力量的——一种经过了无数次锤炼和淬炼之后才能拥有的、沉静而锋利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燎感觉自己的脊柱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不是抑制环的那种灼痛式的电击,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更深层的、几乎触及灵魂的震颤。那种感觉太过复杂,他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成分——有警惕,有审视,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好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梦里,他见过这个男人。
但这不是梦。这是星际黑市的拍卖场,他是被关在展示舱里的货物,他是……
“一亿五千万。”
一声叫价打断了他的思绪。
叫价的声音来自前排。举牌的竟然是那个穿着将军装的Alpha军官——沈燎之前注意到过,几个帝国军官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一直没有参与叫价。现在终于有一个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一亿五千万,直接把之前八千万的价格翻了一倍。
全场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举牌的军官。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英俊,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制服上的军衔标志表明他是一个少将。
“一亿五千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亿五千万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价格即将成交的时候,大厅最后一排,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男人,举起了号牌。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大厅足够安静、如果不是沈燎的听觉足够敏锐,根本不可能听见的地步。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大厅里所有的噪音。
“十亿。”
全场死寂。
沈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十亿星币。这个数字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之前的起拍价是五千万,一亿五千万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价格了,而这个男人出的价,几乎是那个价格的四倍。
不是四倍。是六倍多。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大厅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男人。聚光灯从拍卖台上移过来,照在那个男人身上。斗篷的兜帽仍然压得很低,但他的下颌线和握着号牌的手露了出来——那只手的骨节分明,皮肤是冷白色调,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微微泛着青白。
那个帝国少将也转过头来,盯着最后一排的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的微笑,变成了某种混合了惊讶和敬畏的神色。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话。
拍卖师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十……十亿星币。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
没有人出价。
“十亿星币第一次。十亿星币第二次。十亿星币第三次。成交。”
拍卖锤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沈燎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锤响,像一个命运的句号,为他在黑市上的短暂停留画上了句号。
他被卖掉了。以十亿星币的价格,卖给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穿着深色斗篷的、信息素里带着雪松与冷杉气息的男人。
工作人员走过来,打开展示舱的门,重新给沈燎戴上了电子镣铐。那两个Beta押运员又出现了,一左一右架着他,准备将他交付给新的主人。
沈燎走出展示舱的一瞬间,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到了那个男人正在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斗篷从他的肩头滑落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制服。
那是一身纯黑色的军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左胸佩戴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一枚张开的鹰翅,鹰翅中央是一颗五芒星。
沈燎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帝国第一军团的徽章。
而帝国第一军团的主人,是整个星系最强大、最令人畏惧的Alpha——
战神殷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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