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走水 岑否,不见 ...
-
第五天,百官分列在两侧,皆就位之时,宰相的位置依旧没人。
天光自楼柱之间射进来,画出一条一条斜斜的光影。
习衍垂眸立于班中,队伍后边,传来一阵骚动。
习衍一动不动,依旧静静的挺立其中,静候皇上的到来。
可没想到,余光中竟然撇到一角熟悉的衣摆。
心脏骤然一跳,习衍若是漫不经心的抬眼,猝不及防便对上一道视线。
崇宁。
那个本该双目失明,卧倒家中的宰相,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他侧边。
他朝服规整,神色从容,一双眼睛清亮如常,对上习衍的目光,崇宁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习衍忽然觉得直冒冷汗。
他绝对不会看错,男人只是一介凡人。
可如果只是凡人,又如何能够在完全失去眼球之后,再次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
笑。
笑里藏刀,在此刻得到完美的体现。
强烈的预感冲击着头脑,习衍眼前模糊一片,终于撑到下朝,他快步踏出大殿,马不停蹄赶回家去。
等他奔至院门前,周遭静得过分,连往日陈嫂人清扫院落,着手准备饭食的声响都听不见。
不对。
院里,屋内,一片空空荡荡。
在想到今日朝堂之上,崇宁那张温吞如玉的面颜,只觉得一阵凉风钻透心底。
岑否,不见了。
这次不同以往。
院外,一阵骚乱,人群叫着嚷着朝东街跑去。
人声嘈杂,大人小孩,全都乱成一锅粥。
习衍踏步门外,顿时人群大惊,纷纷停下。
“何事如此喧闹?”
“报告大人,东街那头,宰相府里走水了,大院都快烧没了!”
一个瘦高男人大声说道,脑门上头都是狂跑跑出来的密汗。
习衍了然,摆摆手让人散开。
人群瞬间又轰动起来,脚步声轰隆轰隆,快把这条街都震碎了。
习衍宽袍之下,手心握紧,指甲戳进肉里,带起一阵刺痛。
见了血,习衍猛的回过神来,找来了马夫。
“立刻备马!”他压着抖,声音哑得厉害。
马顺着长街疾驰而出。
“吁——”
马匹刹住,蹄尖在地面划出两道浅痕。
抬眼望去,只见一天浓烟卷上天空,周遭早已围满了赶来救灾的百姓。
里头被官府的人圈出了一块空地,用来安置受伤的人。
火势过大,即使再及时,偌大的前院也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焦黑的木梁还在噼啪作响,满地断壁残垣。
满脸惊吓的仆人们跌跌撞撞,几乎身上都带着伤,晚些跑出来的人,已经昏倒在一边的空地上。
马蹄声哒哒地敲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小路出来。
他抬眼,漆黑的眸光扫过眼前所有或奔逃,或站立的人影,来来去去。
一遍,两遍。
满目皆是陌生慌乱的面孔,目光全都投向马背上的男人。
“怎么会……”
怎么会寻不到分毫熟悉的身影。
风卷着滚烫的烟火扑在脸上,他神色沉沉,翻身下马,走向那片躺着伤者的空地。
街上的医者全都赶了过来,抓紧每分每秒救人。
再次扫过每个人,依旧不见那人踪影。
忽然,他抬眼看向宰相府,看着大火过后,断裂的木梁,暗红的余烬,缕缕的青烟……
他不再迟疑,抬步就往院子里面走。
“大人,万万不可!”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拦住他,伸手横在他身前,“火虽灭了,残梁随时会塌。方才我们已经仔细搜过,院里没有人。”
另一人附和:“他话如实,习大人,您是否要找谁?”
“家弟,各位可有注意?”
“这……”
侍卫仔细想了想,确认救出来的人里,并没有岑否。
习衍肩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让开。”
“大人——”
“我说,让开。”
侍卫们双双对视,也不知该如何办法。
“大……”
话音未落,一个女人扒开众人跑进来,跪倒在习衍身侧。
“大人,您的弟弟,正在那头的巷子里!”
习衍一听立马调转脚步,朝那头狂奔而去。
巷间还飘着未散的烟火味。
岑否歪倒在冰冷的墙根下,双目紧闭,面上覆了一层黑灰,脸颊已经是不正常的绯红,周深的衣服有些被烧得黏黏在皮肤上,人,早就晕了过去。
只余下一丝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习衍快步冲到他跟前,指尖探到他颈侧,知道触到那一缕尚且温热的脉搏,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一瞬。
他抬手,解下身上的衣裳围住岑否,而后才轻轻的把人抱在怀里,翻身上马。
一手搂着看起来已经没了意识的岑否,一手拉着马。
他手臂收得极紧,尽量稳住岑否,让他少些马背上的颠簸。
回来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习衍怀里抱着人,又要兼顾着脚下的稳。
寝房之中,早就备了微凉的净水、干净柔软的麻布,还有一罐清热护肤的药膏。
习衍把人放平了躺在床上,宋岐站在一边,慢慢隐去了身子。
把人的衣服脱净,烧伤倒是没有,只是手腕和脚腕上,夺目的红痕,抢先入了眼。
一看便是链子锁住后,拼命挣扎,而勒出的伤痕。
习衍脸上没有动作,只是先将身上的污渍擦干净。
擦拭到胸膛之时,岑否哑着嗓子,闷咳了几声。
习衍动作加快,眉头紧皱,又赶紧调了润肺的药汁,正要给人喝下。
可岑否紧闭了嘴,牙关绷紧,就算是拿药勺抵着唇,也死咬着不肯张嘴。
可药汁再也不喂入口中,恐怕喉咙要烧得更厉害。
习衍垂眸看他片刻,才坐上床去,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岑否的后颈将人微微扶起,另一手舀起一口药汁含在自己口中,朝岑否喂去。
岑否慢吞吞,无意识的咽下一些,温热的药汁顺着食道流下,少的从嘴角处滑落,差点打湿了刚换的衣裳。
习衍许久后才抬起头,拿过帕子,细细的,轻柔的将他嘴角抹净。
就这样,一口一口,整碗汤药终于见了底。
陈蓉依旧没有回来,反倒是宋岐,没有习衍的召唤,自己现了身。
“公子,陈蓉又进了宰相府,现在人去了后院。”
习衍“嗯”了一声,也没有多做表示。
一直到傍晚,岑否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就看到习衍坐在屋里的小桌子上,处理着公事。
刚要开口叫人,喉结滚动,却只能挤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嗓子被浓烟灼烧,一动,就连起一大片的疼。
岑否压着声音咳,从舌尖察到一点血腥味。
屋子里很安静,一丁点动静变能让人听到。
习衍立马停下手中笔墨,转过头,取过桌上的药汁,又喂给他喝。
“先别动。”
岑否抬头望他,说不出话来,但是那双眼睛里,蓄满的泪水。
艰难的张张嘴,嘴唇抖着,许久才能勉强辨得出他是在说“陈嫂”。
“陈……嫂?”
岑否点头。
习衍慢慢将他扶起坐直:“你别着急,我去问问,嗯?”
岑否哭得两眼汪汪,鼻尖通红,浑身上下都没力气,嗓子还尖刺的疼,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只好点头答应。
习衍出门,抬手唤来宋岐:“人现在怎么样?”
“报告公子,陈蓉还在后院里,藏在一间像是祠堂的屋子里。”
习衍远远地望着东街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又缓缓问了一句:“贪据呢,收集齐全了吧……”
“是,昨天白日间的大火,宰相府人心混乱,等人全部撤离后,时远在地下室中,发现了一处隐藏的暗格,里面,就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一手的一批证据。”
“以及此前,宰相大人大人经手的诸多弊事,皆是已经掌控在手。”
习衍点头,估摸着时间,去书房里又重新拿了一套纸笔过来,回了屋内。
“昨天早晨,你走之后,宰相府里就来了人,又说是要请我做客,我当然不答应,那人又不知给我用了什么药,下一刻便头晕脑胀,眼前一片漆黑,我只听到陈嫂从屋里冲出来,也不知和他们在吵什么,便昏过去。再次醒来,手脚便被束住,他们将我关在了后院里头。”
一字一句,岑否慢慢地在纸上写着。
“后来,我听到陈嫂在外头叫我,她砸坏了锁链,将我带出去。”
写到这里,岑否稍稍停住,眼眶变得更红,吸吸鼻子又继续往下写:“但是她自己又回去了,那火,也是她放的。”
看到这里,习衍目光微动。
“放完火之后,她没再出来,我靠在后院的墙边,看着那火越来越大,就又冲进去找她。”
字刚一落下,余光中,习衍端坐时,摆放在双膝上的手握紧,淡绿的青筋根根暴起。
岑否看他这副模样,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似乎也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莽撞。
可当时那种情况,让他根本不敢多想,本来就驱使他冲进去救人。
造成现在这样,也是他自找的,习衍生气,也是应该的。
“……然后呢?”
习衍哑着声音开口,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然后,一进去,我就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当时也不知道陈嫂去了哪,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找,最后。”
不用写,也当然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岑否弱弱的抬起头,还一脸委屈。
豆大的泪水顺着脸滴在墨纸上,将还没干的墨水晕染开来,抹的手下一片乌黑。
习衍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责备是不可能责备的,他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这才让那人有机会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