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宣传队,最亮眼的人
一九六七 ...
-
一九六七年,盛夏。
依山而建的青溪镇被一种无形的紧绷感牢牢裹住。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红底白字的标语,墙头、树干、民宅外墙,但凡能落笔的地方,都写满了各式口号。公社大院的广播喇叭从清晨响到入夜,铿锵的声响日复一日回荡在山谷之间,混着田间劳作的吆喝、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构成了这个特殊年代独有的喧嚣。物资紧缺,粗布衣裳是所有人的标配,灰、蓝、黑三种色调,几乎填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片单调压抑的底色里,林晚星像是一缕骤然闯入暗沉天地的光。
这一世神魂归位,前两世里那道束缚容貌的愿力早已消散殆尽,她依旧承袭着本源里清绝出尘的样貌。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梳着简单的齐耳短发,不施半点脂粉,眉眼间的灵秀与明艳也藏不住。鼻梁挺翘,眼波清澈,身形挺拔匀称,走在路上,总能不自觉地牵引旁人的目光。旁人的朴素是岁月与环境打磨出的常态,而她的好看,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惊艳,在满镇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林晚星不止生得好看,脑子也格外灵光。镇上成立文化宣传队时,她第一批被选入,很快就成了队里挑大梁的骨干。学唱样板戏,别人反复揣摩数日才能找准腔调,她听几遍便能完整哼唱,唱腔清亮婉转;排练集体舞蹈,复杂的走位、利落的动作,她看两遍就能熟记于心,姿态舒展优美;朗诵、快板、舞台表演,但凡宣传队里的活儿,她一学就会,一做就精。
宣传队承担着镇上思想宣传、文艺汇演、下乡慰问的工作,大大小小的演出从不间断。每一次登台,聚光灯下的林晚星永远是全场焦点。她认真、踏实、待人谦和,从不因为自己天赋出众、容貌拔尖就恃宠而骄。平日里和队友一同排练、打扫场地、整理道具,事事亲力亲为,对长辈恭敬,对同辈友善。
可耀眼本身,在这样的环境里,未必是福气,嫉妒的种子,从她崭露头角的那天起,便在不少人心底悄然生根。同队里有几个姑娘,论样貌、天赋、能力都远不及她,看着林晚星次次被队长夸赞,次次站在舞台最中央,接受台下所有人的注视与掌声,心底的不甘与怨恨日复一日堆积。她们嘴上不说,脸上挂着敷衍的笑意,背地里却频频议论,言语间满是酸意。
还有镇上不少年轻的男青年,或是心怀爱慕,或是单纯被她的容貌吸引,总想找机会靠近。林晚星性子纯粹坦荡,一心扑在宣传队的工作上,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恪守着当下的风气与分寸,从不和人过分亲近。她越是清冷自持,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心里就越是别扭,欣赏慢慢转变成了隐晦的厌烦,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心思:这般出众的人,若是跌落在泥地里,会不会也和普通人一样狼狈?
恶意如同潮湿角落里的霉斑,无声蔓延,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爆发。林晚星对此浑然不觉,她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生活,日出而作,排练演出,闲暇时帮邻里搭把手,日子简单平淡,却也安稳。直到那个名叫陈望山的青年,走进了她的生活。
陈望山是镇上公社小干部家的儿子,也是墨骁这一世的转世。他生得周正,性格老实本分,行事端正稳重,受家庭影响,三观正直,做事一丝不苟。他和林晚星年纪相仿,偶然在几次集体活动里相识,一来二去,渐渐熟络起来。和旁人不同,陈望山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没有轻浮的觊觎,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他欣赏她的认真努力,敬佩她出众的才华,也喜欢她干净纯粹的性子。而林晚星也觉得这个青年踏实可靠,和他相处时格外放松。两个正值青春年纪的人,在沉闷压抑的岁月里,慢慢生出了彼此契合的好感。
这份情愫干净又纯粹,是困在时代枷锁里,难得的一抹温柔。他们从不说露骨的情话,只是劳作之余偶尔碰面,简单聊几句家常;或是傍晚时分,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沿着镇外的田间小路慢慢散步。一路上说说宣传队的趣事,聊聊田间的收成,谈谈心里简单的期许,仅此而已。在那个风气保守、言行皆受约束的年代,这样安静的相伴,已经是年轻人能拥有的最大浪漫。
林晚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地走下去。她守着宣传队的工作,身边有心意相通的人,哪怕生活清苦、环境压抑,心底也总有一处温暖的角落。她全然没有料到,一场足以吞噬她一切的灾难,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