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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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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默河在白碱土地上缓缓流着。它来自昭崎山,没入远处落木群山山脉,再远处就不知道了。
少女立在新垒起的望台,手扒着栏杆,出神地望着水的那端,再远,她就不知道了,她没去过,但好像永远也没个由头去啊……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金鹰栖在望亭顶,时不时埋头用喙理理自己羽翼内侧。
“阿姊!阿姊!”少年跑到台底仰头喊,见没有回应,少年于是又大声地叫了声:“阿尔木得居尔!”边立不常喊阿姊这个名字,除非是急了。他的阿姊很怪,这点很像阿父阿母。阿姊不像大部分戎人那样热血好斗,她喜欢发呆,喜欢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不肯说出来,最爱的不是赛马斗骆驼,就喜欢站在望台上看远处。边立常常感叹自己命不好,摊上了一心想种地的单于阿父和性情怪癖的阿姊。为什么都一心喜欢不切实际的东西啊……明明族里要做的事务有很多——虽然阿姊从未偷懒犯浑——边立的语气带着点埋怨。
边元听到她的阿弟在叫她的族名,知道阿弟是着急了,探下身,低头,没有回应,只是用眼睛看他,示意他继续说。边立没好气地刺她:“上面好看吗?又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边元像是听不出阿弟嘴里的火药味儿,平静地回答:“有人来了。”边立没好气:“这儿天天有人来啊。”边元:“这次来的人,好像挺不一般的。”边元看远处关口,那是栖仇关,是边郡都尉楚咨的府城。她视力好,能看见栖仇关城外关道来了一队人马。安车配青盖,朱斑轮,三马为骋,导骑四人,步兵六人。车帘在黄土的风里微微张飞,边元看不太清,却能确信上面华美的花纹。来者不是普通人,是谁?朝廷不放心派来的官员吗?不对,大虞的官员通常不会这么艳俗张扬……
边立:“马车套好了,牲畜装好了,可以出发了!还不快下来啊!”边元终于是下来了,顺着木梯爬下来。台上栖着的金鹰终于动了,飞起来盘旋几圈,随即轻扑着翅膀,伸着爪子往下。 边元抬起来左臂,她的小臂上套着玄黑色的鹰鞲,苍鹰熟练地停到她胳膊上,稳下来。
边元跟着边立走:“每次都是我去,你什么时候也去一次?”边立赌气地说:“不去!不喜欢虞人,不喜欢到他们的地盘挨白眼。”他脚步加快了些,明晃晃的抗议。“没有人翻白眼。”“有!就是有!”边元无奈:“以后商道通了,少不了和外面人互市,到时候怎么办?”边立理直气壮:“你去!”“我得有个搭伴的。”“让伏鸢陪你。”少年说着朝她手上那只沉甸甸的鹰努努嘴,伏鸢像是听懂一样振了振翅,险些打到主人的脸。边元岔开话,阿弟总是一提到大虞有关的事就不高兴。她问:“我这次去,你有什么自己想买的吗?”族里的有些年轻人会托她换来些难得新鲜的玩意儿。边立:“没有,还是换些粮食比较稳妥。”他说得很认真,俨然一副老里老气的做派。但阿姊的耳朵会自动翻译:“梨脯吗?知道了。”临走前,一直闷着气的阿弟终于说了句:“阿姊,你快点回来。”她许诺下来,带着一队车马向关口去。
青盖安车停在都尉府外,两位少年踩着侍从的肩下了马车。一位身穿月白,模样俊郎。另一位身着狐白裘的少年则是鲜妍昳丽,尽管还带着青涩气息,却可见日后风姿。连日的赶路让两人有些疲惫,但精神劲很足。初来边境,这里的一切都足以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到新鲜兴奋。只是刚一下车,塞北的风就给了两人一个下马威。楚浚从小被养在宫里,没见过这样凌厉的风:“这儿的风还掺沙子!沙子进嘴了唔!”他感觉自己的脸好疼,嘶,宫里新贡的面脂也不顶用啊。这儿好冷,让他还不得不随身捧着个袖炉,算算路上花费三个月的时间,明明都是二月份了。曹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改不了嘴欠的毛病嘲笑小外弟:“怎么了?要回去吗?”楚浚挺挺腰,抱紧袖炉,很坚定地回他:“不回!”其实楚浚心里是有些发怵的,不只是塞北冷……
府城,楚咨的副将曹援带着几个守卫出来接他们。曹靖松松地喊了声爹,楚浚跟着喊了声姑父。曹援应下,却还是只肯称楚浚为公子。还是来了,曹援想。跟着曹援往里走的时候,曹靖则是好奇得左顾右看,反倒衬得楚浚的拘谨不自在。“终于,要见面了吗?”楚浚半是畏惧半是期翼想着。
府城中,楚咨的官舍很简陋,不过是个砖石房,但和其他住房比起来已经是很好了。
楚浚在进之前,深吸一口气。曹靖笑着打趣:“见你亲爹还怕啊?”楚浚小声反驳:“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没记事呢!”曹援似乎听见他们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曹援禀报后得到里面人的许可,便带他们进去。
进去后,就看着一男人端坐在书几前翻着竹简,手上拿着支笔,已过而立之年而须发秀美。见他们已经进来,楚咨把笔搁在笔床上,抬头。楚浚更不知所措了,说句玩笑的,他都不清楚他的生父还能不能认得他。他隐约觉得,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没法像外兄那样松松爽爽地喊他爹或者父亲,最后他终于动作,稽首而拜两次,开口:“孩儿拜见大人……”被打断了,他的父亲只是问他:“你来做什么?”很冷厉,像是在审问。他怔住了,没抬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他的衣摆沾上了地上的土,他盯着华美衣裙上的泥垢,觉得自己很可笑。是啊,他来干什么?他甚至是苦苦哀求外祖许久,才换来作为朝廷使臣前来边境的机会。他心里,是幻想过父慈子孝的……好像不太切实际啊……曹靖有些不忍心地想开口:“舅……”被曹援用眼神堵了回去,只好不说话了。
这时,外面的守卫声音打破了这死寂:“都尉,抚娀左明王求见。”楚咨起身:“起来!”楚浚于是就起来,立在一旁,眼睛依旧微微垂着向下看自己被弄脏的衣摆。
边元带着两名随从进来了。入堂后先立定,行揖礼:“抚娀左明王,久仰都尉威名。”她倒不废话:“今有一事相求,冒昧叨扰,还望都尉海涵。些许薄礼,聊表我部心意,不成敬意。”两名随从随即双手捧着一包东西献上,是用细软羊皮衬和素绢包裹的紫貂皮,熟制好的兽皮没有异味,是精心打理过的。
楚咨没多推脱,让侍从收下:“此前抚娀单于已有书信与某商议此事,准许贵部族人入关采办物资。”边元回应:“单于以为,亲自前来拜谒都尉方可稳妥。”楚咨:“此前与单于商议的约定作数,准许抚娀部入境置办物资。一切行事必须遵照虞地边规,若是生出祸乱,通行之权即刻作废,望贵部谨记。”边元:“承蒙都尉成全。我定会约束手下众人,安分行事,绝不越雷池半步,不让都尉为此为难。”(边元其实挺烦,每次都得走一遍这个流程)
这次谈得很是顺利,边元心下一松,这才看见室中旁侧,除了那个常见的副将外,还多了两名少年,虞人面孔。其中一个长相穿着都显眼,抱着个鎏金袖炉,微微低着头垂着眼,边元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只看见少年白皙的侧脸轮廓,她倒也没往心里去,再次行礼便出去了。
听到门扉推开的声响,楚浚终于敢趁机抬头看了一眼——他还没见过戎人长什么样呢——但他抬头晚了,只看见用兽骨束起的棕发飘过,以及一个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