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长东 背景,可看 ...

  •   太阳溅起草原那端鲜艳的流云的时候,驻扎在多默河畔的抚娀人会燃起篝火。
      这可是留春歇难得的好光景,风裹挟着河的湿气混着河畔麦苗清新的草木气息,给常年生活在寒冷的抚娀人带来季节的天惠。
      篝火亮起来了,有的族人搬出土琵琶,摸出羌管,或是兽骨制的鼓锤。各色声音汇成欢乐轻快的旋律,欢快急促得像女孩子们鲜艳的裙摆要旋转着跳出来。篝火旁有些年轻人在跳舞,舞姿简单甚至有些粗犷,每年都要来这么几出,看来不久,族里会多几对新人。
      这热闹的氛围和迷人的鼓点似乎感染到了一个旁外人,一个和这样欢乐无关的人。老单于从帐篷里出来了。她是抚娀族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即使她已经退位许多年了,大家还是恭敬地称她为老单于。她是抚娀人的守护神,从年少即位时到现在都不曾离去。没人知道她今年多少岁,小孩子记事起,她在这,他们的祖辈记事起,她就在这。渐渐地,也没人知道老单于的名字了。
      老妪迈着迟缓的步子从帐篷里挪出来,就坐在帐篷外的胡椅上。她不声不响,只是用已经浑浊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火光。跳舞啊,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年轻的心思了。从前的从前,她曾经也在那篝火旁,和一个什么人牵着手——现在不行了,她太老了,就算她有那样的心思,也不能动啊。
      她于是又继续看着,就只是看着,她眸子里却是不同的映像。那篝火旁已经站过一代又一代人,她也见过一个又一个人,后来他们都不在了,不知道结局,只剩她一个老家伙守在这了。
      咳,老了就是容易想得多啊,她暗暗想自己。
      许是她的目光过分长久,在场地中央蹲着看大孩子们玩乐的一个小孩子——她的曾孙子——站起来一路小跑来到她跟前,乖巧地蹲在她的坐具旁:“太婆,太婆,讲故事,讲故事。”小孩子眼里透着像火一样的亮光,似乎真的期待她讲出一个极好的故事来。这个细腻敏感的孩子对生死已经有了点模糊的认识,他很害怕他的太婆不声不响地离开。要多和太婆说说话,他想。尽管他知道不爱说话是老单于的天性。
      受着小曾孙的央求,老妪的挺了挺脊背,但这衰老的身体不听她的使唤,试了几次,只好放弃,又泄了气似的塌了下来。
      她微微抬着眼,她的目光悠长,越过欢笑的年轻男女,越过篝火,越过青麦苗,直直到那多默河去。又似乎透过那河来时的光阴,看到从前的什么人什么事去。
      这儿有通商道,总是有人来,有人走。有的可能会回来,有的也许永远不会回来。有人欢喜,有人悲苦。这水最是无情,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笑颜绽放一个涟漪,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泪水掀起一丝风浪。它就这样很平静地,长长地流动,静默无言。在老单于还是个小女娃的时候,这水就这样。现在,她看着这水,她都老得不成样子了,这水还是这样。一直默默地接受着自己东逝的结局。多默,多默,在抚娀语里有很多意思。
      老妪低头,看了看她年幼的孩子。她动了动皱巴且凹陷的嘴,她确实很久没说过话了。她要告诉这个孩子,在他出生很久很久以前,这条河的故事。
      平戎七年,这一年是武帝朝,是商遗在位的第四十六年,对,就是那个史书上那个有名的威强睿德的虞武帝。这一年,是南戎王庭远遁的第七年,也是抚娀人正式向大虞称臣的第三年。
      那时候,这通着大虞和北境的山谷还没有这么温和,它甚至没有名字。多默河边是卤泽地,不生麦黍。抚娀单于,没有选择随大单于北遁,他留下,带着族人来到这片过去几十年被烽火熏染的土地。尽管入目的尽是不生草木的白壤,但单于却坚信这里会生出稼物。因为多默河,这条草原神话里的河,在干涩土地上不屈不挠安和平静地淌着,它不会让土地死的。那时的北境很冷,几乎全年冬天,春天也来得晚。南疆的春天走了,它的春天才刚刚到。就像是春天的季神走累了才大发慈悲地来这里停停。抚娀人苦中作乐,称这山谷为”突尔亚兹”。一个大虞人,很有学识,云游至此,听说了抚娀人和他们的山,帮他们取了个大虞的名字:留春歇。留春歇,这名字取得好,这山谷有了大名,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没有改过。
      主王庭离开后,边地无主,游荡着一些遗留的部落。但大虞不愿再打了,武帝在位四十年,边地便打了四十年,国库空虚,百姓悲苦,边境更是乱了生计。所以,当那些部落里最大的抚娀部请求归附大虞时,年过半百而一心想要作为的虞武帝是高兴的 。
      于是,平戎七年,北地抚娀单于款塞归附,稽首称藩。武帝嘉其归顺,颁赐锦缎、金银若干。又念其部众逐水草而居,遂割沿边七百里斥卤荒壤相授,许其在此游牧安居。
      因为那时边境还不稳,抚娀人要在留春歇治地耕种 ,但其他部族,大的有数万人,小的也有几百人,势力错综复杂,时常为了争夺肥美的草地或牛羊爆发战争,也有戎人南下潜入境内掠劫的事发生。武帝遂命自己的侍郎楚咨——后世称忠烈卫将军——为边郡都尉,与抚娀人一同平定戎人的不臣之心。
      武帝与单于之相约:如其能收服叛离部族,安定边荒,便颁赐官印,位列藩臣。
      抚娀单于的做法,不是很能被理解。草原的人,多悍骜。没有春天的地方,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刚硬狠厉。牛羊冻死,食物不足,为了活下去,只有抢,抢到了就能活,抢不到就得死。要么是自己的头被砍下来挂在对方部落瞭望台上震慑外方,要么是对方被杀死而自己抢过对方的牛羊人马再活过一个冬天,结局无非两种。北境太冷了,长不了粮食。唯一算得上暖和的地方,就是那个留春歇,抚娀人的营地,又都是盐卤地,也生不了庄稼 那就只有抢了,粮食,女人,布匹……弱肉强食是草原的生存法则,从来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对,只要能活,怎么样都行。
      抚娀的单于当然是个异类,从小就是。他不许族人抢劫,不许侵占别人的牛羊,不许把俘虏的孩子当做奴隶卖掉,他不喜欢轻率的死,不喜欢视人命如草芥,但在这,这是北境,人比草贱 。若不狠暴,自己的女人便会被掳走,自己的孩子会被奴役,自己的牛羊会被关进别人的围栏。若不抢,自己的部族也会饿得没力气抵御外族的侵略,沦为草原上的羔羊。这更是不可以的事啊,草原上,若部落灭亡,那部落的族人更是人人可得而欺之,被当成羊马一样贩卖蹂躏。
      抚娀单于想要安定,想要他的族人不用背负杀孽也能好好活着。所以他选择依附大虞,武帝赐予了土地。尽管这个决定,在一开始不被族人接受,他还是义无反顾。他说:“这里有河,窟勒撑犁(河神)会让土地肥沃起来。”他顿了顿,“我们的手,也会让土地长出庄稼。阔克腾格里阿塔和耶尔阿娜(天父地母)也会庇佑我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