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东山鸢

14、短刀 即将打仗了

　　司春之神照拂这片土地，受诱而来的不止一位。
　　草场返青，戎人随牛羊而迁徙。扶娀人占据北境靠南的草场，那处水草与其余相较肥沃些。而北境徘徊的有戎族十三部、原先，桓渡部今年迁来得早，有抢占牧场之嫌。现下北境愈加和暖，又迁来了阿连部和乌格部，耕种在即，若是因北境戎人部族斗争扰乱，更会加重皇帝的疑虑。自从扶娀归顺朝廷，便与其他部族的矛盾愈发激烈。于是扶娀单于命左明王率族兵前去交界处镇守，迄今为止已有六次交锋。
　　部族交战，秩序扰乱，便会有戎人南下入境掠劫，楚咨特意下令缮甲修垒，严正以待。扶娀单于亲自修书一封向楚咨请以援兵。此事万分火急，楚咨当即同意出兵，先斩后奏。毕竟那位皇帝不因为国事怪罪他。
　　曹靖作为都尉家眷，虽说挂了个主簿名头，但始终没有作为正员入仕，简单点说就是：没有正式编制，但活一样没少干。也正是如此，这次曹援奉令领兵北向，他有幸披上皮甲跨上套着马铠的战马。
　　曹靖喊：“爹！”说着驭着马靠近父亲。
　　曹援扭头看他，啧了一声，责怪他不懂事，现在他们在队伍前头领军。“小子！你想干什么？我们现在在干什么知道么？”
　　曹靖干笑两声：“知道知道。我身上沉。”
　　曹援也笑：“呵？沉？这皮甲轻巧，要是那重骑兵的铁甲才能说沉。我看啊，你就是在邺京里被养娇了。”
　　曹援说完，顺手在儿子头上兜鍪后面来了一巴掌，不轻也不重。
　　曹援摇摇脑袋，没有说话。他又挺直了腰，无声地向父亲反驳自己不娇气。他的马鞍侧挂着环首刀和箭囊，还有一张弓。
　　习武是舅舅和父亲的要求。在曹靖还小的时候，即使曹援常年在外，也会时不时写信督促曹靖习武。曹靖不喜欢舞枪弄棒，但父亲想要，他就不得不去做了。母亲还照舅舅的意愿给他找了学武的师父。自小习武，让他出征作战有了底气，他会用弧矢，会用刀会骑术。出了真的要身陷战场打一仗的陌生呜呜，他还真美什么怕的。
　　军队过多默河的时候，曹靖远远看见河畔还有人在锄地播种。马上就要打仗了，怎么还这么气定神闲地种地？
　　不知是什么想法，曹靖飞快地喊了句：“爹！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会自己赶上去！没等听到父亲的回答，曹靖就已经策马跑了出去。
　　他有点想去跑跑马，看看扶娀人的地种得怎么样了。他还记得那个少年闷声闷气地对他说过不要踩田埂，天这次没踩。本来只想远远地看着的，但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跳下马来，摘下兜鍪冲那边招手，边跑边喊：“喂！边立！”有几个人本来弯着腰干活，听到这么的声音纷纷扭过头直起腰看向这边，曹靖于是又心虚地改口：“右明王殿下。”听得边立忍不住皱眉。
　　边立用扶娀语不知道对那些族人说了什么，他们继续低头干活。边立则拉着曹靖到一边。曹靖看他依旧是那日分别的打扮，头发乱蓬蓬地松散地束着，衣服好像更脏污磨损了，脸好像还背晒得更黑了。依旧是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土，让他怀疑边立这几天都没换洗过衣物。自从知到了边立的年龄，再见到他的这幅模样，曹靖只感觉心里有点难受。首先说：“你来甚？”曹靖点头：“嗯，随父出战，途经此地，看到这里还有人劳作，就想暂且离队看看。不想你还在这儿！”边立终于纠正：“……我们这里没有殿下这样的叫法。”
　　“可是楚浚他就是这么叫你姐姐的啊，他对我说这样叫没错的。”
　　“那只是阿姊她嫌说话累，才没解释的。”
　　“她是不喜欢怀宥吗？话都懒得说。”曹靖开始为揣着少年心事的外弟感到委屈。
　　“她真的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再说，阿姊她还是很喜欢楚使君的。”
　　重点词！“喜欢”！看来怀宥不是单相思。
　　曹靖顿时忘了奔赴前线的紧张不安，想问问具体是哪种喜欢。但边立转话头转得是很快的：“战事在即，都尉府那边，可有要紧的事？”
　　曹靖：“都尉已应单于之请出兵，派了八千骑前去留春歇北部支援扶娀。”
　　听着曹靖的话，少年的神情严肃起来，浓眉微皱，沉着眼。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稚气未腿的脸上，这样的脸又出现在魁梧壮大的身子上。违和中又透着一丝合理，曹靖看了许久，终于是看顺眼了。但是一想到边立的年纪……他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下两人都安静了。
　　边立瞪着大眼：“你笑做甚？”
　　曹靖：“……我没笑啊，是风，风刮的我脸疼。”
　　边立立即反驳：“刚才没起风！”
　　曹靖：“啊……刚才说起军情的事儿，左明王是在前线作战吧？”
　　边立点头，果然一提到正事就把刚才的争论扔到脑后了
　　曹靖：“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的，单于信上说：兵寡势孤，危如累卵。但你们为什么不去前线打仗，反而是在这里耕地？地什么时候都可以种啊，但眼下……”
　　边立：“你说甚？种地论时候，差一点都不成！”边立的语气带了点不满。
　　曹靖显然没料到，谈到种地边立反应会这么大。他几乎是潜意识地觉得，边立作为健儿，又是右明王，应该去率兵，应该去执笔，总之不该被拘在地里头。他哪里见过一个亲王要下地干活的。但他又想起边立的年纪，便又咽了下去。
　　边立耐着性子等他说话，见他没吭声，便说：“种地，很重要。这土地是单于和全族人堵上命换来的。不能废掉。”
　　曹靖点点头，也不反驳，因为他看见边立琥珀色眼睛有东西在闪。这个边立，有点别扭，还很要强，他怕再说下去，这孩子真要哭了。
　　曹靖：“嗯嗯，我知道了。那你在这里好好种地，我去前面打仗。帮你们护着土地，”曹靖看着边立的眼睛，“也是给我们守疆。”
　　边立：“你现在走？”
　　曹靖拍拍套了马铠的马匹：“嗯。”
　　边立：“你不太像会打仗的。”
　　曹靖笑他：“我不像你像啊？你年龄这么小，见过血吗？”
　　边立怼他：“戎人的孩子，七八岁手上就沾血了！”
　　曹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确实没上过战场杀过人。心里有点怕。”
　　边立突然想起：“你怕？你不是主簿吗？主簿还用打仗吗？”
　　曹靖：“哦，算半个吧。我还不是正员呢，因为父亲是都尉的副将，舅舅是都尉，所以能帮忙在府中做些事。”
　　边立：“那楚公子不用吗？他也来了？”
　　曹靖：“他啊，不能有闪失，不然皇帝会问责的！这不，被关在屋子里一个多月了。？
　　边立突然让他原地等一会儿，然后飞快跑开。
　　曹靖不解，还是听话地在原地站着。他看着边立赤着的脚，想问问边立脚疼不疼，他记得有一次楚浚和他玩，玩得太开心，楚浚赤着脚在院里追他。没一会儿就喊脚疼，一看，脚底被小石子硌得出血，楚浚那次养了半个月都没敢下地走路那。
　　缓过神，边立又回到他跟前了，塞给他一把短刀，刀鞘是兽皮制的，刀柄的缠绳是雪白的马鬃，应该是边立拿帖屈的鬃毛自己做的。拔出来一看，刀鞘是陈旧的，刀刃确实雪亮崭新。一拃半长，刀身窄直，背厚刃薄，并无繁复纹饰。但对于他确实有些大了，如果是边立，握刀的话，刀柄会贴合他的虎口！
　　好像是怕他不喜欢，或者嫌弃，边立有些不自在：“你打仗，这个，送你，防身用，你不喜欢，扔掉就行。”
　　曹靖缓过神来：“所以。这是你送我的。”
　　边立说：“是！”那神情，似乎是埋怨曹靖非得问他一遍，他又得不好意思地重复一遍。
　　边立想的很简单，这个人，帮他们打仗，又是虞人，是盟友，也帮了扶娀部不少，是恩人。他要好好谢他，好好待他。
　　这下把曹靖当场感动得不行：“刀已入鞘，话已入心。此战，必不辱此刃，不负君意。”
　　边立：……”
　　曹靖收好刀，笑嘻嘻道：“好。我走了，去打仗了。来，抱一个，给我送行！”说着张开双臂走过去。
　　边立急忙往后退：“你做甚！？你你……你别这样……”古铜色的脸瞬间变红，怎么这样……这人怎么这样，不是说虞人都爱得端庄自持吗？不是都说虞人一个个都温文尔雅吗？怎么这人……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虽说他平时和好友搂搂抱抱勾肩搭背习惯了。但对这个人，他还不熟悉，这就要抱了……是不是不太好，难道是因为给他那把刀他要回报我所以才要抱？那也不成！太随便了？
　　边立几乎是喊出来了：“不行！不行！”
　　曹靖讪讪地收了手：“怎么了？”
　　边立：“……我干活呢，身上都是汗。还沾着泥”
　　曹靖继续上前：“没事，我还套着皮甲赶了半天路呢，谁比谁香多少啊。”
　　边立一动不动，僵硬着身子，曹靖倒是自如地抱了抱，还哥们好似的拍拍他的背，本来想拍肩膀的，这个姿势有些吃力，只好放弃了。
　　回来的时候，见曹靖笑嘻嘻的。给本来就因为曹靖私自离军动气的曹援的脾气更是火上加油，又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挺重的：“这么会跑，以后斥候的活交给你做怎么样：我看行。”
　　曹靖捂着脑袋：“爹，您干甚啊？”
　　曹援又想给他来一下子：“你真是……哪里的口癖？”
　　曹靖嘻嘻地笑，骑马加速赶到前面行着，当爹的拿他没辙。
　　曹援看他这样，心里反倒觉得欣慰。他的儿子临战不惧，因有可归。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