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叙》澤予沁

6、草莓牛奶 高三的

　　高三的日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

　　苏清棠在钟表之外多了一条轨迹——画室。

　　晚自习结束之后，她经常背着画板去画室待到熄灯前。林薇薇劝过她几次“注意身体”，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这天晚上，她又没吃晚饭。

　　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照着铺了一桌的素描纸。她在改一幅静物的明暗交界线，改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对。

　　胃里开始翻的时候，她没停。

　　她用左手手肘抵住胃部，右手继续握笔排线。

　　门被推开了。

　　陆屿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语气故意做出一副随意的样子：“苏大才女，这都几点了还不走？画室有金矿啊？”

　　苏清棠没抬头：“你来画室干什么？你又不会画画。”

　　“路过。”

　　“画室在教学楼最东边，你宿舍在西边。”

　　陆屿沉默了一秒，走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在她画架旁边。

　　“给你买的，剩的。不吃浪费。”

　　苏清棠看了一眼袋子——面包、饭团、一盒温的草莓牛奶。

　　“剩的？”她抬眸看他。

　　陆屿别过脸：“便利店要关门了，顺手买的。”

　　苏清棠放下笔，拿起那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了，可能是放了有一会儿了。但海苔还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响。

　　她吃得很慢。

　　陆屿没走，他靠在旁边的画架上，双手插兜，看窗外的夜色。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日光灯嗡嗡地响，铅笔在纸上走过的沙沙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填满了沉默，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苏清棠吃完一个饭团，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

　　“谢谢。”她说。

　　“说了是剩的。”陆屿的语气硬邦邦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他站直身体，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记得按时吃饭，别又让人——”他顿了一下，“别又胃疼。”

　　他走了。

　　苏清棠坐在画架前，手里还捏着那个叠成正方形的包装纸。

　　她把包装纸放进书包的侧袋里，然后把那盒草莓牛奶拿起来，贴在脸颊上。

　　还是温的。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她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抽屉里会多出一点东西。

　　一个面包，一盒牛奶，一块巧克力，一个橘子。

　　东西不贵，但每次都不重样，而且每次都是她不经意间会想吃的那种。

　　她从来没当面问过陆屿。

　　有一次，沈浩看见了，好奇地问：“屿哥，你天天往苏校花抽屉里塞东西，累不累啊？”

　　陆屿正在写英语卷子，笔没停。

　　“什么塞东西？我随手放的，她坐我前面，我东西放错了抽屉。”

　　沈浩看了一眼陆屿和她的座位——两个人隔了四排。

　　沈浩的表情写满了“你觉得我信吗”。

　　陆屿没理他，但英语卷子的阅读理解那篇，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晚自习放学。

　　苏清棠收拾书包，林薇薇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走。

　　宿舍楼下，路灯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苏清棠看见一个身影靠在路灯柱上。

　　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屿看见她走过来，把那盒牛奶递过去。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多想，趁热喝。”

　　苏清棠接过牛奶。

　　她的手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凉凉的，大概是等了一会儿了。

　　“替我谢谢阿姨。”她说。

　　陆屿“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像是怕她叫住他。

　　苏清棠握着那盒牛奶，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她低下头，看着牛奶盒。

　　盒子还是热的。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陆屿的妈妈住在另一个城市。

　　苏清棠知道，因为有一次林薇薇提过，陆屿的妈妈在外地工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她没拆穿他。

　　她把牛奶贴在脸颊上，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九月尾声里最后一点夏天的余温。

　　林薇薇已经先上去了。宿舍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像是一排小小的方形月亮。

　　苏清棠低头看了看牛奶盒上的保质期。

　　还有三天过期。

　　她心想：他买的时候应该没看保质期。

　　又心想：或者他看了，但觉得三天足够了——她三天之内一定会喝掉。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草莓味的，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