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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另一半   第八章 ...

  •   第八章·另一半

      一

      诊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沈渡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半枚玉佩,一动没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他的目光追着沈渡从后院到诊堂,又从诊堂到椅子,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沈渡坐下来,看着年轻人手里的玉佩。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同时说话,吵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但有一个声音是最响的,响到他把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那块玉,和我枕头底下的那块,是一对的。

      不,不是一对的。是同一块的。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枕头底下——不对,他从枕头底下拿起来之后放哪儿了?

      他翻了一下,在最里面的一个木匣子里找到了那半枚玉佩。木匣子是老郎中留下的,原本装着几本发黄的手札,沈渡把手札拿出来,把玉佩放了进去。他打开匣子,那半枚玉佩安静地躺在里面,绿幽幽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两半玉佩都拿在手里,回到诊堂。

      年轻人看着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佩上,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看到了好东西”的亮,是“终于、终于、终于”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光,不是确定自己能走出去,而是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沈渡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

      一块是他从枯井里带回来的,断口在左边。一块是年轻人带来的,断口在右边。

      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连断口处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都是连续的,从左边那块延伸到右边那块,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河床到河岸,完完整整的。

      拼起来之后,玉佩完整了。

      是一个圆形,掌心大小,边缘雕刻着云纹,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渡”字。字的笔画刚劲有力,入玉三分,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更硬的东西——比如骨头,比如牙齿,比如命——刻的。

      沈渡看着那个完整的“渡”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一个名字了。

      它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形状的东西,可以被捧在手心里,可以被摔碎,可以被拼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是谁?”沈渡问。

      年轻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玉佩上,又从玉佩上移回他脸上,来回了好几次,好像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了又不敢相信,确认了又确认,反反复复的。

      “您……您真的不记得我了?”

      沈渡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没有像阿满那样无声地流泪,就是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柿子皮,薄薄的,透透的,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叫阿羽。”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金朝……不,我是金末一个修士的侍从。跟阿满一样。”

      沈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阿满。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你认识阿满?”沈渡问。

      阿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知道他。我家主人和他家主人,认识。”他顿了顿,“我家主人说,他有一个朋友,姓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个人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渡’字。那个人的侍从叫阿满,是个老实人,认死理,主人让他等,他就会等一辈子。”

      阿羽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完整的玉佩。

      “我家主人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他了,就去找那个‘渡’字。找到‘渡’,就找到路了。”

      二

      沈渡给他倒了一碗茶。

      阿羽接过茶碗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的手——不是一双年轻人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像是长年累月跟泥土或者炭灰打交道留下的。这双手不像是一个“侍从”的手,倒像是庄稼人的手,或者是烧炭人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洒在他手指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沈渡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他在等。

      他知道,有些话要说出来是很难的。尤其是那些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你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压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你以为它烂了、化了、不存在了。但你把箱子打开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原封不动的,连颜色都没有褪。

      阿羽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开始说。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篇在心里念了很多遍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了,每一个句子都调整过了,确定自己不会说到一半哭出来,才敢开口。

      “我家主人,没有名字。”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沈渡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在青川镇三年,见过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乞丐、孤儿、被卖来卖去的丫鬟、从战场上逃回来的逃兵——他们没有名字,不是因为不需要名字,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取名字。名字是父母给的,没有父母,就没有名字。

      阿羽的主人,也没有父母。他是一个孤儿,被一个老修士从死人堆里捡回去,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修行。老修士死的时候,把他的玉佩留给了他。玉佩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字——渡。

      “所以他就叫渡?”沈渡问。

      阿羽摇了摇头。

      “他不叫渡。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老修士没有告诉他,他也忘了问。他把那块玉戴在身上,戴了很多很多年。后来他把那块玉送给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渡’字。”

      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人是谁?”他问。

      阿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阿羽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是您的师祖,沈渡。”

      三

      沈渡愣住了。

      不是因为“师祖”这两个字——他对“师祖”没有概念,就像你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会有感情一样,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和“张老板”“李掌柜”没什么区别。

      他愣住,是因为阿羽说这句话的时候,跪下来了。

      不是慢慢地跪,是突然的、猝不及防的、膝盖砸在地上的那种跪。

      青砖地面很硬,阿羽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放在头两侧,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块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布,皱巴巴地蜷缩在沈渡的脚边。

      “您不记得我了,”阿羽的声音从地面和砖缝之间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您不记得所有人了。但是我还记得您。我家主人也记得您。他临死之前跟我说——阿羽,你去找那个‘渡’字。你把这块玉还给他。你跟他说,他欠我家主人的人情,还清了。我家主人欠他的命,下辈子还。”

      沈渡弯下腰,伸手去扶阿羽。

      “你起来,”沈渡说,“有话坐着说。”

      阿羽不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潮湿的地面上,怎么都起不来。

      沈渡又拉了他一下,这次用了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阿羽的脸上全是泪,不是阿满那种无声的、像井水一样安静地往上涌的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青色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阿羽接过去,没有擦脸,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我家主人,”阿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死在金末。被殷无极的人抓走了,炼丹了。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才五岁。我不知道我爹是谁,不知道我娘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他给我取名阿羽,因为他说我瘦得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鸟。”

      “他教我认字,教我修行,教我怎么做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羽,你去找那个‘渡’字。”

      阿羽抬起头,看着沈渡。

      “我找了一千年。”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千年。

      这个词他从书上见过,从别人嘴里听过,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跟自己的有什么关系。一千年,是十个一百年,是一百个十年,是三百六十五万个日夜。是他活过的三年的三百多倍。

      阿羽找了一千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的。

      “你找了一千年,”沈渡的声音有点涩,“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羽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金末之后,仙界清剿殷家后人,天下大乱。我躲在人间,不敢回仙界。我带着这块玉,到处走,到处找。我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您在哪里,不知道您还活不活着。我就只有一个‘渡’字。”

      沈渡看着桌上那枚完整的玉佩,那个深深浅浅的“渡”字在光线下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了一千年。

      “十年前,我在一个镇子上听说了一件事。说有一个姓沈的郎中,会看病,也会驱鬼,皮肤很白,年轻,笑起来很好看。”

      沈渡听到“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阿满也说过这句话。

      “我赶过去,发现不是你。那个郎中也姓沈,也会看病,但皮肤不白,笑起来也不好看。”阿羽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一千年来最接近“笑”的一次,“但我没有放弃。我继续找。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打听有没有皮肤很白的、会看病的、会驱鬼的沈郎中。很多人说没有,有几个人说有,但我去看了,都不是。”

      “上个月,我在临安县听到一个消息。说槐坡村有一口枯井,闹鬼,请了一个沈大夫去处理。那个沈大夫皮肤很白,从青川镇来的。我连夜赶过来,到了槐坡村,你们已经走了。我又赶到青川镇,打听到渡生堂,就来了。”

      阿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渡,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终于找到了”的释然,有“你果然不记得我了”的苦涩,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更深更沉的、像长在地下的根一样的东西。

      “您真的,”阿羽的声音很轻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沈渡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阿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黑色在阳光下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墨。

      “没关系,”阿羽说,“我记得就行了。”

      四

      容渊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

      他站在诊堂的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在阿羽身上,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看一样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等了很久的、终于来了的东西。

      阿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和容渊白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沈渡注意到,阿羽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人的表情。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容渊白也没有说话。

      他们像两个不认识的人一样对视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阿羽把目光移开了,移回沈渡身上。

      容渊白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枚完整的玉佩。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沈渡的脸上。

      “我出去走走。”容渊白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渡抬起头看他:“去哪儿?”

      “镇上。”

      沈渡没有追问。容渊白有时候会一个人出去走走,去河边,去街上,去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沈渡也不问。

      容渊白转身走了出去。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他好像不太高兴”。沈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阿羽来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他不知道。

      五

      阿羽还坐在诊堂里,手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

      沈渡把玉佩收好,放进木匣子里。两块玉佩都放进去,正好嵌在匣子里的绒布凹槽中,像是这个匣子本来就是为了装这两块玉做的。

      “阿羽,”沈渡转过身来,“我问你几件事。”

      “您问。”

      “金末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书上都没有记载?”

      阿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因为有人不想让后人知道。”阿羽说,“金朝灭亡之后,新掌权的势力下令销毁所有关于金末的记载。书籍、碑文、口传——只要跟金末有关的,都要抹掉。谁提金末,谁就是金朝余孽,抓起来,杀了,或者关起来。”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金末太惨了。”阿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惨到没有人愿意提起。惨到提起它就会让人想起那些不该被想起的事情。惨到新掌权的人觉得,把这段历史忘掉,对大家都好。”

      他停了一下。

      “但是没有用的。你可以烧掉书,可以砸掉碑,可以杀掉说话的人。但你杀不掉所有人。总有人会记得,总有人会传下去,总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满的主人,就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之一?”

      “是。”阿羽的声音很笃定,“阿满的主人,我家主人,还有那个送你玉佩的人——他们都是。”

      沈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送我玉佩的人?”

      阿羽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说,这块玉,是有人送给我的?”沈渡问。

      阿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您的那块玉,不是您自己的。是一个人在您很小的时候送给您的。”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他想起那个梦——一双手,骨节分明,正在把一枚玉佩系在他的腰间。“这枚玉佩刻着你的名字,渡儿,戴好了,别丢了。”

      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但沈渡知道,那不是阿羽,不是容渊白,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沈渡问。

      阿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您不记得了,”阿羽说,“也许不记得更好。”

      六

      阿羽在渡生堂住了下来。

      后院那间空房,之前容渊白住的——容渊白搬到隔壁去了,那间屋子空出来。沈渡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在桌上放了一盏油灯,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他从山上挖回来的兰花。兰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很精神。

      阿羽站在房间里,看着那盆兰花,看了很久。

      “您还是喜欢养花。”他说。

      沈渡正在铺床单,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我以前也喜欢养花?”

      阿羽点了点头。

      “您以前住的地方,院子里全是花。您天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捉虫,跟它们说话。别人都说您不像一个修士,像一个花匠。”

      沈渡把床单的角掖好,直起腰来,看着阿羽。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阿羽想了想。

      “您很爱笑。您看到谁都笑,不管那个人对您好还是不好。您对每一个人都好。您会把自己最后一口干粮分给路边快要饿死的人,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冻得发抖的人穿。您不会打架,每一次打架都输,但您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

      沈渡听着这些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是“我记得这件事”的熟悉,是“这听起来像我”的熟悉。

      “我不会打架?”沈渡问。

      阿羽笑了。这是他来到渡生堂之后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但很真。

      “您不会。您的剑术很差,法术也一般。您的师兄弟们都说您是宗门里最没用的一个。但是您会看病,会救人。您救过很多人。”

      他顿了顿。

      “您救过我家主人。”

      沈渡看着阿羽的眼睛。

      阿羽的眼睛不大,是那种很普通的、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的、热烈的光,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所以您不用记得,”阿羽说,“您做过的事,有人替您记得。”

      七

      晚上,沈渡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秋天的夜晚凉了,他披了一件外衫,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枚完整的玉佩。月光落在玉佩上,把“渡”字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玉佩翻过来,翻过去,一遍又一遍。

      阿羽说,这块玉是有人在很小的时候送给他的。

      那个人是谁?

      阿羽说,“您不记得了,也许不记得更好”。

      为什么“不记得更好”?那个人是坏人吗?还是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他伤心的事?

      他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他知道自己叫沈渡,知道自己住在青川镇,知道自己会看病、会驱鬼、会画符、会念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咒。他知道容渊白是一个不爱说话但总是在他身边的“同行”,他知道阿羽是一个找了他一千年的人,他知道玉佩是有人送给他的。

      就这些。

      像一张缺了很多块的拼图,只有几块零散地躺在桌面上,四周全是空白。他不知道那些空白的部分是什么,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能被填上。

      院门响了一下。

      容渊白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走到石桌旁边,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

      “烧饼。”他说,“陈婶让我带给你的。”

      沈渡打开纸包,烧饼还热着,芝麻的香气从纸包里飘出来,在秋天的夜风里散开,暖暖的,香香的。

      他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脆的。

      芝麻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容公子,”沈渡嘴里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河边。”容渊白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去河边干什么?”

      “看水。”

      沈渡看着他。月光落在容渊白的侧脸上,把那张本来就冷的脸照得更冷了,像一尊石像,没有任何表情。

      但沈渡注意到,容渊白的手指在石桌的桌沿上慢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个动作的频率,比他平时敲膝盖要慢得多。

      “容公子。”

      “嗯。”

      “你不高兴。”

      容渊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有。”沈渡放下烧饼,认真地看着他,“你平时不高兴的时候,你不说。你不说,但我知道。因为你的手会动。你高兴的时候,手指敲得快。你不高兴的时候,敲得慢。今天下午你出去之前,我注意到你的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很慢。所以你不高兴。”

      容渊白的手从桌沿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沈渡,他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堆整整齐齐的木柴——他今天下午劈的。

      “我没有不高兴。”容渊白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容渊白沉默了很久。

      沈渡没有催他。他拿起烧饼继续吃,吃得小口小口的,像一只在角落里啃坚果的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容渊白看着他在月光下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很久。

      “我在想,”容渊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沈渡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那些找你的人,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沈渡咽下嘴里的烧饼。

      “你是说阿羽?”

      容渊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是第一个,”容渊白说,“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

      “还会有别人来找我?”

      容渊白看着他。

      月光明晃晃的,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亮晶晶的河。河这边是沈渡,手里拿着半个烧饼,嘴角沾着芝麻。河那边是容渊白,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也许。”容渊白说。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烧饼。

      烧饼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是温的。他忽然觉得不饿了,把烧饼放回纸包里,用纸把剩下的半个包好。

      “如果他们来了,”沈渡抬起头,看着容渊白,笑了一下,“那就来呗。我不怕人多,就怕一个人都没有。”

      容渊白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裂开,不是碎掉,是一种更慢的、更柔的、像水一样的流动。好像冰层下面那条暗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你不怕?”容渊白问。

      “不怕。”沈渡说,声音很笃定,“我有你,有阿羽,有陈婶,有赵捕头。就算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害我的,我也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容渊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一下。

      一下。

      然后停了。

      沈渡站起来,把纸包拎在手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

      “容公子,你晚饭吃了吗?”

      “没有。”

      沈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不饿不饿,不饿也得吃啊。”他拎着纸包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容渊白一眼,“我给你下碗面。你坐着等。”

      容渊白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厨房的灯亮起来,听着里面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沈渡低声哼歌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夜风吹着他,秋天的凉意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慢慢地敲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八

      阿羽站在后院那间空房的窗户前面,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沈渡在厨房里忙活,身影在油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容渊白坐在石桌旁边,面朝着厨房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羽看了很久。

      他把窗户关上,把油灯吹灭了,躺在沈渡铺好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三道裂纹,中间那道最长,左边那道最浅,右边那道弯弯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想起了一千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鸟,被人从死人堆里捡起来。那个人把他抱在怀里,跟他说:“别怕,以后有我在。”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来历。他只有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渡”字。

      那个人临死前,把那枚玉佩一分为二,一半交给阿羽,一半留给自己。

      “阿羽,你去找那个‘渡’字。你把这块玉还给他。你跟他说,他欠我家主人的人情,还清了。我家主人欠他的命,下辈子还。”

      阿羽把这句话记了一千年。

      现在,他找到了。

      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他家主人了。

      不记得任何人了。

      但阿羽记得。

      他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鹿皮做的,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他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半枚玉佩。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在黑暗中看着它。

      玉佩不发光。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碧绿色的,碎了,断口处整整齐齐的,像被人用刀切开的。

      但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玉。

      这块玉是那个人戴过的。

      是他家主人戴过的。

      是他从一千年之前,一路带到现在的东西。

      阿羽把玉佩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红绳,挂在脖子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一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晚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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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兴趣写作,是我喜欢的题材,应该会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