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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夜话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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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夜话
一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和容渊白坐在后院石桌旁,一人一只石凳,隔着桌面,谁都没说话。月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安静的河。油灯放在桌角,火苗稳稳的,不跳不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处。
沈渡的手还搭在容渊白的手腕上。
他没有松开。容渊白也没有抽走。
“容公子,”沈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你能不能从头说起?从金末开始。”
容渊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从喉咙深处渗出来,低低的,像是说给沈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金末那一夜,我站在云海边上。我身后是我的师门,我面前是那些被围剿的人。你师父也在那些人里面。”
沈渡的手指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
“我当时没见过你。你那时候很小,缩在你师父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我隔着很远看到了你,觉得那个孩子不该站在那里。”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天亮的时候,云海被血染红了。”容渊白的声音开始发涩,“我没有动手,但我也没有阻止。我站在那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垂着眼,看着自己指腹下面那截手腕。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跳动,很快,很乱。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沈渡在心里想。握过剑,提过灯,劈过柴,今夜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后来怎么认出我的?”沈渡问。
“你的玉佩。”容渊白说,“那枚玉佩是你师父送你的。金朝的人都知道那枚玉佩,因为上面那个‘渡’字是你师父亲手刻的。他在上面留了一道印记,那道印记的气息,仙界的人都能认出来。”
容渊白低下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趴在陈伯肩上。你浑身是血,脸被糊住了,但你衣领里露出来的那根红绳——我认得。红绳末端坠着那半枚玉佩。”
“你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沈渡问。
容渊白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什么都没拿。”他说,“我检查过你的伤。你胸口的剑伤是顾长渊留下的,贯穿了心脉,本该当场毙命。但你身上有道护咒,是你师父临死前施在你身上的。那道护咒替你挡了致命一击,保住了你的命,也把你的记忆锁住了。”
“为什么要锁我的记忆?”
“因为你师父不想让你记得那一夜。”容渊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想让你记得他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你记得杀他的人是谁。不想让你记得——”他停住了。
“记得什么?”
“记得你看到了什么。你当时躲在你师父身后,你看到了那一夜的所有事情。你师父知道你会记住,他用最后的力气施了那道护咒,把你的记忆封住了。他想让你活下去。活得干净,活得轻松,活得什么都不用记起。”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掌心里那枚玉佩在发烫,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只沉默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容公子,”沈渡睁开眼,“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想起来?”
容渊白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沈渡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白皮肤照得透亮。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深水一样沉静的光。
“我怕。”容渊白说,“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替我们这些人找借口。”
沈渡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宽慰。
“我不替你们找借口。”沈渡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师父那枚玉佩,怎么会在阿满手里?”
容渊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记忆。
“你师父临死前把玉佩给了你。你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一个路过的修士替你保管了那枚玉佩,说等安全了再还给你。那个修士就是阿满的主人。后来他死了,玉佩留在阿满手里,阿满等了你很久。”
沈渡轻轻呼出一口气,往石桌边靠了靠。夜风吹过来,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指尖还是搭在容渊白的手腕上,没有移开。
“原来是这样。”他说。
院子又安静下来。月光明晃晃地铺在两个人之间,把石桌的石面照得发白。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弯了弯,又直起来。
沈渡松开容渊白的手腕,站起来。
“我去看看阿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公子。”
“嗯。”
“你站在我旁边就行了。”沈渡说,“不用替我扛着,也不用替我想。你站在我旁边,比什么都管用。”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轻轻地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屋门后面。
容渊白一个人坐在石桌旁,那只被沈渡握过的手腕还有余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好一会儿,他动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
二
阿羽房间的灯还亮着。沈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推门进去,阿羽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半枚玉,目光落在玉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大夫,您还没睡?”
“睡不着。”沈渡在桌边坐下,“你在看玉?”
阿羽点了点头,把玉递过来。那半枚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断口整整齐齐。
“这块玉在我身上挂了一千年。”阿羽说,“我洗澡的时候挂着,睡觉的时候挂着,赶路的时候也挂着。挂到绳子换了十几根,玉面上我的汗渍擦了又渗、渗了又擦。有时候我觉得它不是我主人的,它已经变成我自己的了。”
“现在它回到我手里了。”沈渡说,“你还想留着它吗?”
阿羽愣了一下。
“您……愿意让我留着?”
沈渡笑了笑,把玉推回阿羽面前。“你带了一千年,它已经认得你了。我那块完整的玉在我这儿,这半块你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阿羽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玉躺在桌面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发着光。他的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玉面,又缩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沈大夫,您师父的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您不怪我吗?我早该告诉您的,我拖了这么久。”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阿羽低着头的样子,那双粗糙的手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你等了一千年,”沈渡说,“不是为了等到我之后,把最重的东西一下子砸在我身上。你是怕我接不住。你替我担心了那么久,我该谢谢你。”
阿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干。”
“什么活儿?”
“赵捕头送来消息,临安县附近又出了桩怪事。”沈渡打了个哈欠,“明天去看看。”
阿羽抬起头:“什么怪事?”
“说是一户人家的祖坟被刨了,棺材盖子掀开了,里面的尸骨不见了。”沈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羽一眼,“这活,听着不太对劲。”
他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最后透进去一线光,然后灭了。
阿羽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半枚玉,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玉面。
“谢谢您。”他对着合上的门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下去了。
三
第二天一早,赵捕头果然来了。
他来得很急,马拴在门口,缰绳都没系好就冲进了诊堂。沈渡正在喝粥,碗刚端起来,看见赵捕头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又把碗放下了。
“沈大夫,出事了!”赵捕头的声音是哑的,“临安县城外刘家村,一户姓刘的人家,祖坟被人刨了。”
“棺材掀开了?”
“掀开了。里面空空的,尸骨不见了。”赵捕头压低声音,“关键是那个坟是前两天刚下葬的,埋的是刘家当家的,刘老爷子。六十多岁,病死的。下葬的时候棺材钉得死死的,入土之前亲戚们还看过最后一眼。结果昨儿晚上有人路过坟地,看见坟头是开的,棺材盖歪在一边,里面什么都没了。”
容渊白从后院走出来,站在诊堂门口。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赵捕头:“报案了?”
“报了。我们衙门的仵作去看了,棺材里面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尸骨从棺材里拖出来的。但拖出棺材之后,地上没有痕迹了——不是被人扛走的,像是‘凭空不见’的。”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捕头,刘老爷子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刘老爷子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家里有没有闹过什么事?比如近亲去世、横死之类的?”
赵捕头想了想:“刘老爷子有个孙女,前年落水淹死了,才十四岁。那之后刘老爷子身体就不太好了。别的……没有。”
沈渡放下粥碗,站起来。
“我去看看。”
容渊白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里提着沈渡的药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拿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比那件黑袍子更像普通人。他看了沈渡一眼,没有多话。
赵捕头愣了一下:“这位——”
“我朋友,帮我提东西的。”沈渡从容渊白手里接过药箱背好,“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赵捕头的马还拴在门口。沈渡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看赵捕头。
“赵捕头,你骑马先回去。我走路,顺路看看村里的情况。”
赵捕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在青石板街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沈渡站在原地,目送赵捕头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秋风吹过来,把他白布袍子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出镇的方向走。
容渊白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沈渡开口了:“容公子,你觉得这事像什么?”
容渊白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像有人刻意在引你过去。”他说。
沈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引我过去?为什么?”
“那具尸骨凭空消失,地上没有拖拽痕迹,说明不是什么野兽干的。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刨一个普通农户的祖坟。要么是冲着你来的,要么是冲着你身上那枚玉佩来的。”
沈渡脚步没停,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如果是冲着我来的,”沈渡说,“那更好。我正好有事想问他们。”
容渊白侧过头看他。
“问什么?”
“问我师父的事。”沈渡说着,步子又快了一些,“既然有人想引我去,那我就去看看。总比一直等着强。”
四
刘家村在临安县城往东二十里的地方,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里。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道浅溪排开,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沈渡和容渊白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面,脸上全是疲惫和焦急。他看到沈渡走过来,快步迎上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您是沈大夫吧?赵捕头说您会来……”
“你是刘老爷子的儿子?”
“是,我叫刘大川。”他声音发颤,“我爹的坟……我爹的坟让人刨了。棺材盖掀了,人没了。我刚请人重新填了土,但里面……空的。”
沈渡点了点头:“先带我去看看。”
刘大川转身带路,步子很快。沈渡跟在他后面,容渊白走在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个人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平整的墓地,稀稀落落地立着十几座坟,有的有碑,有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最前面的一座坟是新填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边角还散着一些没来得及拍实的碎土。坟头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刘公讳德旺之墓”,字是新刻的,笔画的凹槽里还残留着石粉。
沈渡蹲下来,在坟包周围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棺材盖被掀开的位置——坟包尾部有一片明显的凹陷,说明棺材是从尾部被拉开的。棺材的位置没有移动,说明开棺的人或东西,是在棺材原位操作的。
“你爹下葬的时候,棺材钉了几颗钉?”沈渡问。
“七颗。我记得清清楚楚。”刘大川说,“钉棺材的时候我亲手按的钉,一颗都没少。”
沈渡绕到坟包侧面,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土是松的,下面隐约露出棺材木板的边缘。他看了很久,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坟头正面,看着那块碑。
“这块碑是刚立的?”
“前天立的。下葬当天请人刻的。”
沈渡的目光在碑面上缓缓移动。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刘公讳德旺之墓”那几个字,停在了“德旺”二字的旁边。
“这两个字旁边,”沈渡说,“原来有什么东西?”
刘大川凑近了看:“没有啊,碑面是干净的,刻字之前打磨过的。”
沈渡没有反驳。他直起腰来,目光从碑面移开,落在远处的一座旧坟上。那座坟比周围的坟都要矮,坟头上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那是谁的坟?”沈渡指了指。
刘大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是我侄女的坟。”
“你侄女?”
“就是我爹的孙女,前年淹死的那个。才十四岁,没出嫁,按村里的规矩不能入祖坟,就埋在外围了。”
沈渡走向那座矮坟。坟头的草很高,枯黄的草茎在秋风里沙沙地响。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小叠被雨水泡烂了的纸钱。
沈渡蹲下来,把石头挪开,把那叠纸钱捡起来看了一眼。
纸钱是黄纸折的,边缘已经烂了,但他注意到纸钱的折法和普通的纸钱不一样——普通纸钱是单张对折,这叠纸钱是双折,折成了一个像信封一样的形状。
他把纸钱翻过来,里面夹着一样东西。
一片枯叶。不是普通的枯叶,是槐树的叶子,边缘有一道手工剪出来的缺口。
沈渡盯着那道缺口看了好一会儿。
“容公子,你来看。”
容渊白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片枯叶。
“这是什么?”沈渡问。
容渊白沉默了一会儿。
“槐叶符。”他说,“仙界的传信方式。用槐叶剪出特定的缺口代表特定的意思,贴在纸钱里送给死者,死者就会收到。”
“那这个缺口是什么意思?”
容渊白的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碰触它,只是沿着那道缺口的轮廓慢慢地移动。
“意思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来接你了。’”
沈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秋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接她去哪儿?”
容渊白没有回答。
沈渡把枯叶重新折好放回纸钱里,把纸钱压回石头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刘大川,刘大川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显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
“你侄女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刘小月。”
“她是怎么死的?”
“落水。村东头那个水塘,夏天的时候她在塘边洗衣服,不知道怎么掉进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打捞上来之后,有没有人动过她的尸体?”
刘大川愣了一下。“没有吧……捞上来就停在祠堂里,第二天就下葬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山坡下方那条浅浅的溪流上。
“那个水塘,在哪儿?”
五
水塘在村东头,不大,三四丈见方,水是浑的,看不到底,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绿苔。塘边长满了芦苇,枯黄了,风一吹就弯下去,又直起来,反反复复的。
沈渡站在塘边,看着那层绿苔覆盖的水面。
秋天的水是凉的,塘边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水里没有鱼,水面上连一个涟漪都没有,像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镜子。
沈渡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深处往上渗的、像冰一样的凉。
“这水塘,”他说,“有年头了吧?”
刘大川站在几步之外:“有。我小时候它就在了,听老人说,这个水塘是旱年挖的蓄水塘,后来地下水上来了,就一直没干过。”
沈渡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走到水塘东面的时候,他停下了。
水塘东面的岸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倾斜,有一半伸到了水面上。柳树的根裸露在外,盘虬卧龙,像一只抓地的爪子。
沈渡的目光落在柳树根部的泥地上。
泥地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被水波抹平的拖痕。从水边开始,往岸上延伸,大约三尺长,然后消失了。
“赵捕头,”沈渡头也不回地说,“你过来看看这个。”
赵捕头从远处快步走来,弯下腰看了看那道拖痕。
“这是什么?”他问。
“有人从这里捞了什么东西上来。”沈渡蹲下来,伸手指了一下拖痕的走向,“从水边往上拖,拖了三尺,然后拎起来了。地上的痕迹就断了。”
赵捕头面色变了:“沈大夫,您的意思是,刘小月不是淹死的?”
沈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她落水之后,动过她的尸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尸骨现在不在了。槐叶符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大川。
“刘大哥,你侄女下葬之后,有没有人来祭拜过她?你记不记得有什么生面孔来过村子?”
刘大川皱着眉想了很久。
“没有。小月没出嫁,没朋友,家里亲戚就我们这几个人。下葬之后头七烧了纸,后来就没人来过了。”
“那水塘呢?最近有没有人动过水塘?”
刘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前阵子……好像是半个月前,有一队人路过村子,在水塘边歇过脚。我还去看了,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说是往山里去收山货的。后来走了,再没回来过。”
沈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队人,带头的是什么样的人?”
刘大川想了想:“一个高个子,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袍子,看着不太爱说话。剩下的几个人都跟在他后面,像是听他的。”
沈渡看了容渊白一眼。容渊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沈渡把目光收回来。
“赵捕头,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半个月前经过刘家村的那队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他们说是去山里收山货,但那条路往里走三十里就是翠屏山深处,除了荒坟和老林子,什么都没有。”
赵捕头面色一凛:“您是说,那些人有问题?”
沈渡没有回答。他蹲在水塘边,看着那层绿苔覆盖的水面。水面倒映出他的脸,白白的,被水波扯得有些变形,像一幅画坏了的肖像画。
“赵捕头,”沈渡说,“你把这些纸钱拿回去烧了。烧完了把灰撒在水塘里,不要留一片。”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用这些纸钱传信。”沈渡站起来,“传信的人发现信到了,就会再来。他再来的时候,我想见见他。”
六
回到渡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把药箱放好,洗了手和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在诊堂里坐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是热的。温温热热的,像一个活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呼吸。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着玉面上那个“渡”字的笔画在月色里隐隐发亮。
容渊白走进来的时候,沈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你没点灯。”容渊白说。
“点不点都一样。”沈渡把玉佩放下来,“容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嗯。”
“半个月前那队人,你认识吗?”
容渊白站在诊堂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认识。”他说。
“是谁?”
“顾长渊的人。”
沈渡的手指在玉佩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顾长渊。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梦境里,那个叫他“渡儿”的声音,那个白衣灰眼的、像冰川一样的人。第二次是现在,从容渊白嘴里说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他来找我?”沈渡问。
“一直在找。”容渊白说,“从我下界那天起,他就在找。他比我先到人间,但他没有找到你。他派了人在各个地方打听,也派了人去查金末的旧事。”
沈渡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股温热从玉面渗进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那道旧伤的位置。
“他想见我?”
“想。”
“那你呢?”沈渡抬起头,看着容渊白,“你想让我见他吗?”
容渊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诊堂的地面照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风铃在门口轻轻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不想。”容渊白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沈渡抬起头,能看见容渊白下颌绷紧的弧度和嘴角抿成的那条线。
“你不想让我见他。”沈渡说,“但你知道,我迟早要见他的。”
容渊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有一半真相,”容渊白说,“我手里有另一半。他那一半,比我这一半更重。”
“什么意思?”
“你师父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容渊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经历过,也记得。他来找你,是要把那些事还给你。”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玉佩。玉面上的“渡”字在月光里隐隐发亮,像一条安静的河,弯弯曲曲地通向某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容公子,你怕我见到他之后,就忘了你?”
容渊白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蜷了一下。
“不是怕你忘了我,”他说,“是怕你想起来之后,连我站在你旁边这件事,也变成了一桩你不想再提的事。”
沈渡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冷峻的、从不轻易流露表情的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是红的,和那天晚上一样,忍了很久的红。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容渊白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里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长长地横亘着。沈渡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地划过去,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不会的。”沈渡说,“你站在我旁边这件事,我不会忘。”
容渊白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算我想起来了所有事,”沈渡说,“就算我想起来你当时站在那些人中间、没有出手救我师父——我也不会让你走。”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你是那个提着灯在山脚下等了我一晚上的人。”
容渊白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他反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指。不算紧,刚刚好。
诊堂里安安静静的,风铃没有再响。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交握的指节上,落在那道横亘的旧疤上。
“沈渡。”容渊白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嗯。”
“我会一直站在你旁边。”
沈渡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笑更浅,但比笑更真。
“我知道。”他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