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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叩门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叩门

      一

      沈渡从老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翠屏山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山、哪是天空。山脚下的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细碎的、微弱的光,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延伸到镇子方向。

      他走得很慢。腿是软的,脚底磨出了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掌心里的玉佩一直在发热,温温热热的,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流到胸口,流到心脏的位置。

      那道旧伤的地方,暖融融的。

      他走到山脚出口的时候,看见了一盏灯。

      橙黄色的油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照亮了一小片地面。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袍,肩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容渊白。

      他的袍角是湿的,沾了露水和草籽。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那盏灯里的油已经烧了大半,灯芯结了黑黑的炭花,说明他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沈渡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

      容渊白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原地,提着那盏灯,看着沈渡从黑暗里一步步走出来。

      “我看到了你留的纸条。”他说。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嗯。”沈渡说。

      “天黑了你还没回来。”

      “嗯。”

      容渊白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在前面,手里的灯光一晃一晃的,在地面上画出跳动的光圈。

      沈渡跟上去,踩在光圈的边缘。光圈往前移,他就往前跟。光圈停,他也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沈渡看见容渊白的肩膀。

      那个平时挺得笔直的、像山脊一样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开始出现细密的颤纹。

      沈渡快走两步,和他并排。

      “你等了多久?”沈渡问。

      “没多久。”

      “灯油快烧完了。”

      容渊白没有说话。

      沈渡侧过头看他。容渊白的侧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容公子。”

      “嗯。”

      “我回来,是因为我知道你在等。”

      容渊白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他手里的灯晃了晃,光在夜风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渡跟在他旁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过了几步,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二

      回到渡生堂的时候,阿羽正坐在诊堂里等着。

      桌上摆着饭菜,碗筷都放好了。菜用碗扣着,碗沿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说明饭菜热过好几次了。

      阿羽看到沈渡进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沈大夫,您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全是沙哑,“我找您找了一下午,山上山下都找遍了——”

      “我去翠屏山了。”沈渡说。

      “翠屏山哪?”阿羽问,“我去了翠屏山,没找着您。”

      “老林子。”

      阿羽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沈渡的脸移到沈渡的手,从手移到衣领口露出的那根红绳,又从红绳移回沈渡的脸。

      “您……进去了?”

      “进去了。”

      “您看到了?”

      “看到了。”沈渡说,“一块碑。上面有字,我认不全。但碑最下面有我的名字,还有容公子的名字。”

      阿羽转过头,看了容渊白一眼。

      容渊白站在诊堂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灯。他没有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灯已经吹灭了,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阿羽又把目光转回沈渡身上。

      “沈大夫,您饿不饿?饭菜凉了,我给您热热。”

      “不用,凉了也能吃。”沈渡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确实凉了。青菜炒得有点过,蔫了。但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阿羽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容渊白从门口走了进来,在沈渡旁边坐下,没有拿筷子,就那么坐着。

      诊堂里很安静。只有沈渡咀嚼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沈渡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抬起头。

      “阿羽,你认识我师父。”

      不是疑问句。

      阿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你认识他。”沈渡又说了一遍,“你认识他,容公子也认识他。你们都知道他是谁,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你们都在瞒我。”

      阿羽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沈大夫,不是……”

      他停住了。

      改口了。

      “有些事情,现在说出来,您承受不住。”阿羽说,“您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您的记忆是一点点散的,它也要一点点回来。太快了,反而会伤到您。”

      沈渡看着他。

      “阿羽,你找了我一千年。我承受不住的事情,你替我挡着。我记不住的事情,你替我记着。但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替我做这些。”

      阿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粗糙得厉害,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关节粗大,像一双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手。那双手放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敢。”阿羽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您知道了,就走了。我怕您像我主人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沈渡伸手,放在阿羽的手背上。

      阿羽的手很凉。那种凉不是天气带来的凉,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长年累月的、像在寒风中站了一千年没有挪过地方的凉。

      沈渡没有缩手。

      “我不走。”沈渡说,“我哪儿也不去。”

      阿羽的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指尖,像一片挂在树梢上、马上就要被风吹落的枯叶。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阿羽,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沈渡说,“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阿羽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全红了,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被杀的。”阿羽说,“被他们杀死的。被那些打着‘清剿余孽’旗号的人,在金末之后的清洗里,杀死的。”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杀的?”

      阿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沈渡的手。那只手白得发亮,薄薄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那些人,”阿羽说,“您以后会自己知道。”

      三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床上,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是热的。那种热从玉面传进他的掌心,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暖暖的,像有人在用掌心捂着。

      他闭着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流过。

      云海。白衣服的人。灰色的眼睛。那句“我保证”。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胸口。

      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的灯亮了。透过窗纸,他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边,弯着腰,双手撑着额头。那个人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沈渡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鞋子,推开门,走到隔壁门口。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里面安静了一瞬。

      “容公子,你睡了吗?”

      沉默。

      然后门开了。

      容渊白站在门口,站在黑暗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了太久、忍到眼球都要裂开的那种红。

      沈渡看着他。

      “容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容渊白没有说话。

      “你认识我师父。”

      容渊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认识。”他说。

      “你认识我。”

      “认识。”

      “你从第一天来渡生堂,就知道我是谁。”

      容渊白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着,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

      “知道。”他说。

      沈渡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容渊白看着他。沈渡站在门口,站在月光和灯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水一样清澈的困惑。

      “我不想让你怕我。”容渊白说。

      沈渡愣了一下。

      “我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

      容渊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陈旧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因为我也在那里。”容渊白说,“在金末。在清洗里。在那些——杀死你师父的人中间。”

      沈渡看着那道疤。

      那道疤很长,很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开的。

      “你杀了我师父?”

      容渊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当时,没有能力救他。”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公文,“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杀了他。我什么都没有做。”

      沈渡看着他。

      容渊白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站着那扇半开的门后面,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容渊白的手腕。

      容渊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沈渡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

      “你当时没有能力救他,”沈渡说,“不是你不愿意救他。”

      容渊白的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沈渡说,“他说,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替别人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你没有忘记他。你记住了。你记了这么多年。”

      容渊白的眼睛猛地闭上了。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绷了太多年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弹回去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震动的声音。

      沈渡没有松手。

      他握着容渊白的手腕,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面,月光落在他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灰白色的墙上,靠得很近很近。

      “容公子,”沈渡说,“你没有做错事。”

      容渊白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沈渡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握紧了容渊白的手腕,慢慢地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道旧伤的位置。

      “我这里有一道疤,”沈渡说,“不记得是谁留下的。但它一直在疼。每次疼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人在想我。”

      容渊白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了那道疤的形状。

      他的手开始抖。

      “容公子,你在想我吗?”

      容渊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攥住了沈渡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扇半开的门上,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墙上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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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兴趣写作,是我喜欢的题材,应该会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