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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冬 奶奶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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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早上,带土没有听到以往清晨准时传来的咳嗽声,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奶奶?”他爬起来。
没有回应。
“奶奶!”他声音大了些,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他穿着睡衣赤脚跑过走廊,拉开奶奶的房门。奶奶躺在被褥上,盖着棉被,面容安详,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固执的纹路还在。
带土站在门口,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冻得一根一根地蜷起来,然而他不敢跑回自己房间穿鞋,想着奶奶也许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他就要马上烧水给她热敷。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奶奶的脸,脸颊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颤抖着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慢慢移动,爬过他的脚背,爬过他的膝盖,爬进他空洞的瞳孔里。
隔壁的秋道夫人发现带土迟迟没有来拿今天份的鸡蛋,便过来敲门,见没人应,她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看见了那孩子蹲在奶奶床边。
秋道夫人是木叶出了名的话痨,但现在她站在带土身后看着这对祖孙,什么也没说。她轻轻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带土的身体僵了一瞬,猛然回过神来,清晨的意识碎片在脑海中慢慢聚拢,然后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的世界才终于有了声音——一种由他自己发出的奇怪的、断断续续的气音。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有一块毛巾贴在他被泪水冲刷而泛起刺痛的脸颊上。带土回过头,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奶奶的葬礼很简单。
她没有多少朋友,族里来了一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黑色的丧服,表情肃穆。带土跪在灵前,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黑色的衣服——是秋道夫人连夜从自己丈夫的衣柜里翻出来的,用别针在背后别了一下,勉强合身。
琳不是宇智波的族人,没有资格跪在灵前,但她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合十。
葬礼结束后,族里的一个长辈走过来,拍了拍带土的肩膀:“以后你就搬到族里的老宅来住吧,那边有族人照应。”
带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族里的规矩,宇智波的孤儿归宇智波管。
待到人群散去之后,带土一个人站在奶奶的房间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壁龛。壁龛上原本放着一只老旧的茶杯,奶奶每天用它喝茶,现在茶杯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个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再也没有回头。
葬礼上他没有再哭,眼泪流干了,剩下的悲伤闷在他的心底,还没来得及走到眼睛的位置。
宇智波老宅在族地的深处,是一栋很大的日式房子,有宽敞的客厅、幽深的走廊、和很多间空着的、落了灰的和室。带土一个人住在这里,像一粒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连回音都没有。
最初几天,琳每天放学后都会来陪他。她帮他收拾房间,给他带吃的,在他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老宅里没有电视机和收音机,只有窗外南贺川隐隐约约的水声。
“你在看什么?”带土有一次问她。
“医书。”琳翻过一页,“我想学医疗忍术。”
“医疗忍术?”
“嗯。”琳抬起头,“我未来想成为医疗忍者,这样可以救更多的人。”
带土听到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未来想成为火影,火影这两个字重重落下去砸在手心里,他的手像断线木偶一样落下去垂在身侧了。
带土的状态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好转。他从来没有过显而易见的崩溃,但他的心承受着一种更隐蔽的、像木头从内部开始腐朽一样的侵蚀感。
奶奶在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说“我走了”,每天晚上都会说“我回来了”,这两句话构成了他生活中最稳定的节拍。现在这两句话没有了,他就像是失去了节拍的鼓手,所有有规律的时间节点连成了一片混沌。
带土的迟到甚至比以前更频繁了——他帮老人的方式变了。以前他是早上出门前帮河边婆婆拎一桶水、帮隔壁秋道家搬一袋米,顺手的事,做了就走。现在他开始主动寻找需要帮助的人——他会在放学后绕很远的路,在街上慢慢走,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买菜太多提不动的妇孺、搬不动重物的老人、迷了路的小孩、甚至在训练场上受伤了的同学。
他帮所有人的忙,但从来不让任何人帮他。
“带土今天又迟到了,”有一天放学后,琳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教官说你这学期已经迟到十七次了。”
“十八次。”带土说,“今天早上是第十八次。”
琳看了他一眼。带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批评了的孩子。
“你早上帮谁了?”
“没帮谁,就是起晚了。”
“带土。”
带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没有尽头的路。
“琳,”他说,“你没有必要每次都来陪我。你可以跟别的同学一起走的。”
琳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带土比她高了一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悄无声息地蹿了个子,现在琳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今天早上帮了谁?”
带土沉默了几秒。
“街角那个老爷爷,”他说,“他一个人住在二楼,楼梯很陡,今天早上他的膝盖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扶他上去了。顺便帮他把楼下的木柴搬到了门口。”
“搬了多少?”
“几捆。”
“几捆?”
“……十二捆。”
“带土,”琳看着带土的脸,“你搬木柴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你奶奶?”
带土的眼底出现了一条很小的裂缝。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也想过。”琳说,“有一次我妈妈生病,我在医院陪她,半夜她睡着了,我睡不着,就把整个病房的床头柜都擦了一遍。擦完之后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但我后来又觉得——不傻。”
带土看着她。
“我想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人好起来、留下来,就只能做她会需要的事。”琳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奶奶膝盖不好,所以你帮所有膝盖不好的人。你奶奶搬不动东西,所以你帮所有搬不动东西的人。你是在——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感觉她还留在你身边。”
带土咬住嘴唇别过脸去,他憋住了眼泪,不想让那股心底的悲伤走到眼睛,琳的话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逃避行为——他还没能好好接受奶奶已经离开的这个事实。
琳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角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他死死地忍着。他忍得很辛苦,忍得整张脸都在微微发抖,但他就是不让那些眼泪掉下来。
琳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他眼角快要溢出来的那一点湿润。
琳知道,他迟到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他在乎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