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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地下 带土醒来的 ...

  •   带土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不是木叶,不是老宅,不是医院。天花板高得离谱,石头砌的,没有灯,但有一种说不上来从哪发出来的暗光。他想翻身,右半边身体没有听他使唤。

      他低下头,右臂没了,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右腿也没了一半,他的右半边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掉了一样,伤口裹着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黏糊糊的膜。他没有觉得疼,伤口的神经大概也死了。意识模糊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模糊。他躺回床上,意识又模糊了。

      昏迷的两个月里,他一直在说话。他梦见卡卡西被苦无刺穿了左眼,梦见琳陷在沼泽里往下沉,梦见水门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喊卡卡西的名字,喊琳的名字,喊老师。声音很大,在地下空洞里来回弹跳。黑绝坐在床边,托着腮听。听了一阵,转过头看着阿飞。

      “他喊了多少次了?”

      阿飞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琳一百三十七次,卡卡西五十八次。”

      “还挺专一。”黑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等他醒了告诉他,他的梦话比他的忍术有杀伤力。”

      带土第一次真正清醒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我睡了多久”。白绝从墙壁里冒出来说“两个月”。带土又问“这是哪”。白绝说“地下”。带土沉默了,他靠在石壁上,右半边身体还是空的。

      又过了两个月,右臂长出来了。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像植物的嫩芽,又白又软,后来变硬了,变成了手臂的形状。带土看着那只新长出来的手臂看了很久,握拳,松开,再握拳。

      右腿也长出来了,现在他能下地走路了。

      带土扶着石壁站起来,右腿踩在地上,稳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正要往暗河边走两步试试,余光忽然扫到石椅那边——那个一直闭着眼睛、后背插着管子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带土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

      老头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宇智波斑。"

      带土愣住了。宇智波斑,终结谷那个雕像上的人。他木叶历史课虽然总是打瞌睡,但也知道那是宇智波一族的创始人之一,和千手柱间打了一架,死了一百多年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头,一个念头冒出来:我果然死了,这是掌管宇智波的死神吧?传说中的死神怎么长这样——这么老,还插着管子。

      "你还活着?"带土问。

      "只剩一口气了。"斑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修补你的身体吗?"

      "我哪知道。"

      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每一个字后面都加了一个顿号。"我要让你看见一些东西。我活了一百多年。我和千手柱间共同创立村子,见过第一次忍界大战,见过第二次。我见过村子越建越大,也见过战场越铺越远。一百年前柱间说要让所有孩子都不再上战场的时候,我信了。然后呢?战争换了个形式,还在打。只要查克拉还在,尾兽还在,人心里的贪婪还在,战争就不会结束。我在终结谷打完那一架就想通了。柱间到死都没想通。"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更闷了:"你现在觉得有希望,是因为你还没见到足够多的死人。等你见到了,你就会明白——光越亮,黑暗就越深。村子越繁荣,村子外面的尸体就越多。人越多的地方,死得就越惨烈。永远都是这样。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理解的。等你理解了,你就知道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带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这老头念经也念太长了吧。"

      阿飞从墙壁里探出头来:"你习惯就好,他每天都要来一遍,像晨练一样。"

      斑抬头看了阿飞一眼,阿飞马上缩了回去。斑没有理他,闭上了眼睛。

      带土走了一段距离,坐在地上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偷偷看了一眼石椅的方向——斑闭着眼,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尊坐化的佛像。他压低声音,朝着墙壁喊:"喂,白绝,在不在?"

      白绝的脑袋从岩壁里伸出来,像一颗蘑菇:"干嘛?"

      "那个老头刚才说了半天,到底什么意思?"

      白绝转了转脑袋:"斑有一个计划,简单来说就是造一个覆盖全世界的幻术,把所有人都拉进梦里。梦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人,所有人都不用受苦,大家永远活在幸福里。"

      带土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笑出了声:"就这?"

      "怎么了?"

      "躲进梦里?"带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全是匪夷所思,"现实的问题靠做梦解决?老头活了一百多年,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让大家把眼睛闭上假装天下太平?这不扯淡吗?"

      白绝挂在墙上没动。阿飞从地面浮上来,蹲在带土旁边接了一句:"你睡着的时候可没这么清醒。你喊了一百三十七次琳,还有五十八次'笨蛋卡卡西',八次'水门老师'。你做梦的时候明明挺舒服的,醒了就不认账。"

      带土的耳尖红了:"我喊什么那是我的事!"

      "喊了一百三十七次琳,你说那是你的事?"阿飞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他歪着头,语气贱兮兮的,"那我问你,你现在这张脸长得跟菊花似的,你现在上下都是菊花了,是不是更能理解便意了?新的消化系统好用吗?"

      "你——你这个大便脸!!"带土噎住了。他瞪着阿飞,那只写轮眼在暗光里泛着红光。阿飞毫无畏惧地蹲在原地,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个等着看好戏的观众。

      带土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声音闷闷的:"我要回去。卡卡西那个笨蛋不会保护人,琳一个人肯定又不吃饭。"

      他站起来继续对着石壁练俯卧撑了。动作比刚才更快,像是要把脑子里那番荒唐的对话甩出去。阿飞蹲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想回去?"它问。

      带土撑着石壁,声音从手臂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废话。"

      地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色的岩石和暗光。他每天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他走到洞壁前,用左手撑着石壁做俯卧撑。右臂还不太听使唤,手指的力道不够,他就用左手撑着练。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灰色的石板上。

      白绝在旁边看着。“你这样练有什么用,你又出不去。”

      带土没有理他。他做完俯卧撑开始练蹲起,右腿新长出来的肌肉很硬,每一次弯曲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膝盖。他没有停。他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右腿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摩擦。

      带土坐在地上喘气,右手指节全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灰色的石板上。他看了一眼,没停,又握紧了拳头准备砸第二下——一只白色的触须托住了他的手腕。

      阿飞蹲在他面前,漩涡状的脸对着他。它没说话,而是直接伸出一条更细的触须,像一根手指一样,极轻地碰了碰他裂开的指节。那道伤口深到能看到骨头,皮肉外翻着,血黏黏地糊在周围。阿飞的触须沿着伤口边缘慢慢走了一遍,停在最裂开的那处。

      然后它抬头看了带土一眼——虽然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但带土感觉到它在看他。"你这一拳下去,碎了三根指骨。比上次还狠。"

      带土喘着气,没说话。

      阿飞没有像平时那样嘲笑他。它把自己的身体掰下一小块——又白又软像湿面团一样的东西——放在掌心里捏了两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敷在带土的指节上。第一层先包住碎骨,让它们归位;第二层填进裂缝,把断开的地方接起来;第三层盖住表面,像贴了一层新皮。它的动作很慢很轻,触须在带土的指缝间穿行的时候,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每一下都收着力道。

      "你原来那只手,疼不疼?"阿飞一边敷一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是说你以前的右手,还有一部分组织没被替换掉。"

      带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组织正在渗进伤口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没知觉了。"

      "那现在的呢?"

      "现在长出来的这个,"带土动了动右手指节,"偶尔会抽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动。"

      阿飞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它继续敷,把最后一点白色按进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那是柱间细胞在适应你。它会疼一阵子,后面就好了。"

      敷完之后阿飞没走。它把触须缩回来,垂在带土旁边,两只白腿伸着,和他并排靠在石壁上。一人一绝都没有说话。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心跳。

      过了很久,带土开口了:"你为什么每次都帮我?"

      阿飞歪了一下头:"因为你在睡着的时候喊琳的时候,声音是软的。跟你白天训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就因为这个?"

      "不,这很重要。"阿飞说,"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人类的感情,所以我才想帮你更快见到她,你睡着时的那个样子,在梦里应该是笑着的。虽然菊花会笑有点恶心……"

      带土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那只已经被修复好的右手,张开,合拢,张开,合拢。不疼了。新的皮肤在暗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像刚长出来的嫩芽。

      "阿飞。"

      "嗯?"

      "明天还在吗?"

      "在。"阿飞说,"阿飞每天都在哦——毕竟我在监视你。"

      带土没有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背靠着石壁。黑暗中他对阿飞笑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怕被任何人看到似的。

      阿飞也把身子缩起来,缩成一团白色的、像融化的肥皂一样的东西,靠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它小声说了一句:"晚安,带土。"

      "嗯。"带土的声音很轻。

      斑坐在远处的石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带土训练的时候他从不说话,也从不让带土停下来。

      带土练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右臂已经能举起自己了。他站在洞壁前,用右臂撑着身体做倒立。血往头上涌,眼眶里的写轮眼自动打开了,在暗光中泛着血色的光。

      “写轮眼开得比以前稳了。”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带土从倒立中翻下来,落在地上。“我想回去,我的队友还在等我呢。”

      “不行。”

      “为什么?”

      “你还不能完全控制柱间细胞。现在你的右半边身体还不是你自己的,它随时可能反噬。你带着这种身体回去,在木叶待不了几天就会被发现。”斑睁开眼睛看着带土,“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回木叶,会被当成怪物。”

      带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皮肤比左臂更白,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用左手摸了摸右边的脸,那道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的伤疤,手指摸过去,摸到一层层干裂大地才会有的纹路,很硬。他没有镜子,但知道那道疤有多长。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他会想回去以后的事情。他坐在石床上,背靠着洞壁,右腿伸着,左腿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像从前在南贺川的河堤上看夕阳时的姿势。他想着想着,嘴唇就会动一下,像是在和谁说话。他想过很多种回去的方式。第一种,他走到琳面前说“我回来了”,琳会愣住,然后哭,然后抱住他。第二种,他在训练场等她,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从树后面跳出来,她会吓一跳然后笑着打他说“你吓死我了”。第三种,他在南贺川的河边等她,夕阳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走过来看到他的背影,他转过身,她说“带土”,他说“嗯”。每一种都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一种他都觉得好。

      然后他摸到了脸上的疤。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脸,右半边全是疤痕,右眼的眼皮上有一条很深的沟,是神无毗桥那块石头划的。他站在地下那条暗河的岸边,低下头去看水面。水很暗,看不清楚。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凑近了看。水从指缝间漏掉,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右半边全是凹凸不平的疤痕,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头发垂下来能遮住右边那一半,但遮不住嘴角的裂口。

      他只有一个眼睛了。如果用头发去遮伤疤,他就看不见了。他用右手拨了一下头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右半边脸,视野暗了,只有右眼的余光还能看到一点光。他把头发拨回去。他又能看见了,但他的脸全部暴露在暗光里,那些疤痕赤裸裸地露着,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他蹲在暗河边,捧着水,看了自己很久。一滴眼泪从右边那只眼睛里掉下来,落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他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让眼泪掉,掉了几滴,停了。他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走回洞壁边坐下。

      他继续训练。

      俯卧撑,两百个。蹲起,三百个。单手倒立,十分钟。他用右拳击打石壁,一拳,两拳,三拳。指节的皮肤破了,血溅在灰色的石壁上。然后阿飞钻出来帮他修复。后来他身上的柱间细胞开始适应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皮肤长出来,比原来的更白。

      他继续打。他要把这只新长出来的手臂练到比原来那只更强,把这条新长出来的腿练到比原来那条更快,把这副被改造成怪物的身体练到配得上留在木叶当忍者,他还要成为火影呢。

      白绝从墙上探出头来:“你的琳是不是已经忘了你啊,都过去多久了。”

      带土没有理他。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头裂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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