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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遗容 林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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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语站在殡仪馆走廊的尽头,闻着空气里消毒水和黄菊花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两侧是告别厅,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模糊的哭声。殡仪馆的走廊永远有一种特殊的声音,不是具体的声音,是所有低语和脚步混在一起,被墙壁吸收之后剩下的那种嗡嗡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苏茜的遗容修复报告她已经拿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入殓师叫赵姨,殡仪馆最资深的入殓师,从业时间比大多数人的工龄还长。顾铮帮她联系上的,赵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来吧”,就挂了。
林深语走到告别厅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赵姨站在门口。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全部拢进一次性的蓝色帽子里,露出整张脸。脸上没有笑,但也不冷,就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和。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有力,皮肤上有长期接触消毒液留下的干燥痕迹。
“林警官。”她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
告别厅里很安静。温度比走廊低一些。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个人形轮廓,盖着白布。白布很平整,每个边角都被压得服帖。房间两侧摆着几盆黄菊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不太新鲜了,但香味还在。
“两个月前的案子,你应该看过事故报告。”赵姨走到台子旁边,把手轻轻放在白布边缘,“她送过来的时候,脸部损伤很严重。骨骼多处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挫伤,表皮……”她停了一下,“表皮几乎无法辨认。”
她看着林深语。
“她母亲在门口给我跪过。和给那个男孩跪的是同一天。让我尽力。我说我会的。”
赵姨掀开白布的一角。林深语看到苏茜的脸,不是完整的脸,是被修复过、缝合过、填充过的面容。赵姨用尽了所有技术手段,把能修的都修了,能补的都补了。但那些痕迹还在。骨骼重建的轮廓不够自然,软组织填充后有些微的不对称,缝合线藏在发际线里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
“我给她化了三个小时的妆。”赵姨说,“但骨相已经变了。怎么化都回不到她生前的样子。”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是在帮活人掖被角。
“她母亲最后看了一眼,说可以了。但她母亲说的是‘总比不化妆好’。”
赵姨靠在台子边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手很稳,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在这个房间里干了快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来告别的人。有些人很平静,因为病了很久,走了是解脱。有些人很愤怒,因为太突然了。有些人从头到尾不说话。有些人从头哭到尾。但这个女孩,最特别。”
“哪里特别。”
“她母亲给我下跪。男朋友没进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好好看过她的脸。所有人都在说,别看了,看了会难受。好像她的脸变成了一个大家都害怕的东西。”
赵姨看着林深语,眼神很平,但看得很深。
“你知道吗,入殓师的工作其实不是让人好看。是让人可以被人看。让亲人可以看着她的脸,说一声再见,然后放下。这个女孩,她没有得到这个。”
林深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苏茜那张画圈的照片,递给赵姨。
“赵姨,你看这张照片。她出事前三天拍的。她圈了自己右脸,写了‘如果没了它,会不会更好’。”
赵姨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先看苏茜圈出来的位置,再看她的表情。
“她这张脸,”赵姨顿了顿,把手机还给林深语,“她脸上有一些旧伤。车祸之前的旧伤。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什么样的旧伤。”
“填充物吸收后留下的凹陷。她之前做过医美,材料不好,后来吸收了,留了几个很小的坑。她一直在用遮瑕膏盖。”
赵姨走到化妆台前,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刷子、粉底、遮瑕膏、修容盘。她拿起一支遮瑕笔,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她用的遮瑕膏色号偏深,遮得很用力。我在给她化妆的时候,觉得这个女孩一定很在意自己。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平面设计师。”
“不是需要靠脸吃饭的工作。”赵姨放下遮瑕笔,“但她花在脸上的时间,可能比工作还多。”
林深语站在台子旁边,看着白布下那个安静的轮廓。
“赵姨,如果我告诉你,她最大的执念不是找到肇事者,而是害怕在男朋友记忆里变丑。你觉得她的遗容应该怎么处理。”
赵姨沉默了。她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她男朋友最后记住的是什么。”
“不是遗容。是她活着的时候,某天早上出门前回头笑的一下。最好看的她。”
赵姨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白布旁边,把手放在上面。
“她要是这样,我可以帮她。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她生前最好看的照片。不是美颜修过的,是真正像她自己的。我要知道她笑起来眼睛是什么弧度。她习惯什么口红颜色。她的头发喜欢怎么分。”
“有一组写真。她两年前拍的。她自己说那是‘最好的我’。”
赵姨看着她。“你带来了吗。”
林深语打开手机,把周敏发给她的照片调出来。苏茜站在窗前,逆光,头发披在肩上,笑得眼睛弯起来,阳光在身后铺成一片金白色。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很随意,很干净。不是那种“我好不好看”的笑,是那种“我真开心”的笑。
赵姨接过手机,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拇指在苏茜的笑容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林深语,说:“我试试。”
三个小时后。
赵姨推开告别厅的门,走出来。她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但手还是稳的。她把一张新的照片递给林深语。照片上苏茜躺在那里,面容安静,眉眼清晰,嘴唇上涂着那支豆沙色的口红。赵姨没有试图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按着写真里那个笑容的弧度,把她的眉眼调到了最自然的弯曲,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涂上她生前最爱的颜色。她甚至把苏茜最喜欢的那缕碎发轻轻别在了耳后。
林深语看着照片。“她可以这样走吗。”
“可以。”赵姨说,“我已经跟殡仪馆报备了。她家属那边,你来说。”
林深语拨通了苏茜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对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喂。”
“阿姨,我是负责苏茜案子的林警官。她的遗容,我们帮她重新修复了一次。按着她生前最好看的样子。不是遮住伤疤。是让她变成她自己。您愿不愿意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划破了殡仪馆的安静。
“……好。”苏茜的母亲说。
下午的阳光从告别厅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长方形的光带。苏茜的母亲站在白布旁边,双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赵姨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苏茜的面容。
母亲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茜的头发。那缕被赵姨别在耳后的碎发。
“她小时候,”母亲的声音很轻,“每天早上都让我给她梳头。我说你自己梳,她说妈妈梳的好看。后来长大了,就不让我碰了。每次出门前在镜子前站很久,我说你够好看了,她不信。”
她的手指停在苏茜的头发上。
“她信了。”林深语说,“她留了一组照片,是她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样子。我们就是按着那个样子修的。”
苏茜的母亲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脸轻轻贴在苏茜的额头上。过了很久。
“好看。”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女儿好看。”
当晚。林深语给方屿打了一个电话。
“方先生。苏茜的遗容,我们帮她重新修复了。按着她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样子。不是遮住伤疤,是让她变回她自己。如果你想来看……”
“我想。”方屿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看。我明天来。””
电话挂掉之后,林深语站在窗前。殡仪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苏茜那张逆光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窗前,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白色。她在笑。不管那是她真正成为的样子,还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至少在最后,她变成了她想要被记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