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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种记忆 林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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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语再次见到方屿,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她把苏茜的手机相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三千多张照片,按时间线排列,横跨三年。她看过苏茜第一次尝试右侧脸自拍时犹豫的构图,看过她深夜在浴室冷光灯下检查面部凹陷的局部特写,也看过她出事前三天对着镜子画下的那个大红圈。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存进自己的工作平板里。然后她带着平板和那个硬盘,约方屿在苏茜生前最爱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方屿先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瘦了,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不是那种疲惫的麻木,是那种准备好要听答案的清醒。
林深语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方先生。这几天我查了你女朋友的手机、相册、备忘录、聊天记录。我现在需要跟你确认几件事。”
方屿点了点头,手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
“苏茜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觉得自己不好看。”
方屿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深语,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
“她,她很漂亮。谁会觉得她不好看。”
“我问的是,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自己觉得自己不好看。”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
“她每次化妆之前都会说‘等一会儿,我不好看’。我以为是习惯。”他顿了顿,“她觉得不好看,是吗。”
“她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站多久。”
“很久。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多小时还出不来。”
“她在干什么。”
“化妆。她说化妆是……”方屿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她说化妆不是想变好看,是怕变不好看。我以为是玩笑。”
林深语打开平板,点进苏茜的私密相册,把那张画圈的照片找出来,放在方屿面前。
“她出事前三天拍的照片。你觉得她在拍什么。”
方屿盯着屏幕。那张照片上的苏茜对着镜子,把右侧脸圈出来,旁边写着“如果没了它,会不会更好”。窗外咖啡馆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看了很久。
“……她以前做过什么医美吗。”他问。
“她妈妈拿走的那本病历,你没看到。”
“没看到。阿姨收走了,没给我看。”
林深语把平板转到自己这一侧,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苏茜一年前拍的右侧脸局部特写,浴室冷光灯,头发撩起来,皮肤上的凹陷痕迹被拍得很清楚。
“这是她一年前拍的。她的右脸做过一些医美填充,后来出现了吸收问题,留了痕迹。她一直在修。但修复之前,她在反复确认痕迹有多明显。”
方屿摘下眼镜,用掌心揉了揉眼睛。他的眼圈开始泛红。
“所以她的脸,不是车祸才留的疤。”
“不是。车祸加重了旧伤。但她从三年前就开始在意自己的脸。”
方屿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那张画圈的照片。
“可是我不在意。”他说,“我从来没有说过她脸上有什么问题。”
“苏茜不一定是不相信你。”林深语看着他,“她是不相信自己。”
咖啡馆里有人在用咖啡机,蒸汽呲呲地响。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有人在打电话大声笑。
方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苏茜的脸。
“她车祸之前,刚预约了一个修复手术。你知道吗。”林深语问他。
“不知道。她没说。”
“她出事那天下午,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如果毁容了男朋友还会要我吗’。”
方屿的眼眶红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他没有哭,至少没有掉眼泪,但眼眶红得厉害。
“她出事之后,我不敢看她的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很多,“ICU的人说她脸上伤得很重。她妈跪下来求我不要看。我就没看。从头到尾都没看。我记住的不是她最后的样子。”
“你记住的是哪个她。”
“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回头对我笑。涂了新口红,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然后她笑了一下,门就关上了。”
方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我以为我会记住最后一面。在ICU,或者殡仪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但其实不是。”他说,“我记得的是她笑的那一下。最好看的她。”
林深语沉默了一会儿。
“方先生,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拿出那个硬盘,银色外壳上贴着便签,便签上是苏茜的字迹:“最好的我”。
“这是她两年前拍的一组写真。闺蜜帮她拍的。她从没给别人看过。”
她打开硬盘,点进那个叫“最好的我”的文件夹。苏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子微微皱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只敢露半边脸的笑。是那种全然的、不在乎角度的、只是在笑的笑。
方屿看着这些照片,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
最后一张是苏茜站在窗前,逆光,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细节,但笑容穿过光线,清晰得像是刻在那里。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张。”林深语说,“她拍完之后修了很久。修完以后,她跟闺蜜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方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苏茜的脸。像是在摸一个很远很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