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别来无恙 温念一夜没 ...
-
温念一夜没睡踏实。
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里她在图书馆里找一本书,书架高得看不见顶,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最上面一层,终于看到了那本书的脊背。她伸手去拿,书却自己掉了下来,翻开的纸页里夹着一片淡青色的釉料。
她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告诉她,天已经亮了。
温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七点十五分。距离项目启动会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昨晚睡前她搜索了贺砚辞,那些银发照片和车祸新闻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硌得她一整晚都睡不沉。
她掀开被子,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更憔悴了,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三次脸,然后涂上唇膏,把头发扎成一个整齐的低马尾。
今天不能失态。今天是工作场合。她是贺氏博物馆特展的修复顾问,不是五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哭的女孩。
温念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里滑过。她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一圈细密的螺纹,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朴素,得体,不引人注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片汝窑的釉料,在指尖捏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贺氏博物馆比她昨天来的时候更安静。
早上九点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温念走进旋转门,前台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温老师,早上好。会议室在三楼,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温念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穿着和她差不多的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电梯在三楼停下。她跟着人群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口立着一个指示牌:「宋元特展项目启动会」。
温念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大。长方形的实木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支支削好的铅笔。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房间里照得明亮而通透。
她扫了一眼,发现会议桌的座位安排很有意思。
主位在落地窗那一端,背后是整片天空。主位旁边隔了一个位置,放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其他的座位则沿着桌子两侧排开,名牌上写着策展部、市场部、公关部、修复组各个负责人的名字。
她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手指触到桌面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温度刚刚好。不是那种被空调吹得冰凉的桌面,而是带着一点点温润的暖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出风口——风向没有直接对着她,温度调得比外面走廊高了一些。
她怕冷。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工作场合提起过。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到齐。策展部的李铭坐在她斜对面,冲她点了点头。市场部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目光锐利,进门的时候在温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温念打开笔记本,低头在纸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她没抬头。她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沉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主位的方向走。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原本低声的交谈瞬间安静下来。
"贺总。"
"贺总早。"
一片问候声此起彼伏。温念盯着笔记本上的日期,看着那个"6"字被笔尖洇开一小团墨渍。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冷冽的东西,像雪后松林的气息。那气息只停留了一秒,然后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消散。
温念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
她知道他在主位坐下了。她不需要抬头确认,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存在——和昨天在拍卖会场一样,像磁场,像温度,像空气里某种细微的变化。
"开始吧。"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铭站起来,开始介绍项目背景。温念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她写了几个字,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字迹比平时的潦草许多。
"……这次特展的核心展品是六件宋元时期的青瓷,其中三件需要现场修复和补配。温念老师是我们在全国范围内邀请的修复专家,擅长宋代汝窑、官窑、龙泉窑的修复工作。"
李铭的声音把温念从走神里拉出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铭的目光。
"温老师,您方便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修复方案吗?"
温念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李铭,越过会议桌上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面孔,落在尽头的落地窗上。她没有往主位的方向看。她不敢。
"好的。"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清晰,"这次的三件重点瓷器,分别是一件北宋汝窑洗的口沿补配、一件南宋官窑贯耳瓶的冰裂纹修复、和一件龙泉窑梅子青釉梅瓶的底部粘接。"
她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取出三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汝窑洗的修复思路是同年代瓷片参照补配。我已经在南方的工作室里完成了釉色调配,补配部分的烧温控制在1280度到1300度之间,用的是还原焰。"她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官窑贯耳瓶的问题比较复杂,开片是自然形成的,但有一道新裂从底部延伸到腹部。我的方案是先做内部加固,再对表面开片进行做旧处理,让新裂和旧纹在视觉上统一。"
会议室里很安静。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专业的审视,也有单纯的好奇。
"龙泉窑梅瓶的底部粘接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考验耐心的。粘接剂我倾向于用环氧树脂,配比要反复测试,确保强度和透明度都达标。"
她说完,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温老师的方案很专业。"李铭接话,"贺总,您看——"
温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线,从会议桌的尽头一直牵到她身上,拉得她脊背绷直。
"釉料的配方。"他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平静,像在问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温老师用的什么基料?"
温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专业的问题。釉料配方是修复师的核心技艺,一般不会在公开场合细说。她抬起眼,第一次朝主位的方向看去。
贺砚辞坐在那片落地窗的前面,银发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深得读不懂。
"……长石、石英、高岭土。"她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比例是保密的,抱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
"理解。"他说,"温老师继续。"
温念垂下眼,把注意力放回笔记本上。可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反复攥紧又松开。
会议进行到中段,开始讨论展陈设计和宣传方案。
温念低头记录,偶尔在笔记本的边缘画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每次当她试图专心听市场部负责人的发言时,余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桌的尽头。
他在看文件。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在纸页上写下几行字。那个握笔的姿势她很熟悉,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指节会微微发白。
她猛地收回视线。
"温老师。"市场部的女人忽然叫她,"关于修复过程的展示,我们计划做一个小型的现场直播,让观众看到瓷器是怎么被修复的。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温念抬起头。
"不太可行。"她说,"修复工作需要高度专注,任何干扰都会影响判断。而且有些修复步骤需要在特定温湿度下进行,不适合对外开放。"
"但我们想突出特展的专业性和互动性——"
"可以在修复完成后做展示。"温念打断她,"把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过程记录、工具展示出来。这样既能体现专业性,也不会影响实际工作。"
市场部的女人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
"按温老师说的做。"贺砚辞的声音从尽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人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温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没看他,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会议继续进行。公关部的人开始讨论媒体邀请和发布会流程,温念发现自己插不上话,也提不起兴趣。她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一杯茶牵走了。
那是一杯茉莉花茶。装在一只白瓷杯里,杯壁上印着很淡的青花纹,茶汤清亮,浮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瓣。
她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她只在南方的工作室里喝这个。茉莉花茶便宜,香味浓,泡一大壶能喝一整天。她来京城之后,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点过这个。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刚泡好不久。
"温老师,"李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您对这个时间安排有意见吗?"
温念猛然回神。她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时间安排。
"……没有。"她说,"按你们的方案来。"
她端起那杯茉莉花茶,低头喝了一口。花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个下午,她在图书馆里背书,背到口干舌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茉莉花茶。"他说,"我泡的。"
她当时笑他,说男生居然喝茉莉花茶。他说"因为你喜欢"。
她确实喜欢。她一直喜欢。
温念把茶杯放回桌面,动作有些重,茶水在杯壁上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结束。
众人纷纷站起来,收拾文件,低声交谈。温念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转过身,肩膀就撞上了一片温热。
"抱歉——"
她下意识后退,却被人扶住了手肘。那只手修长而有力,隔着针织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温念抬起头。
贺砚辞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银发在落地窗的逆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眉眼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深邃。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只对她一个人说。
他的手指在她手肘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那短暂的一秒,温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贺总。"她叫得很客气,很官方,像叫任何一个项目甲方。
贺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深得像冬天的湖水。
"温念。"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贺总"的疏离,也不是"温老师"的客气,就是最普通的、最中间的、最让她心口发紧的叫法。
会议室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李铭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
"别来无恙。"贺砚辞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可温念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
别来无恙。
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天在下雨,他没有说"别来无恙",他说的是"念念,我们分手吧"。
现在他说"别来无恙",像他们真的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识,像五年前那些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贺总客气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项目我会尽力做好。"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温念。"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
"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有个资料需要你确认。"
温念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秒。
"好。"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温念快步走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会议室的方向了,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
别来无恙。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可她做不到。她每听到一次他的声音,每看到他的一个眼神,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就会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把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温老师?"
温念猛地睁开眼。李铭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意外。
"您没事吧?"
"没事。"温念迅速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李铭走过来,把那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贺总让我给您的。项目合同附件,补充条款。他说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签个字就行。"
温念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确实是合同附件,几条补充的保密条款和知识产权约定。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他的签名。
贺砚辞。
三个字,和她在项目资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锋利,果决,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晚点签好给你。"温念说。
"好的。"李铭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温老师,下午贺总的办公室在二十七层,您直接上去就行。前台会带您。"
温念嗯了一声。
李铭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蹭了蹭。然后她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纸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不是打印件,是一张真正的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像是被保存了很久。
照片里是她。
五年前,在图书馆。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只趴着的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他保存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那时候真的很年轻,真的以为一切都会永远这样下去。
温念把照片从纸页之间取出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字迹,很小,很淡,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
"2019年4月17日。她睡着了。"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2019年4月17日。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百一十七天。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背《中国陶瓷史》,背到宋代五大名窑的部分,背到眼睛发酸,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你看了多久?"她问。
"不久。"他说,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不知道他拍了照片,不知道他在照片背后写了字。
她更不知道,五年后,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一份合同附件里,出现在她重新遇见他的第三天。
温念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对着走廊里柔和的灯光。
照片里的女孩在睡觉,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现在已经不做那样的梦了。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回文件里,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下午三点。别迟到。——贺砚辞」
温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一句话和一个署名。像五年前他在图书馆给她发的那些短信一样。"下课了。""在食堂。""等你。"
她想起那时候她每次收到他的短信,都会对着屏幕笑很久。现在她笑不出来。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二十七层的按钮。
她没有注意到,在走廊的另一端,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贺砚辞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她喝过的白瓷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淡青色的茶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杯子放到唇边,喝掉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