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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贺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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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停车场里坐了多久。引擎早就熄了,车窗外的天色从浓墨一样的黑,慢慢变成一种浑浊的青灰,然后透出一线鱼肚白。她看着那一线白越来越亮,把京城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描出来。
口袋里那片釉料被体温焐了一夜,早就不凉了。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淡青色,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汝窑的天青。
她把那片釉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五年前那枚瓷片吊坠锁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圈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眼睛里带着没睡好的血丝。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水,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围裙。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件汝窑洗的补配到了关键阶段,釉色的调配需要反复试烧。她不能让自己陷在一种情绪里出不来。
温念戴上手套,拿起镊子,俯身在工作台前。
可她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镊子在指尖转了一个不太熟练的角度,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平时的手感。她盯着汝窑洗的口沿——那一小块缺釉的地方,在晨光里像一张微张的嘴。
她应该专心。石膏的配比、釉料的烧温、色度的调配。这些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温念吓了一跳,镊子差点脱手。她放下工具,摘了手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不是他。他不会直接打她的电话。她去了南方之后换了号码,他不可能知道。
她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温念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礼貌而职业,"我是贺氏博物馆策展部的李铭。关于下个月的宋元特展,我们之前发邮件和您确认过项目合同,想跟您再核对一下细节。"
温念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你好。"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邮件我已经看过了,合同条款没有问题。"
"那就好。"李铭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另外,关于您的工作安排,我们这边做了调整。考虑到您从南方过来,需要先适应京城的气候和环境,我们为您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就在博物馆东翼的三楼,采光很好,24小时可以使用。您看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过来看看?"
温念愣住了。
独立工作室。24小时可用。采光很好。
她在南方的工作室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她习惯了那种逼仄,觉得一个修复师不需要太好的环境。可李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到,像是这些安排都是天经地义的。
"……不用这么麻烦。"她说,"我现有的工作室就可以工作。"
"这是项目的要求。"李铭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多了一丝坚持,"这次特展有几件重点瓷器需要现场修复和展示,必须在博物馆的工作室里完成。温老师,这是合同里明确约定的。"
温念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合同。她签了字,按了手印。可她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博物馆合作项目,从没想过背后的出资人是贺氏,更没想过最终审批人是贺砚辞。
"好。"她说,"下午我过去。"
"太好了。"李铭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对了,温老师,您的住宿我们也安排好了。博物馆附近有一间公寓,步行十分钟,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您可以直接入住。钥匙我会放在前台。"
温念皱了皱眉。
"不用,我有地方住。"
"这个……"李铭顿了一下,"也是合同的一部分。温老师,您看——"
"我知道了。"温念打断他。她不想在电话里纠缠这些。"下午见。"
她挂了电话,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镊子,俯身在工作台前。
可她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那个李铭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太热情了,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博物馆策展人。
她想起贺砚辞在花园里说的话。
"我会安排人对接,不会打扰你。"
原来这就是他的安排。工作室,公寓,合同条款。他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把她的工作和生活,一点一点嵌进他的版图里。
温念咬了咬嘴唇,把那片杂念压下去,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汝窑洗上。
下午,温念去了贺氏博物馆。
博物馆坐落在京城东三环的一栋现代建筑里,玻璃幕墙,线条简洁,门口的广场上有几座抽象的雕塑。温念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贺氏集团的LOGO在入口上方,银灰色的字体,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李铭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笑容很职业。他带她参观了东翼三楼的工作室——确实很好,比她南方那间大了三倍不止,朝南的落地窗,实木工作台,全套的修复工具和显微设备。墙角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电窑。
"温老师,您看还缺什么?"李铭问,"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
温念环视了一圈。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让她不安。
"很好。"她说,"谢谢。"
"那住宿的事……"
"我会考虑的。"
李铭笑了笑,没再追问。他递给她一份项目资料,又交代了几句工作流程,然后离开了。
温念独自站在工作室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实木工作台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她走过去,把手指放在那块光斑里,感受着温度。
她不该来的。
可她来都来了。
温念叹了口气,打开项目资料。里面有这次特展的重点瓷器清单、修复要求、时间节点。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项目审批签字。
贺砚辞。
三个字,钢笔字迹,锋利,利落,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收不住的刀。
温念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五年前的他,写字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字很规矩,横平竖直,像他人一样板正。她曾经嘲笑过他,说他写字像打印体。他会把笔放下,捏捏她的脸,说"打印体有什么不好,至少你看得懂"。
现在的字变了。更锋利,更果决,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力量感。
像他的人一样。
温念把资料合上,塞回文件袋里。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工具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镊子、竹启、毛笔、调釉用的小瓷碟。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好,像在南方的工作室里那样,按自己的习惯排成一排。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那件汝窑洗,放在工作台上,对着自然光看。
天青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盯着那片缺釉的口沿,试图让自己沉入那种专注里。
可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林疏桐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我路过你那边,一起吃个饭。」
温念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林疏桐到的时候,温念刚刚把工作室收拾完。
她的闺蜜是个律师,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温念,鸟枪换炮了。"
温念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摘了手套。
"合同要求的。"
"合同要求的。"林疏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揶揄,"你们这行合同现在都包分配住房了?我怎么不知道。"
温念没接话。她把工具收好,脱下围裙,挂到门后的挂钩上。
林疏桐走过来,靠在工作台边,抱着手臂看她。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心情不好。"林疏桐说得很笃定,"我认识你七年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收拾东西的动作会特别慢,像是在跟谁较劲。"
温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林疏桐。她的闺蜜有一双很锐利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证人。
"我遇到他了。"温念说。
林疏桐的眉毛挑了起来。
"谁?"
"贺砚辞。"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工作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林疏桐的表情从揶揄变成了严肃,她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温念。
"什么时候?"
"昨天。拍卖会。"
"然后呢?"
温念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拍卖会,第一排,银发,花园里的对话,他说"这次你别再躲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案情摘要。
可她的手指一直在围裙边缘蹭来蹭去,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林疏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银发?"她问。
"嗯。"
"怎么回事?"
"不知道。"温念说,"我没问。"
"温念。"林疏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见到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温念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银发泛着冷光,目光深不见底。
"害怕。"她说。
"怕什么?"
"怕他还喜欢我。"温念的声音很轻,"又怕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林疏桐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温念的手指冰凉。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你对他还有感觉吗?"林疏桐问。
温念没有回答。
她想起五年前。那时候她大二,他是大三的学长。她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图集,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把头抬起来,目光穿过书架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主动搭话,借他的笔,问他题目。他话不多,但每一个回答都很认真。她渐渐发现,他不是冷淡,只是慢热。熟悉了之后,他会在图书馆闭馆后等她,会帮她占座,会在她背书背到睡着的时候轻轻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肩上。
"念念。"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是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那时候天刚刚黑,路灯还没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可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念念。"他又叫了一遍,"我喜欢你。"
她记得自己笑了。笑得特别傻。她说"我也喜欢你",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时候她叫他贺砚辞。连名带姓,每一个字都喊得理直气壮。她不知道什么是"贺先生",不知道什么是京圈,不知道什么是阶层和差距。她只知道他是她喜欢的人,她要把他的名字喊得全世界都听见。
后来呢?
后来她学会了叫"贺先生"。在分手之后,在去了南方之后,在无数个深夜想起他的时候。她把"贺砚辞"三个字锁进抽屉最深处,只在外面裹上一层安全的壳。
贺先生。
客气,疏离,得体。像一个从未相交的陌生人。
"温念。"林疏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你还好吗?"
温念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眶有点酸。她抬手揉了揉,说"没事"。
"吃饭去吧。"林疏桐说,"我请你。"
她们去的是博物馆附近一家日料店。林疏桐点了清酒,温念要了一杯温水。
"你以前不是会喝一点吗?"林疏桐问。
"今天不想喝。"温念说。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那个项目,"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做。"温念说,"合同签了,定金收了。我不是会毁约的人。"
"那他呢?"
"他是项目最高负责人。"温念的声音很平淡,"但我只和李铭对接。他说了不会打扰我。"
"他说你就信?"
温念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不信又能怎么办?"她说,"辞职?毁约?回南方?"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回南方。她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前那样,把这个选项当成退路。她的汝窑洗在这里,她的项目在这里,她被安排好的工作室和公寓都在这里。
她已经被绑住了。以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方式。
林疏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
"温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逃。"林疏桐说,"现在你在找理由留下来。"
温念沉默了。
她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水波扭曲得有些陌生。她想起他站在花园里说"我找过你"的样子,想起他说"一千八百多天"时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平静。
她没有找过他。
一次都没有。
她去南方,换了号码,换了住址,把自己埋进修复室里,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贺砚辞的人。她以为这就是坚强,这就是放下。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不是坚强,那是逃避。
真正的坚强,是面对。
"我不想逃了。"温念忽然说。
林疏桐看着她。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温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我自己的事。我逃了五年,逃到把自己都骗了。可他还是出现了。我不能一直跑下去。"
林疏桐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水杯。
"那我陪你。"她说。
温念笑了笑。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温念洗完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她盯着那台电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贺砚辞。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下,然后跳出无数个结果。新闻、财经报道、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他的名字和"贺氏集团"、"最年轻掌权人"、"银发"这样的关键词绑在一起,出现在一条条标题里。
温念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就是承认在意,看了就是打破她五年建立起来的防线。可她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轻轻往下滑了一下。
第一条新闻的配图是一张他在某个商业论坛上的照片。银发,深色西装,站在演讲台后面,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照片的光打得很好,把他的银发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团冷冽的光。
温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她离开的时候他二十二岁,还是黑发,穿牛仔外套,站在梧桐树下,雨把他的头发打湿,贴在额前。现在的他二十七岁,银发,西装,站在演讲台上,被所有人仰望。
她继续往下翻。
有一条娱乐新闻的标题很刺眼:《贺氏掌权人银发之谜:知情人透露或与五年前车祸有关》。温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内容很简短,说五年前贺砚辞曾经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头发就全白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导致的早白。有传言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但贺氏方面从未回应。
温念读完那短短的几百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车祸。昏迷三个月。醒来后头发全白。
她想起他在花园里说"我找过你",想起他银发下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想起他问"你瘦了"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找了五年。他记得她的一切。他知道她在修复汝窑洗,知道她调釉时放什么歌,知道她习惯用左手拿镊子。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出过车祸,不知道他的头发为什么变白,不知道他额角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甚至不知道,分手那天他有没有难过。
她一直以为,推开手的那个人,是不难过的。
温念把电脑合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京城的夜晚不像南方那样安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李铭:「温老师,明天的项目启动会,上午十点,博物馆三楼会议室。贺总也会出席。」
温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贺总。
她想起下午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个签名。贺砚辞。三个字,锋利得像刀。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叫他什么呢?
贺先生?贺总?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一辆汽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温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片釉料还在抽屉里。淡青色,汝窑的天青。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城市的某个高处,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
贺砚辞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灯火上,银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温念。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她的照片,五年前拍的,她在图书馆里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卧室。
路过玄关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面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银发,冷白皮肤,眉眼深邃。他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习惯了别人目光中的好奇和揣测。可他不知道她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额角那道疤痕。
五年前的那场车祸,玻璃碎片划破的。医生说如果再偏一厘米,就是眼睛。
他放下手,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枚很小的瓷片吊坠,天青色,边缘有细密的冰裂纹。那是她送给他的,分手那天她没有带走。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
很凉。和记忆里的温度不一样。
他躺进被子里,把瓷片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京城的灯火依旧流转。两个隔着距离的人,各自躺在黑暗里,想着同一件事。
却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