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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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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顾深没有联系陆时寒。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个认知让顾深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谈判桌上能让对手冷汗直流,股东大会上一句话能让几个老狐狸噤若寒蝉。
但他不敢给一个心理医生发消息。
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发了之后,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
上周三的那次咨询,在他脑子里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像牛反刍一样,把那些画面、声音、触感、气味,一遍一遍地碾碎、消化、再碾碎。
陆时寒的手。那道疤痕的触感。掌心相贴时的温度。那句“以后会暖起来的”。
还有最后,陆时寒靠在门框上,指节泛白的样子。
顾深不傻。他知道自己的魅力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武器。他的长相、他的身份、他周身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气质,让很多人趋之若鹜。他不需要主动做什么,甚至不需要看对方一眼,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但陆时寒不一样。
陆时寒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想要得到什么”的贪婪。那双眼睛永远是干净的、温和的,像一面湖水。
但那天,在那双干净的湖水里,顾深看到了涟漪。
很小,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后扩散开的同心圆。但确确实实存在。
顾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动摇。
陆时寒在动摇。
这个认知让顾深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到一种隐秘的胜利——你看,你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因为陆时寒动摇的样子,像是一个从不敢奢望什么的人,忽然被塞进手里一颗糖,他不知道该不该吃,不知道吃了之后会不会被抢走,不知道抢走之后会不会比没吃之前更饿。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顾深心里发酸。
所以他没有联系陆时寒。
他给自己一周的时间,想清楚一个问题: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要一个心理医生治好他的病?还是想要陆时寒这个人?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很清楚。
他想要陆时寒。
但问题在于——“想要”之后是什么?是把人追到手,然后呢?他的感情能持续多久?他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对一个东西感兴趣的时候穷追不舍,到手之后就弃如敝履?
顾深不确定。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不知道拥有了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周五晚上,他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到凌晨一点。
沈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你还没睡?”沈衍把泡面放在桌上,“给你带的,红烧牛肉味,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现在不爱吃。”
“你骗谁呢,上次我煮泡面你偷吃了半锅。”
顾深没反驳,端起泡面吃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一样,那种廉价的、浓郁的、充满工业香精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比顾家大厨做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觉得踏实。
沈衍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怎么了?”顾深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发呆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你发呆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现在发呆的时候……你在笑。”
顾深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嘴角上翘零点五公分,不明显,但我认识你二十二年,你骗不了我。”
顾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衍。”
“嗯。”
“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你遇到一个人,你觉得他什么都好,好到你觉得你不配。”
沈衍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卧槽。”
“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卧槽卧槽卧槽。”沈衍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恋爱了?”
“我没有。”
“你有!你绝对有!你顾深什么时候说过‘不配’这两个字?你他妈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顾深沉默。
沈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嘴巴合上,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严肃。
“是那个陆医生?”他问。
顾深没有否认。
沈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量。
“我就说嘛,”沈衍喃喃道,“你这个人从来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但你为了他,让我去查资料,自己去诊所,还买了咖啡……你甚至连他的排班表都要来了。”
“我没有要排班表。”
“你让我查的。”
“那是调查。”
“调查和追人有什么区别?”
顾深想了想:“一个合法,一个不一定。”
沈衍被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笑的事情。
“顾深,”沈衍认真地说,“他是你的心理医生。”
“我知道。”
“他是专业的。他有职业道德。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
“他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跟你在一起。”
“你觉得我只有长得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的职业决定了他不能和自己的病人谈恋爱。这是他的底线。”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那你还要——”
“所以我在找他的底线之外的地方。”
沈衍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看着顾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见过顾深执着的样子。在商场上,顾深的执着是武器,能让对手节节败退。但在感情里,执着和偏执只有一线之隔。
“你小心点,”沈衍最终说,“别把自己伤着了。”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顾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陆时寒的脸。笑着的,沉默的,被看穿时强装镇定的,手被触碰时呼吸微乱的。
每一种表情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就更清晰。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时寒的短信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
“周三下午三点,我再来。”
“好的,周三见。”
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你睡了吗?”
打完了,又删掉。
“你在做什么?”
删掉。
“我想见你。”
光标在“你”字后面闪烁了三秒,然后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觉得没有陆时寒的手软。
他想起上周三,他的手指穿过陆时寒的指缝,十指交握的那个瞬间。陆时寒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胀的、充盈的感觉。
他想再握一次。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一个晚上就长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手机忽然震动了。
顾深猛地翻过身,抓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陆时寒。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速度。
他点开短信。
陆时寒:顾先生,下周二的咨询时间需要调整一下,下午四点可以吗?
只有这一句话。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顾深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说“可以”,但“可以”两个字太短了,短到发出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想说点什么别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顾深:你在哪里?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奇怪。凌晨两点多,问一个不熟的人在不在。正常人都会觉得他有病。
但陆时寒的回复来得很快。
陆时寒:在家。
顾深:一个人?
陆时寒:一个人。
顾深看着“一个人”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起沈衍说的——陆时寒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没有人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没事的,我在”。
就像他自己一样。
顾深:你会做噩梦吗?
发出这条消息之后,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真的疯了。
凌晨两点,问一个心理医生会不会做噩梦。这是什么问题?
但陆时寒回复了。
陆时寒:会。
顾深:怎么做?
陆时寒:醒来。喝水。坐一会儿。等天亮。
顾深:没有人陪你吗?
陆时寒:没有。
“没有”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顾深的心口。
他想起自己每次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喝水,一个人坐很久,等天亮。
十四年了,他从来没有在深夜接到过任何人的电话,也没有给任何人打过。
但此刻,他想打给陆时寒。
不是因为他需要陆时寒陪他,而是因为他想陪陆时寒。
他想说:你不用一个人坐等天亮,我也可以坐在这里,陪你。
顾深的拇指停在了拨号键上。
凌晨两点多,打给一个心理医生,说“我陪你”。
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但顾深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听起来像笑话”这种事拦住的人。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陆时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被吵醒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清醒。也许他根本没有睡。
顾深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时寒说:“顾深?”
他叫的是“顾深”,不是“顾先生”。
顾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松开了。
“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睡不着?”
“……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陆时寒翻了个身,或者换了个姿势。
“我也是。”陆时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不加修饰的疲惫。
“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病人。”
顾深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病人”两个字的时候感到失望。他就是陆时寒的病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陆时寒说的是“一个病人”,不是“你”。
“他很难搞?”顾深问。
陆时寒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通过电磁波传过来,有些失真,但顾深还是听出了里面的温度。
“嗯,很难搞。防御性很强,攻击性也很强,一不留神就被他刺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治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值得。”陆时寒说。
顾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他值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害怕惊醒美梦的人。
“因为他在最深的黑暗里撑了十四年,没有放弃自己。这样的人,值得所有的温柔。”
顾深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每一次,陆时寒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就会发烫。他不确定这是眼泪的前兆还是什么别的反应,但他知道这种感觉的名字。
它叫“被看见”。
十四年了,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外壳——冷漠的、暴戾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外壳。只有陆时寒,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了壳子下面的那个孩子。
那个十二岁的、被关在铁笼子里、哭着喊爸爸却没有人应答的孩子。
“陆时寒。”顾深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手,现在还烫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增加。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陆时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烫的。”
顾深笑了。
他笑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那个笑容在他脸上绽放的时候,像是冻了十四年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冰层下面的水在阳光下发着光。
如果沈衍此刻看到他的表情,大概会当场报警。
“那就好。”顾深说。
“好什么?”
“烫的就好。说明你还是一个人。”
陆时寒在那头没有说话。但顾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吸气声——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在短时间内无法呼吸。
“顾深,”陆时寒的声音有些不太稳,“你应该睡了。”
“你也是。”
“好。”
“陆时寒。”
“嗯。”
“下周二下午四点,我去找你。”
“……好。”
“带着手来。”
陆时寒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短,只有两秒,但在这两秒里,顾深听到了对方心跳的声音——不,不是真的听到了,而是感觉到了。隔着电波,隔着整座城市,隔着医生和病人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他感觉到陆时寒的心跳加速了。
就像那天在诊室里一样。
“晚安,顾深。”陆时寒说。
“晚安。”
电话挂断了。
顾深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屏幕微微的温度。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只手。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不需要安眠药的情况下,沉入了没有噩梦的睡眠。
而城市另一端,陆时寒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手机还贴在耳边,虽然电话已经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十一分钟零三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指尖是凉的,但他的脸颊是烫的。
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顾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禁忌的果实。
苦涩的。
但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