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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触碰的边缘 ...

  •   顾深第三次走进那间诊室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多买一杯。也许是前台护士那句“陆医生早上喝黑咖啡,下午喝拿铁”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他站在诊室门口的时候,左手的冰美式和右手的榛果拿铁都还冒着热气。

      他的手抬起来,敲了两下门。

      “请进。”

      顾深推门进去。

      陆时寒正蹲在窗台边给那盆小白花浇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是一幅被切割过的油画。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温和的笑容。

      “顾先生,下午好。”

      顾深的目光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在麦田里。

      “给你的。”顾深把拿铁递过去,动作生硬,像一个第一次送礼物的孩子。

      陆时寒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那杯咖啡。他的指尖在接咖啡的瞬间碰到了顾深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一颗火星,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一闪而过。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但那种轻微的、本能的反应,没有逃过陆时寒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拿铁?”陆时寒低头看着杯子上手写的“陆”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前台说的。”

      “你还问了前台?”

      “偶然聊到的。”顾深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陆时寒知道,对顾深来说,“偶然”这个词几乎不存在。他在顾深的档案里写过——“患者极具目的性,每一个行为背后都有明确的动机。”

      所以,为什么买这杯咖啡?

      陆时寒没有问。他端着咖啡坐回自己的位置,抿了一口。榛果的甜香和咖啡的微苦在舌尖上交缠,温度刚好,浓度刚好,连糖浆的比例都恰到好处。

      “很好喝,”陆时寒说,“谢谢。”

      顾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花上:“那是什么花?”

      “栀子花。”

      “你每天都给它浇水?”

      “每天早上一次,下午看情况。它很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掉花苞。”

      “你像养孩子一样养它。”

      陆时寒笑了:“也许吧。它是我从花市买回来的,当时就剩最后一盆了,蔫蔫的,卖花的人说便宜处理。我把它带回来养了半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是说,你有本事把快死的东西救活?”

      陆时寒看着顾深,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要看它想不想活。如果根系已经完全烂了,谁也救不回来。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总有办法的。”

      顾深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喝咖啡从来不加糖不加奶,就像一个习惯了苦味的人已经忘记了甜是什么味道。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柔软的、被阳光和栀子花香浸透的安静。

      陆时寒靠在沙发里,一手端着咖啡,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他的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在和一个朋友共度一个慵懒的午后。

      顾深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伸手碰一下陆时寒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不是握手,不是礼节性的接触,而是真正地、毫无理由地触碰。

      他想知道那只看似温暖的、带着旧疤痕的手,摸起来到底是什么触感。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太……危险。

      顾深把视线收回来,压在心底。

      “你上周说,你会等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说你不会伤害我,不会离开我。”

      “嗯。”

      “这些话,你对多少病人说过?”

      陆时寒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顾深捕捉到了。

      “对你,我只说过一次。”陆时寒说。

      “所以对别人说过?”

      “我说的是‘对你只说过一次’。不是‘对别人也说过’。”

      顾深眯起眼睛:“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跟你讲实话。”陆时寒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顾深,我不会骗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骗你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如果你连我都不信任,你怎么可能信任我教给你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你左手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空气又凝固了。

      陆时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种笑容变了味道,从温暖的变成了苦涩的,像是一杯加了过多咖啡粉的拿铁。

      “你真的很执着。”他说。

      “你说过不会骗我。”

      “我没有要骗你。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陆时寒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场风暴在酝酿,但风暴的中心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风暴眼的真空地带。

      “等你也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的时候。”他说。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来,走到陆时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时寒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顾深的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两个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但此刻,那黑洞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好。”顾深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然后他弯下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顾深能看清陆时寒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陆时寒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最普通的、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近到他能感觉到陆时寒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榛果拿铁的香气,拂在他的下颌上。

      陆时寒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你要做什么?”陆时寒问,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靠近你。”顾深说,“你不是说你会等吗?我现在来了。你不用等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陆时寒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不是握手,不是礼节。是食指的指腹,轻轻地、缓慢地,从陆时寒的手腕滑到指尖。

      那道疤痕在顾深的指尖下凸起又凹陷,像一条微型的山脉。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硬、更粗糙,带着一种不属于人体的质感。

      顾深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住了。

      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疤最宽的地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即将破碎的泡沫,但他的眼神很重,重到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在两个人之间。

      陆时寒的呼吸变了。

      只是很轻微的变化——鼻息比以前快了一点点,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点。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没有人会发现。

      但顾深发现了。

      “你的心跳加快了。”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陆时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顾深,目光里有审视,有判断,还有一种柔软的、让顾深心脏发疼的东西。

      “顾深,”陆时寒说,“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在触碰你。”顾深纠正。

      “有区别吗?”

      “有。试探是想知道你能承受多少。触碰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陆时寒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的笑容是温和的、包容的、像阳光一样普照万物的。但此刻这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月亮的背面,那种不被光照到的、暗沉的、神秘的弧度。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顾深的手指还在那道疤痕上,指腹和疤痕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心脏,从心脏窜到大脑。

      “你是烫的。”顾深说。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烫。陆时寒的手是温热的,和常人体温无异。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界的温柔,烫得顾深的手指发疼。

      陆时寒轻轻翻过手腕,反手握住了顾深的手指。

      不是握手,不是礼节。是他的手指穿过顾深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顾深的身体僵住了。

      真正的掌心相贴。不是隔着袖子,不是隔着礼节性的半寸距离,而是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

      陆时寒的掌心和顾深的不一样。顾深的手常年是凉的,即使是在夏天,指尖也是微凉的,像是一块没有被阳光照到的石头。但陆时寒的手是温热的,那种热度不是表面的,而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炉火。

      “你的手很凉。”陆时寒说。

      “我一直这样。”顾深的声音有些哑。

      “多久了?”

      “不知道。也许从十二岁开始。”

      陆时寒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把顾深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到顾深忘记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以后会暖起来的。”陆时寒说。

      顾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破土而出,嫩绿的、脆弱的,但充满了生命力。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抽回手,还是想握得更紧。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反扣住陆时寒的手。力道不大,但足够坚定,像是在说——我不放开。

      陆时寒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顾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冷漠,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那张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脆弱。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十二岁那个孩子一样的脆弱。

      陆时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顾深很脆弱,从看到资料的第一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这种脆弱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会具有这样的杀伤力。

      那不是一种需要被同情和保护的脆弱。那是一种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依然在挣扎着活下去的、顽强的、近乎固执的脆弱。

      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树,根系扎在石缝里,枝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它就是不倒下。

      陆时寒忽然想伸手摸一下顾深的脸。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精心维护了二十九年的围墙。

      他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松开了顾深的手。

      “时间到了。”陆时寒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顾深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那杯没喝完的拿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陆时寒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见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浑身漆黑,对人充满了敌意,任何人靠近都会炸毛。但有一次他拿着一碗牛奶蹲在院子里,那只猫在远处看了他很久,然后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走过来,低头舔了一口牛奶。

      舔了一口之后,它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试探和恐惧,好像在说——你不会伤害我吧?

      就是那个眼神。

      顾深此刻看他的眼神,和那只猫一模一样。

      “下周同一时间。”陆时寒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刚才心跳加速了。”顾深说,没有问句,是陈述。

      “人在被近距离注视的时候,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不是因为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也感觉到了。”

      陆时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在收拾笔记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感觉到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感觉到了我不想放开你的手。”

      陆时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顾深。

      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深秋湖面上氤氲的水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湖底。

      “顾深,”他说,“我是你的心理医生。”

      “我知道。”

      “我们之间有一条线。”

      “我知道。”

      “那条线不能越过。”

      顾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想越过呢?”

      陆时寒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周见,顾先生。”

      顾深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陆时寒。”

      “嗯。”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时寒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有些问题,”他说,“不是现在应该回答的。”

      顾深看了他一眼,走出了诊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时寒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刚才和顾深十指相握了将近一分钟。掌心里还残留着顾深手指的温度——凉的,但凉的里面藏着一丝正在苏醒的热度,像冬天的冻土下面,有一条细细的暖流在悄悄涌动。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肋骨下面擂鼓一样地跳动。

      “感觉到了我不想放开你的手。”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回响。

      陆时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正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好医生,一个能守住边界的医生,一个不会把病人的感情和私人感情混淆的医生。

      但顾深那句“你是烫的”,像一把火,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是烫的吗?

      陆时寒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疤。

      也许吧。

      也许在那些冰冷的、孤独的、没有人看见的深夜里,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被触碰。

      只是他忘了。

      或者说,他假装忘了。

      而现在,顾深帮他记起来了。

      ---

      电梯里,顾深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和陆时寒十指相握的时候,它还是凉的。但现在,它比另一只手的温度高了一些。

      只是高了一些。

      但顾深觉得,像是有一整片阳光落在上面。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珍贵文物。

      “你的手很凉。”

      “以后会暖起来的。”

      顾深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在没有人看到的电梯里,微微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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