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情人症候群》连贞

24、两清 “和我一起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出了城镇，开上了山路，窗外山坡上小小的房子快速地向后倒退而去，变成一抹一抹浅绿与砖红交错的影子。清晨时分，空气凉而湿润，车内有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像是某种古龙水的气味。

　　身后，太阳似乎升起来了。

　　车内一片静谧，闻晟在后座的角落里抱膝而坐，静静地注视着李双奚开车时的侧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李双奚安静地待在一起过了。

　　今天之后，或许李双奚还执意送他走，或许他要厚着脸皮去吵去闹来换回李双奚倾注在他身上的那一点注意力。

　　从此以后，他们大概很难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闻晟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吃完药的他终于退了烧，忽然觉得好困。

　　有时候他总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某天晚上，他在新苑的家里闭上眼开始，就陷入了这场漫长的噩梦。但是，只要从梦里惊醒，一睁开眼，就会见到二十出头的李双奚坐在床边，像出远门刚回来似的风尘仆仆，含笑望着他。闻晟会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紧紧抱住他，委屈至极地撒娇道，我梦到你不要我了。李双奚会笑道，怎么会呢，然后一下一下地亲吻他，与他痴缠着倒进床铺里。数年来所有的爱恨纠缠、人事全非，仿佛从没发生过。

　　阳光一寸寸地投进车窗里，照在闻晟的眼皮上，晃得他眼眶好酸。

　　嘭！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尖锐的漏气声。

　　闻晟睁开眼，心里一沉：“什么情况？爆胎了？”

　　李双奚厉声道：“蹲下！”

　　闻晟虽然不解，却也照办，立刻从座椅上滑下来，在脚垫上蜷缩成一团。很快他就会明白，他完全领会了李双奚这个指令的意思。

　　山路仿佛忽然变得剧烈颠簸起来，车身不断抖动，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不绝于耳，但李双奚速度分毫不减，俯下身子紧握住方向盘，甚至死死踩下了油门。

　　“到底什么情况？”车外的嘈杂声太大了，闻晟不得不大喊起来。

　　李双奚目视前方，冷静道：“枪击。”

　　“靠……”

　　“接下来照我说的做。关窗。”李双奚忽地抛过来一个手机，“给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号码打电话。”

　　闻晟依言照办，那电话立刻就拨通了，他打开免提，李双奚只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什么，对面简短地答了一句，又是一问一答之间，对话便结束了。

　　李双奚吩咐道：“把手机装在你口袋里，不要弄丢，里面有定位软件。等一下我如果下车，你就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在窗户以上露出身体。车身是防弹的，放心。”

　　“……那玻璃呢？”

　　正说话间，嘭的一声，副驾驶右侧的玻璃中了一弹。那块玻璃闷响一声，闻晟眼睁睁地看着细碎的爆裂声顺着弹孔向四周蔓延开来，在玻璃上留下一片蛛网似的印记。

　　李双奚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道：“玻璃也是防弹的，不过应该只能防几次。”

　　话音未落，车身又是重重一震，李双奚竟然打了个弯，向着路边的树林直直冲了过去！

　　面前不出十几米处，就是一道悬崖。

　　眼看着悬崖的标识牌越来越近，几乎贴到面上，车子也越来越歪斜，几乎与地面形成了四十五度的夹角，闻晟被强大的惯性甩到车门上，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忽地，李双奚把刹车一踩到底。

　　伴随着撞上树木的巨响，闻晟闷哼了一声。车在悬崖尽头前，将将停下。

　　眼下，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面前就是悬崖的尽头。李双奚把车停得几乎挂在了树上，整个后座的右车门都被一棵树粗壮的树干挡住了。

　　闻晟竟隐隐觉得他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李双奚伸手在驾驶座脚下掏了掏，掀起一块盖板，拿出了——

　　纤长的手指以看不清的速度咔咔几下组装完成，李双奚把那物件在指间转了一圈，仿佛与它熟悉至极。

　　那是银白光亮、沉甸甸的，一把枪。

　　“你为什么有……”闻晟无力地开口。

　　“我有持枪证，亲爱的。”李双奚上着膛，随口道。

　　闻晟便不作声了，在心里暗自被帅得咬牙切齿，外加几秒以后忽然回过味来那个称呼，没忍住又脸红片刻，匆忙咳咳两声逼迫自己专心。

　　李双奚却没看见，伸手在椅子侧面调了调。玻璃外侧是贴了防窥膜的，枪手看不清车内的情况，子弹便一颗颗地打在副驾驶侧的玻璃上。

　　那玻璃上的裂痕越来越密集，几乎要看不清楚了，很快便从透明变成了近乎白色。

　　驾驶座的角度很快变得近乎一百八十度平躺，李双奚翻了个身，从前座跳到了后座，在闻晟旁边蹲下了。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贴得极近，几乎一转头就会鼻梁撞上鼻梁，或者嘴唇相贴。

　　李双奚忽然漫不经心道：“和我一起死，怕不怕？”

　　闻晟心情复杂，先是摇了摇头，终于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更想能和这个人一起活下去。

　　他还想有以后。

　　李双奚像被他逗乐似的，笑了一声：“好。”

　　接着，他的声音在闻晟耳后低低地响起：“看到前面那个悬崖了吗，等一下下车，你跳下去。”

　　闻晟瞪着眼睛，半晌道：“我有这么招你讨厌吗？”

　　李双奚笑着，轻声道：“相信我。”

　　乓！

　　副驾驶的玻璃彻底爆开，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炸了一地。

　　李双奚抬手，拉开了后座里侧的门。

　　闻晟只觉得自己背上被重重推了一下，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轻声道：“去！”

　　他便伏着身子狼狈地从车后面往前跑。

　　刚踉跄地跑出两步，他将要回头寻觅李双奚的身影时，却听得背后一阵近在咫尺的枪声！

　　再转头看时，身后哪还有李双奚的身影？那人却是藏身在树干后，双手稳稳地端着枪，对着山头上开枪了。

　　闻晟目眦欲裂，几乎要大喊李双奚的名字，却硬是忍住了。一股铁锈的腥气从喉咙里倒灌上来。

　　“跑啊！”李双奚目视前方，冷冷地喊道：“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个人！”

　　片刻间，闻晟就下定了主意，蹲在原地不动了。

　　枪响还在持续，李双奚的声音带了些怒火：“闻晟！你不听我的话？！”

　　闻晟只咬紧牙关，一声不响。

　　死就死了。

　　他想。

　　是他愚笨，忘了一起死和一起活之间还有个一死一活的选项，像个残忍的夹缝，要把李双奚从他身边夺走。

　　早知道刚才就对李双奚说愿意和他一起死了。闻晟坐在地上，徒劳地、粗重地喘息了两口。

　　在树林的遮掩中，远远地，公路上，出现了几个高速飞驰着的小点。再近些，几乎已经能看见是数辆越野车结成车队，呼啸着开过来。

　　援兵很快就到了。

　　很快，李双奚那边没有动静了。闻晟心急至极，随手在地上抓起一块小石头，往车上一丢，响起一声金属碰撞声。

　　李双奚的声音就在背后，隔着一辆车响起：“没事。”他气息有些不稳，“子弹用光了。”

　　很快，对面的枪声也停了，树林里一片静寂，只有隐隐的树叶摇曳声。

　　破晓过后，天光大亮。

　　几乎在那几辆越野车开过来挡在他们前面的时候，一旁山头上架着枪的狙击手便飞快地撤离了。

　　保镖从车里下来，个个训练有素地端着枪，赶到他们身边。闻晟忽然觉得这几个熟悉的有点讨人烦的家伙也显得可亲起来了。

　　闻晟忙站起身，隔着一辆几乎侧翻的车，他看见李双奚直起身子，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狼狈异常，但毫发无伤。

　　李双奚对着他，安抚似的笑了一笑：“没事了。”

　　闻晟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双脚发麻，两腿直打颤。

　　他向着悬崖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其中一个熟悉的光头山羊胡的，名叫达维德的保镖，还来搀扶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像是要拦住他似的。

　　闻晟摇摇头，执意向前走去。

　　直到他走过那几米远的距离，真的站在悬崖边，低头向下望去时，才忽然发现：

　　那所谓的“悬崖”，不过一米多高，崖壁上有一条嵌入式的金属梯子，一直延伸到地面，下面便是一片广阔的平地。

　　闻晟忽然有些鼻头发酸，转过身来，想对着李双奚也笑笑。

　　他刚转过身，余光一瞥，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不知怎的，达维德端起了枪——

　　闻晟脑子里一片空白。

　　砰！

　　砰！

　　极快的两声枪响，中间相隔几乎不超过两秒。

　　第一枪是闻晟扑出去挡住了达维德对准李双奚的枪口，第二枪是站在李双奚身旁的那个保镖击中了达维德。

　　后者像袋沉重的面粉袋子一样，晃了一晃，摔落在地。

　　闻晟也是双腿一软，向前扑倒。

　　他的手臂一片温热，半晌，闻晟呻吟一声，掀开那件属于李双奚的外套，见到血流汩汩地从他的大臂上冒出来，把衣服都打湿了。

　　李双奚尖锐地骂了两声，飞一般地冲过来，扶起他来。

　　那一枪还没响前，闻晟就隐隐意识到达维德要动手，什么都来不及想，连出声提示也做不到，第一反应就是扑出来挡了下来。

　　失血让他的视野逐渐变得一闪一闪的，像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他只看得出来，面前的李双奚很生气。

　　闻晟从没见过他动这么大的气。

　　那张漂亮的脸上冷冰冰的，还沾着血痕，仿佛要杀人。

　　他对着闻晟怒斥了一阵，语言乱七八糟，闻晟又耳鸣，他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和中文夹杂在一起，只听到李双奚骂他不要命了，自己找死。

　　闻晟嘴唇翕动几下，竟然对着李双奚微微一笑道：“我就是不要命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数年来萦绕在他噩梦里挥之不去的枪声，今日竟有机会亲自为李双奚挡下，他几近狂喜，如释重负。

　　闻晟的声音很微弱，但李双奚却听得清清楚楚。

　　李双奚提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啪地扇了他一耳光。

　　闻晟挨了这轻飘飘的一巴掌，脑袋都没动，脸上连一点痛感都没有。这和李双奚之前制住他的稳准狠力道相比，简直轻得像儿戏。

　　他懵得不行，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嘴唇一张一合，李双奚不用听也知道他在叫什么。“小溪”。

　　李双奚怒道：“这一巴掌我还你了！你再也不欠我的了，闻晟！下次再敢找死，我他妈先崩了你！”

　　面前熟悉的脸怒容不减，闻晟唇边挂着一点满意的笑意，仿佛筋疲力尽似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