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情人症候群》连贞

20、如此境地 “跪下。”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闻晟都安静地待在那间房间里，没再挣扎。

　　到了饭点，保镖送来的食物，他也慢吞吞地尽数吃下。

　　除了睡觉就是发呆，静静地凝望着窗外那一方天空与海衔接的景色。

　　手背上那一点鼓起的红痕也慢慢变淡了，只蹭破了薄薄的一层油皮。

　　早上和李双奚的见面，结束仓促得有些尴尬。

　　李双奚的声音还犹在他耳边，看着他腿上的纹身，带了些嘲弄般地笑道，“你就有那么喜欢我？”

　　闻晟恼羞成怒：“谁说这是你名字了？你给这几个字母注册专利了？……你松手！”

　　李双奚摩挲着，问他，“什么时候纹的？”

　　闻晟自然是不回答，紧紧抿着嘴唇。

　　对方的指尖是微微发凉的，蹭过那块皮肤，有点异样的感觉。闻晟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一半涌到脸上，另一半向下涌去。

　　他有反应了。

　　若要回答李双奚一开始那个问题，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闻晟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纹身大约是在前年或者去年，为李双奚扫墓后他一时冲动去纹的。说有多少是出于喜欢或爱的因素，恐怕也不见得。对李双奚的感情，不是用这么简单的词就能概括的，大概是很多的不甘心，还有混乱、痛苦、痴望、安宁，混杂在一起，像某种苦涩的果汁却有隐隐回甘。但要说有多想念这个人，他是绝无半分作假的。人都死了，还能演给谁看，不过是自己想留个念想罢了。

　　李双奚和这个世界的交集太少了，他所知道的就更少了，连睹物思人都难。

　　所以把你存在过的痕迹留在我身上，这样就算你是我一件死能带去的财产了。

　　当然，这样的想法，他此生绝不可能对活着的李双奚说出口。

　　李双奚收回手，神色淡淡：“穿上吧。”

　　他捡起衣服，随手递给闻晟。

　　闻晟有些狼狈的穿好衣服，忽然觉得可笑，以前他在李双奚面前别提少穿两件衣服，就是光着走来走去也坦然得很。

　　几年不见，竟然拘谨许多。

　　李双奚临走前，叮嘱他要听话，又一次把他铐在了床头。

　　闻晟一声不响，对方似乎也很忙似的，匆匆离去。

　　——

　　入夜时分，闻晟很快就睡着了。

　　近几年来他睡眠变得很浅，总是似睡非睡，轻轻的一点响声就能让他醒过来，比如此刻。

　　手背凉凉的，像被某种冰凉的液体慢慢濡湿，正缓缓擦过他的伤处。

　　闻晟皱起了眉，困倦地想睁开眼，脚上一动，铁链晃动声一响，他彻底没了睡意，迷茫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远处床头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的手垂在床边，被人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涂抹着碘酒。

　　蹲在床边的人的发顶，他熟悉至极，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对方循着声音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闻晟的声音哑得惊人。

　　“为什么留下你？”

　　闻晟双眼干涩至极，不敢看那双熟悉的眼睛，微微偏移开了视线。

　　“嗯。”

　　李双奚站起身，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勾起，却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知怎的，闻晟忽然觉得面前的人陌生无比，似乎不是他曾经深深眷恋过的小溪了。

　　李双奚微微歪头，耸了耸肩。

　　“报复，或者没玩够，选一个你喜欢的。”

　　即使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闻晟心头还是一阵淡淡酸痛。

　　他低声道：“我老了，没什么好玩的了。”

　　李双奚竟然笑出了声，“看到你也有说这种话的时候，不就好玩得很吗。”

　　闻晟几乎是叹息般道：“放我回国吧，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了。”

　　“你的公司呢，不管了吗？”

　　“命数到了，或许我也不该勉强的。”

　　“不行。”李双奚坚决道。

　　“那要怎样你才肯……”闻晟想叹气，又想笑，轻声道：“我失踪会上新闻的。不要给你惹上麻烦，好不好？”

　　“不好。”

　　李双奚全然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闻晟也就放弃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双奚站在床边，一言不发，似乎在盯着闻晟。闻晟躺在这个假冒的家里，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奇怪的平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几乎要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李双奚忽然开口道：“你睡觉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闻晟睡意全无，睁开眼。

　　半晌，他苦涩道：“是吗。”

　　李双奚冷冰冰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关上了台灯，转身离开了。

　　闻晟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李双奚的背影很陌生。于是他想，李双奚一定对自己的背影很熟悉很熟悉吧。

　　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会目送着对方远去的，一直都是李双奚一个人。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路边分别后，闻晟的车已经开到了几百米外的路口，等红绿灯时，他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离得太远，李双奚看起来已是小小的一点，仍站在那里，眺望着他。

　　闻晟在那个时候，就想起来朋友对他说过，钱是买不来真心的。想要真心，就不能用钱来换。不想付出钱以外的东西，就要远离真心的人，省得难以收场。

　　是啊。

　　他们果然也落到一个难以收场的境地。

　　——

　　接下来的几天，李双奚很少来看他，倒是让保镖解开了他身上的手铐，允许他在房子里走动。至于出门，闻晟没试过。他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有保镖盯着，李双奚说了不准他离开，他也懒得去自讨苦吃，反正是走不出这扇门的。

　　他这几天生活的房间是位于二楼的一间卧室，出了房间，通过那条他第一次来时经过的走廊，就是下楼的楼梯。

　　房间之外的世界，和过去他所熟悉的家就没有一点共同之处了。

　　他从这几天保镖和家里佣人的态度里，大概也意识到，这房间是李双奚专门留出来的，除了打扫，和给他送饭，没人会进来。

　　闻晟对此心情复杂。正好李双奚似乎也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他几乎见不到，也免去了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

　　偶尔也会有意料之外的人来。

　　那天闻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刚要下楼，别墅的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拉着行李的女孩。

　　来人年纪轻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拢成一个马尾，穿着普通的运动套装。

　　她仰起头来，恰好和闻晟对上了视线。

　　闻晟莫名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似乎很像某个人，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明显了，那女孩竟然对着他微微笑了笑。一笑起来，更显熟悉，一样的在光下有点琥珀色的眼睛，一样的笑着时薄薄的抿着的嘴唇。

　　她说：“闻先生，我是Lydia。”看到他困惑的眼神，她补充道：“我们以前见过。您还和那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哦，闻晟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起来她像谁了。

　　像李双奚。

　　这是他的妹妹。

　　闻晟也就在心里苦笑一声。原来她也知道的，原来哥哥“葬礼”也不回来，是因为知道那是骗人的。闹到最后，只有他被骗得好苦，痛苦了这么多年。

　　闻晟走下楼梯，来到她面前。

　　他心里酸涩异常，看着面前的人，总想起她哥哥，和她一般年龄的时候，比现在还更像她些，也很爱笑，现在却整天地沉着张脸，话也少了。

　　“你是……千千？”

　　这是一个李双奚曾经常常提起的名字。

　　李千潭笑嘻嘻的：“是我是我，您还记得我？”

　　——

　　李千潭拉着他聊了很久。她出国太久了，很久不说中文，中文水平已变得七零八落，偶尔说着说着就切换成语速极快的英语和法语，自己还浑然不觉，看到闻晟困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

　　傍晚时分，李双奚回来了。

　　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很多，闻晟一回头，就看见李双奚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闻晟极力地把李千潭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扒拉下去，艰涩地开口：“你哥哥回来了。”

　　李千潭猛地扭过头，兔子般地蹿到李双奚面前，还像个小孩似的扑进李双奚怀里。

　　李双奚环着她的肩膀，微微歪头，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闻晟。

　　闻晟被那目光看得不舒服，匆匆起身，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

　　“站住。”

　　李双奚的声音不大，闻晟豁然站住了脚，慢慢转回身。

　　李双奚凝视着他，忽然如平常那样笑道：“闻哥，好不容易千千回来了，就一起吃吧。”

　　正好在这时候，佣人从厨房里端出了做好的菜。

　　闻晟在那目光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只好回到了桌前。

　　这张桌子有四个座位，千千坐在李双奚旁边，闻晟下意识地要拉开千千对面的椅子。他实在不想和李双奚面对面吃饭。

　　“你坐这里。”李双奚微微一抬下巴，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

　　闻晟不想当着千千的面和他起冲突，低头坐下。

　　这顿饭的氛围怪异极了，李双奚明明似乎心情很好地微笑着，却打断了妹妹滔滔不绝的讲述：“吃饭时不要说话。”

　　饭桌上寂静极了。

　　李双奚坐得笔直，视他如空气，偶尔给千千夹些蔬菜，千千不敢作声的样子，全吃掉了。

　　这座房子里做饭的佣人很擅长做中餐，和国内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闻晟没什么胃口，将将吃了两口，筷子一直在碗里虚假地活动，夹起来一点送到嘴边又放下。

　　千千还觑着他，立刻把菜推到他面前：“哥，你吃。”

　　李双奚头也不抬，慢条斯理道：“他这么大人了，不用你管。”

　　闻晟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他刚站起身，李双奚也放下筷子道：“我也是。”

　　闻晟转头上了楼梯，李双奚紧随其后。

　　进了那间卧室，李双奚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还上了锁。

　　闻晟有些烦躁，质问道：“你发什么疯？又对我有什么意见？”

　　“去漱漱口。”李双奚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的袖口，在床边坐下了。

　　“我不……”

　　李双奚抬眼，瞥他一眼。

　　闻晟对上那眼神就噤声了，真的去卫生间漱了口刷了牙出来，皱着眉到了李双奚面前，脸色也差得很：“漱完了，然后呢？”

　　李双奚抬起手，摸索着，攥住了闻晟的衬衫领口。

　　那手忽然一使劲，拽得闻晟整个人向前一踉跄，他忍无可忍，怒道：“李双奚！你到底要干什……”

　　“跪下。”李双奚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