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奇珍破红楼》枕棠客

3、青竹藏傲骨，一语识心腹 院中海

　　院中海棠落英纷飞，翠竹随风轻颤。

　　墨竹收敛身上奔波的疲惫，快步走到青石之下，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公子，两处田庄租粮、两间铺面月钱已尽数收齐。今年秋收略薄，小人酌情为贫苦佃户减免一成租子，此处是总账与银两，请公子过目。”

　　少年一身洗旧青色短打，肌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浅麦色，眉眼锋利沉静，脊背挺直如竹。即便身处奴仆之位，身上也从未生出半分谄媚卑微之气。
　　“
　　这便是墨竹。

　　贾奇珍脑海之中，瞬间铺开关于此人的全部过往。

　　昔日其父本是军中百户，性情耿直，却遭小人恶意构陷，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流放苦寒之地病死途中，母亲不堪羞辱自缢而亡，尚且年幼的墨竹沦为罪籍奴仆，辗转被人贩子倒卖数次，受尽打骂折辱，看遍世间最肮脏的人心。

　　彼时贾奇珍生母心善，见他遍体鳞伤，傲骨未折，心生恻隐，重金将其买下，赐名墨竹。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三年前原主父母离世，院内仆役见主家孤儿孱弱，纷纷卷款叛逃。偌大一座院落，最后只剩下墨竹、如月、晚晴三人不离不弃，苦苦支撑至今。

　　晚晴将墨竹视作亲兄长，天真烂漫，毫无隔阂；知月与他身世相似，同命相怜，二人一内一外，默契无间；唯独从前的原主，懦弱自闭，漠视旁人真心，白白辜负三人赤诚。

　　贾奇珍抬手，语气平和：“起身吧，一路奔波，辛苦。”

　　“伺候公子，分内之事。”

　　墨竹缓缓起身，将账本与装银布袋递上，字迹苍劲工整，收支明细罗列得一清二楚，丝毫没有糊涂账。

　　贾奇珍并未接过账本，目光直直落在少年左肩处，淡淡开口：“你左肩旧伤，每逢阴雨便淤血刺痛，夜深之时疼痛加剧，时常难以入眠，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院内骤然一静。

　　墨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失态之色。

　　他左肩旧伤，是数年前为护住佃户，与蛮横地痞死斗所留，伤及经络深处，寻常郎中皆束手无策。此事他从未对外宣扬，就连朝夕相伴的知月，也只知晓他肩上有伤，并不知晓病根与反复刺痛的隐疾。

　　如月黛眉微蹙，同样满心诧异，看向自家公子。

　　贾奇珍无视众人惊愕，缓步走到墨竹身前，语气从容：“你旧伤当年并未根治，淤血淤积经络深处，又常年风寒入体。平日看似无碍，阴雨天寒气迸发，刺痛入骨，久而久之只会愈发严重，最后伤及根本。”

　　话音落下，他不等墨竹回应，直接抬手。

　　“放松肩膀。”

　　墨竹迟疑一瞬，最终选择遵从。

　　下一瞬，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不同于这个时代郎中绵软无用的推拿方式，贾奇珍手法精准至极，找准淤堵穴位，力道收放自如，结合正骨与经络推拿之法，层层破开淤积数年的寒气与淤血。

　　起初只是微微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暖流顺着穴位蔓延全身，禁锢肩头数年的僵硬与隐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一刻钟转瞬即逝。

　　贾奇珍收回手掌：“试着活动一番。”

　　墨竹下意识抬臂、转肩、扩胸。

　　往日如枷锁一般纠缠他数年的刺骨隐痛，荡然无存，肩颈活络顺畅，通体轻松。

　　震撼、狂喜、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席卷他的心神。京城数位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陈年旧伤，竟被自家公子片刻之间直接缓解。

　　“痛感全无！多谢公子！”墨竹郑重躬身行礼，这一拜不再是奴仆对主子的礼数，而是发自心底的敬重。

　　贾奇珍环视三人，神色坦然：“不止是他。知如月你常年伏案记账，劳神伤气，先天宫寒，每月经期腹痛难忍；晚晴脾胃虚弱，生冷油腻一概碰不得，稍有不慎便上吐下泻。”

　　二女同时怔住。

　　她们身上的隐疾隐秘难言，从未轻易告知旁人，公子却一语道破。

　　“大病一场，我偶然通晓岐黄之术。”贾奇珍简单解释，一语带过穿越带来的变化，“稍后我给你们三人各开专属药方，内服外敷，不出半月，尽数根除旧疾。”

　　如月心头一颤，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屈膝轻声道谢；晚晴更是喜笑颜开，眉眼弯弯，连忙行礼。

　　收服人心，从不在金银赏赐，而在雪中送炭，直击软肋。

　　贾奇珍背靠石桌，收敛笑意，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响彻庭院：

　　“今日我便直白告诉你们三人。从前那个颓废懦弱、自甘堕落的贾奇珍，已经死在了那场高烧里。”

　　“如今的我，不愿困于这座小院苟活，更不愿任由命运摆布。”

　　“荣宁二府如今烈火烹油，繁华无双，可内里早已腐朽溃烂。子弟纨绔无能，宗族奢靡内斗，上行下效，积弊深重。宝玉沉溺闺阁，心性幼稚，难堪宗族重担，根本撑不起日渐虚空的贾府。”

　　他眸光锐利，掷地有声：“所以，我要入局。”

　　“我通晓诗书，可应试科举；精通医术，可医治百病；熟稔服饰织造，可自创产业；亦习得防身搏击之术，可护己护人。”

　　“我的目标，取代贾宝玉，搅动贾府棋局，改写群芳既定悲剧，延缓世家覆灭之祸。在此浮华乱世，为你们，也为我自己，挣一条安稳长久的前路。”

　　院内落针可闻。

　　如月呼吸微滞，晚晴瞪大双眼，墨竹身躯紧绷，心神剧烈震荡。

　　他们从未想过，自家公子竟然身怀四项绝技，志向高远至此。

　　短暂的沉寂过后，墨竹双膝跪地，目光炙热无比，声音铿锵有力：“小人墨竹，此生愿誓死追随公子，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如月牵起晚晴的小手，二女并肩屈膝，音色清脆整齐：“奴婢誓死追随公子！”

　　清风拂竹，海棠落雪。

　　自此，主仆同心，羁绊永固。

　　红楼棋局，风起于微末。而执棋之人，自此现世。
　　（第三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