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逢春》浮盏

46、尘笼锁骨 钟

　　钟春髻坐在院子里，看着明月。

　　在从问剑山庄回来之后，即便是有唐俪辞和方见安作保，蒋剑主等人并不认为钟春髻在问剑山庄上有多少功劳，依旧不同意让她重任善锋堂堂主，这让她无比失望。

　　还有善锋堂……原本善锋堂在邵剑主和钟春髻的带领下，倒也欣欣向荣，如今善锋堂的大部分弟子，都是邵剑主这边的，其他剑主自然不愿看到善锋堂独大，故而总是用各种法子打压善锋堂，没了钟春髻这位邵剑主亲传弟子维护，善锋堂弟子在剑会更是有些低人一等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无用。

　　这也是她已经答应嫁给方见安的理由之一，以这样一种方式，也算为剑会做了一些贡献吧！

　　钟春髻苦笑。

　　“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钟春髻心乱如麻，迷茫至极。

　　···

　　第二日清晨，万化殿。

　　邵剑主脸色铁青地看着柳眼送来的木匣，木匣之中是一柄短剑，通体橙红，温润如玉。正是他送爱徒的小桃红。

　　池云好奇瞥了一眼，看到那剑的一瞬间，脑海中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炸开了锅。

　　“柳眼这个混蛋，他竟敢抓了钟姑娘！”池云急怒攻心，愤然道，“不行，我要去救她！”

　　唐俪辞一把按住池云，朝他摇摇头。

　　同时被柳眼送来的，还有八位中了蛊毒的善锋堂弟子。众人从弟子们口中得知，昨夜钟春髻带着几位弟子夜探情况，却不料直接遇到了风流店尊主柳眼。柳眼抓走了钟春髻，给他们下了毒，要唐俪辞七日之内做出选择。本来唐俪辞他们还在准备之中，并不想早早与风流店开战，但如今却被柳眼抓住机会，被迫提前交锋。

　　救人还是不救，两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柳眼这一招离心计，确实厉害。

　　唐俪辞道：“若要打败风流店，剑会便一定要团结，一定要准备好。所以风流店知道我如今已为剑会客卿，广邀豪杰，于是抓走钟姑娘，便是要分化我们。若我们不救，便寒了各位的心，若是救了，却是一场毫无准备毫无磨合的仗。”

　　众人甚为赞同，风流店这一场阳谋，怎么选无非坏与更坏的区别。

　　沉默良久，邵剑主终于拿定了主意。

　　“我的意见是，”邵剑主顿了顿，仿佛也有些不忍，“不救。”

　　此言一出，除了唐俪辞，厅中众人都是一呆。谁也没想到，邵剑主竟然会放弃他唯一的爱徒。

　　邵剑主将小桃红放下，脸有悲色，但仍是刚毅地说：“春儿是我唯一爱徒，我视其如珍宝，但剑会每一个弟子、每一位来帮助我们的英雄也同样重要。所以我决定……不救。”

　　众人惊讶之余，也有一些人松了一口气，暗暗窃喜。

　　“一条命和多条人命，那肯定是选后者的。”一位剑主说道。

　　“你放屁！”池云暴跳如雷，手已经按在胸口的一环渡月上，下一秒就要出手把这个王八蛋宰了，“老子要救她，听到没，老子死也要救她！”

　　池云这般反应，便是瞎子也知道他与钟春髻关系非同一般。

　　“池云！”唐俪辞肃然。

　　“柳眼是什么人，唐狐狸你最清楚，钟……钟姑娘落入他之手，还有得活吗？”池云脸上青筋贲跳，不可置信地在唐俪辞和邵剑主平静的脸上扫视，怒往上冲，“你们？救人这种事情还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吗？若你们有顾虑，我自己去救！”

　　唐俪辞安抚池云：“池云你冷静一点。”

　　方见安“唰”地站起来，抱拳道：“邵剑主，我也同样绝不放弃钟姑娘。钟姑娘侠肝义胆，抛开此次助我问剑山庄不说，这么多年不仅为剑会做事，也帮助过江湖上多少武林同道，相救过多少无辜百姓。如何能弃之不顾？”

　　邵剑主心中一痛，他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

　　蒋剑主冷笑：“那两位少侠的意思是，要剑会置其余百号弟子的安危性命不顾，就只为了她一人？”

　　“知道的人，说两位少侠是古道热肠，”蛇尊剑主摸了摸头发接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位未免也太拘泥于些小情小爱了。”

　　他的说话声如此刺耳，池云和方见安都是怒气陡生。眼看池云就要发作，沈郎魂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听唐俪辞的，不要被冲昏头脑了。”

　　成蕴袍板着脸：“蛇尊慎言，钟师侄同样是我剑会弟子，轻言放弃，绝非我剑会所为。”

　　蛇尊忍不住轻蔑出声：“成副剑主，你不一样有私心，你那同门古师弟，与钟师侄青梅竹马，你怕不是巴不得你师弟如愿以偿，自然不舍得她出事，偏要舍得我们其他剑主的徒弟们不成？”

　　“你！”成蕴袍实在是难以忍受，眼睛一闭，不愿再出声了。

　　邵剑主一个头两个大，这里不过寥寥十来人，都已经对此意见分歧颇大，别说若是把此事告知于众了。

　　“我的意见是，救。”唐俪辞忽然道，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如泰山，“这是一个局，让我们自相瓦解的局，而唐某偏生就要都争，仗要赢，钟姑娘我也要救。”

　　他笑了笑，在场众人却如沐春风，纷纷信服。蒋剑主和蛇尊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唐俪辞淡淡地开始讲起他的计划……

　　···

　　明月寂寥，邵剑主默默来到钟春髻那间后院小屋，此处鲜有人来，但钟春髻依旧打理得很好。推门入内，屋内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床桌排列，甚是清贫，最为“显眼”的，恐怕也只是两三个插着鲜花的花瓶——钟春髻爱弄花。

　　邵剑主深叹一口气，缓缓走到梳妆台前，上面几乎没什么首饰胭脂，反倒是几本书随性地放在一角，《玄清异闻录》、《剑凰闯江湖》、《女侠之修养》……邵剑主抚摸着那几本书，心中刺痛，眼中已然含泪。

　　另一处，池云同样满心担忧，不知道钟春髻此刻如何了，会不会被那群贼人伤害？心中无尽的自责懊恼让他发狂，恨不得此刻冲入风流店的大本营去。

　　“以池云现在的状态，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沈兄，去十三楼调查的事情，只能拜托你了。”唐俪辞吩咐道。

　　沈郎魂看着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的池云，脸上有些担忧：“若是钟姑娘真的出了什么事，池云恐怕……”

　　这世间情爱，确实让人如此断肠。沈郎魂的思绪幽幽地飘回了和爱妻慧娘别离的时候。

　　“钟春髻，你不准有事……”池云低声喃喃，一环渡月在月光下，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泛起微弱的寒光，“你绝不会有事的。”

　　···

　　同一片月光之下，牡丹楼。

　　被锁在房间牢笼里的钟春髻，一身血污，无力地趴在床上。柳眼将她关在这里，一点一点折磨她取乐，看她慢慢失去所有生气，剜着心地告诉她她有多可笑可悲，但还要用各种药吊着钟春髻的命，让她清醒地面对这一切。

　　“师父不会来救我的。”钟春髻自嘲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对柳眼说的话。

　　泪从眼角滑落，钟春髻自是知道自己的大错特错，心如刀割，比身上的痛苦更甚。

　　师父他们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她想。

　　白素车翩然走了进来，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是来为钟春髻送饭的。

　　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沉默。钟春髻只见过白素车两次，并不相熟，只知道她的外号“明月天衣”，别人说她艳绝江南，才情出众，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加入风流店。除此之外，再无交集，但白素车仍然给钟春髻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她是池云名义上的未婚妻。

　　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庞，钟春髻愈发黯然。白素车打开锁链后走了进来，那食盒之中除了食物，还有参汤与药丸。

　　钟春髻服了药，精神好些，她看了一眼白素车，忍不住问道：“白姑娘，为何要帮我们？”

　　白素车淡淡道：“钟姑娘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钟春髻挤出一丝微笑：“在晋城，你是特意提醒他的是不是？”

　　白素车没有说话。

　　钟春髻喘了两口气，放轻了声音：“白姑娘加入风流店，是否有难言之隐？若确实如此，我愿担保你加入中原剑会，中原剑会会为白家灭门之案主持公道。”

　　白素车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钟姑娘，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别人做什么？”

　　钟春髻支撑不住身子，往后靠在枕头上，犹豫了一会儿：“我师父的授业恩师当年与书圣颇有渊源，师父希望白家后人能够安好。而且……我有个朋友，他也找了你很久。”

　　白素车自然知道钟春髻说的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白素车看得出来，钟春髻对她抱有善意。

　　白素车淡淡道：“我的事情与中原剑会无关，我和池云亦毫无关系，并不需要他找我。”

　　钟春髻不言语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强人所难。而且这是白素车和池云的事情，她本就不该有所干涉。

　　白素车忽然问道：“钟姑娘，你可知那日晋城，池云来找我做什么吗？”

　　钟春髻心落了下来，即便再控制，也是按不住的丝丝酸楚。她摇摇头，只觉身子愈发沉了。

　　白素车坐在床旁，平静道：“他在我面前，把婚书烧了。”

　　钟春髻猛地抬眼，怔怔地看着白素车。

　　白素车微微一笑，今日她索性一次性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