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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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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造畜
八
制服换好了。
季临安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蓝色的狱警制服在他身上大了整整一号,肩线垮到上臂,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手指,腰带系到最里面的扣眼还是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稚气、无害、甚至有点可怜。
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镜中人也对他歪了歪头。宽大的制服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脖颈细得像一截瓷器的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完美。
他转身,看向江蘅。
江蘅的制服是合身的。深蓝色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深沉,像把整片夜空披在了肩上。肩线笔挺地卡在肩峰,腰身自然收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衫——这是他自己搭配的,系统的制服里没有这件内搭。他站在窗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一个圣人该有的样子。
“走吧,”江蘅说,“韩狱长让我们八点去办公室。”
季临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走廊里的抓痕还在。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清理,也没有人解释。墙上的那些沟壑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张着,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经过A01的时候,季临安习惯性地往观察窗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
不,有人。那人蹲在墙角,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季临安听过太多种哭泣的声音,喘息的、啜泣的、嚎啕的、无声的——这种抖动的频率不对。这是笑的抖动。
那人在笑。
蹲在墙角,背对着门,一个人在笑。
季临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A07。那扇格外干净的门。
他今天没有停下来。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门把手上,有指纹。
昨天还没有的。
新鲜的,清晰的,像有人刚刚握过。
季临安把双手插进口袋,跟上了江蘅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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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昌的办公室在办公区的最深处。和昨天不同,今天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播音员在用平板的语调播报天气预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季临安敲了敲门框。
韩德昌抬起头,放下保温杯。今天的他和昨天有些不一样——脸上的疤似乎更红了,不是发炎的红色,是一种更鲜艳的、像刚被刀划过一样的红色,从疤痕的两侧向外晕染,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诡异的花。
“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季临安过大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你们去负一层,把每个牢房的送饭口打开,把饭放进去。完事之后回办公室拿下午的饭,再送一次。中午休息两个小时,晚上再送一次。一天三次,七天。听懂了吗?”
“听懂了,”季临安说。
“负一层有七间牢房,编号B01到B07。每间牢房的送饭口都在门的下方,一个铁皮小门,拉开,把饭盒放进去,关上。不要和犯人说话。不要看他们的脸。不要开牢房门。”
“明白。”
“去吧。”
韩德昌低下头,继续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女播音员说,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
季临安和江蘅走出办公室,往负一层走去。
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季临安忽然开口:“你发现了吗?”
“什么?”
“韩狱长的疤。今天的颜色和昨天不一样。”
江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三级台阶之后才说:“嗯。”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
季临安想了想,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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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一层的厨房在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铁皮蒸箱和一台同样巨大的不锈钢冰箱。蒸箱冒着白色的蒸汽,把整个房间熏得像桑拿房,墙壁上挂满了水珠,顺着瓷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
赵猛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制服,但领口的扣子依然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不是今天弄的,颜色已经从紫变成了绿,边缘发黄,至少是三四天前的。
“你们来拿饭?”赵猛的声音比昨天更闷了,像含着一块化的糖。
“嗯,”季临安说,“B01到B07,七份。”
赵猛从蒸箱里拿出七个不锈钢饭盒,码在一个推车上。饭盒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用抹布垫着,好像被烫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送完把推车推回来,”他说,“不要逗留。”
季临安点点头,接过推车的把手。
推车很沉,七个饭盒加在一起大概有十几斤,轮子又不太灵光,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在啼哭的鸟。
B01。
第一间牢房。
和A区不同,B区的牢房门上没有观察窗。取而代之的是门下方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门,门上有一个拉环,拉开之后是一个方形的洞口,刚好能塞进一个饭盒。
季临安蹲下身,拉开铁皮小门。
洞口里面是黑暗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仿佛那扇小门不是通向一个房间,而是通向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黑暗中有热气涌出来,温热,潮湿,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他把饭盒塞进去,然后准备关门。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突然的、用力的抓握。是缓慢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搭放。五根手指像五只没有骨头的虫子,从他的手腕开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季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像在福尔马林里泡过的白。皮肤薄到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每一根血管的走向——蓝色的静脉和红色的动脉在皮肤下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涂了指甲油的黑,是指甲本身从内部开始腐烂的黑,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新来的?”黑暗中,一个声音传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不是音色的问题,是发声方式的问题。人说话的时候,气息是从肺部出来的,经过声带的振动,最后被嘴唇和舌头塑造成字句。但这个声音的起點不对——它的气息不是从肺部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像是从胃里、从肠道里、从那些人不应该用来发声的器官里挤出来的。
“嗯,”季临安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一只手扣住手腕的人,“给你送饭。”
“饭?”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像一堆枯叶被踩碎,“我不吃饭。”
“那你吃什么?”
那只手往上爬了一点,指尖碰到了季临安的袖口,开始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摸索他的纽扣。
“我吃……”那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食物,“……梦。你的梦里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季临安没有躲开那只手。
他蹲在B01的牢房门前,一只手被黑暗中的东西握着,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在微笑——那种温润的、无害的、让人想靠近的微笑。
“我的梦很贵的,”他说,“你吃不起。”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黑暗中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然后——
那只手缩了回去。
不是快速地、惊恐地缩回去。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回去,像一条蛇在后退,退到洞口的时候,指尖在铁皮门框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般的声响。
“你……”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诱惑的腔调,而是更低的、更谨慎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语气,“你是谁?”
季临安没有回答。
他把铁皮小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推车走向B02。
身后,B01的牢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台运转不良的发动机在哀鸣。
江蘅走在季临安身后,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季临安的手腕上。
那只被握过的、被那五根苍白的手指爬过的手腕。
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印,没有淤青,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
但江蘅知道,那只手碰过的东西,不会什么都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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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2到B06的送饭过程很顺利。
不,不是“顺利”。是“什么都没发生”。
季临安蹲下身,拉开铁皮小门,把饭盒塞进去,关上门。每一个动作都一样,速度一样,角度一样,连蹲下时膝盖弯曲的程度都一样。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机器人在执行指令。
没有任何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没有任何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
安静得像每间牢房里都是空的。
但季临安知道不是空的。因为每次他拉开铁皮小门的时候,那股甜腥味都会从门缝里涌出来,比上一次更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而且他还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看他。不是“可能有人在看我”的那种感觉,是确凿的、毫无疑问的、像聚光灯打在脸上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
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身上那个“味道”。
死亡的味道。
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条人命的味道。
B07。
最后一间。
季临安推着推车走到B07门前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这扇门和其他六扇不一样。
B01到B06的门都是铁制的,表面生锈,油漆剥落,和这座监狱里所有的门一样苍老、破败、被时间遗忘。但B07的门是木制的。深棕色的实木门,门面上没有锈,没有漆面剥落,甚至连划痕都没有,干净得像昨天才刚刚装上去的。
不对。
不是“像昨天才装上去的”。
它就是昨天才装上去的。
季临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漆。油漆还没干透,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盖住了那股甜腥味。
他抬起头,和江蘅对视了一眼。
江蘅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眉头——季临安注意到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向中间靠拢了一毫米,然后又松开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的表情。
江蘅在担心。
不是担心B07里面有什么。是担心季临安打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季临安低下头,找到了B07的送饭口。
和其他牢房一样,门的下方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门。但这个铁皮小门是新的——上面的油漆还是亮黑色的,拉环上的保护膜还没来得及撕掉。
季临安撕掉保护膜,拉开铁皮小门。
和前面六间不同,这间牢房的送饭口后面,不是黑暗。
是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烛光,昏黄的、摇曳的、随时会熄灭的那种光。光线的来源看不清,但它足够照亮洞口后面的那一小片空间——一片光滑的、灰色的、像皮肤一样的表面。
季临安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是什么。
那片灰色在微微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大概每十五秒一个周期。
呼吸。
这是一片正在呼吸的表面。
季临安把饭盒塞进洞口。饭盒落在那个灰色的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柔软的声响——不是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是金属撞击肉的声音。
那片灰色的表面在饭盒落下的瞬间,微微凹陷了一下,像一个被手指按下去的气囊。然后又缓缓弹回来,把饭盒推高了几厘米。
季临安看着那个被饭盒压出的凹陷,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东西。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副本里,他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一个被称为“子宫”的副本——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以人类恐惧为食的迷宫。迷宫的墙壁就是这种灰色的、柔软的、像皮肤一样的材质。它会呼吸,会蠕动,会把走进来的人慢慢包裹、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季临安唯一一个没有通关的副本。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那个副本在他进去之前,就已经被另一个人通关了。
那个人站在迷宫的中央,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银白色的左轮手枪。他的身后是正在崩塌的肉壁,灰色的表面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整个迷宫在他的脚下抽搐、尖叫、死去。
那个人转过身,看见季临安站在迷宫入口。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一潭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
“你是新来的?”他问。
季临安看着那个血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
一个人,在杀光了所有的怪物之后,依然是干净的。
季临安从回忆里抽身回来,把铁皮小门关上。
他站起来,没有再看B07一眼。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稳,“饭送完了。”
江蘅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江蘅问。
“没什么,”季临安笑了笑,“想起以前的一个副本。”
“什么副本?”
“子宫。”
江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副本,”他说,“是我通关的。”
季临安的笑容没有变。
“我知道,”他说,“我当时站在入口,看见你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在墙壁的空腔里同时移动,从B01的方向传来,经过B02、B03、B04、B05、B06,一直蔓延到B07,然后在B07的门前停下来。
不是停下来。
是聚集过来。
墙壁里的那些东西,全部聚集到了B07的周围。
像朝圣。
“江蘅,”季临安轻轻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整座监狱,都在围着这间牢房转?”
江蘅没有回答。
他看着B07的门,目光沉静。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临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不是围着这间牢房。是围着这间牢房里的人。”
季临安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他看向B07的门。那扇崭新的、油漆还没干透的、实木的门。
门后面。
那个灰色皮肤的、呼吸周期十五秒的、不是人的东西。
那个人。
戚渊。
季临安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没有念出声。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戚渊。
他在上辈子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在这个副本里。是在另一个地方。在江蘅的嘴里。
那天,季临安替江蘅挡下那把剑之后,倒在血泊里。他的意识正在涣散,视线正在变暗,他看不见江蘅的脸,只能听见江蘅的声音。
江蘅在哭。
不是大声地哭,是那种把嘴唇咬破了也不让声音溢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季临安的脸上,温热的,咸的,和血混在一起。
在那些眼泪和血之间,季临安听见江蘅说了一句话。
不是“别死”。
不是“我爱你”。
是——
“对不起。我又没能拦住他。”
“他”?
不是“它”。
是“他”。
那时季临安不知道江蘅在说谁。他以为是那把剑的主人,那个刺穿他的怪物。
但现在,站在B07的门前,他忽然觉得——
“他”不是那个怪物。
“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江蘅一直在拦、但从来没有拦住过的人。
“季临安,”江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的、平静的、一如既往的,“走吧。”
季临安转过身,看着江蘅的脸。
那张脸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克制的、让人安心的。
但季临安今天终于看出来了。
江蘅的温柔,不是天生的。
是练出来的。
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自己原本的样子一层一层盖住、最后长出来的——一层皮。
一层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圣人的皮。
皮下面是什么?
季临安忽然很想知道。
非常想。
他推着推车,跟着江蘅走出了负一层。
身后的B07里,那片灰色的、呼吸着的表面上,那个被饭盒压出来的凹陷还没有弹回去。
凹陷的底部,渗出了一滴液体。
不是水。
是眼泪。
九
下午的送饭比上午顺利。
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因为发生了的事情季临安不想记住。他把上午的过程重复了一遍——推车、蹲下、拉开铁皮小门、塞饭盒、关门。B01的手没有再伸出来。B02到B06依然安静得像坟墓。B07——他没有看。
不是不敢看。
是不想确认。
他不想确认B07门后面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晚饭后,季临安一个人去了天井。
天井在监狱的中心,是一个露天的、四方形的空地,四面都是高墙,墙上面是电网,电网上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椅子,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泥地和灰色的天空,以及从高墙之间漏下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发白的月光。
季临安靠在天井的墙角,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
还剩最后一块。
他把那块巧克力放进嘴里,让它慢慢融化。苦味先来,然后是甜,最后是酸。和昨天一样的味道。
他含着巧克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是残缺的,只剩下一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那块巧克力一样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白。
“季临安。”
他转过头。
江蘅站在天井的入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季临安问。
“猜的。”
江蘅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没有靠墙,而是站在天井的正中央,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从头发丝到鞋尖,无一遗漏。
“今天的月亮很漂亮,”江蘅说。
“只有一半。”
“一半就够了。全的反而太满,不好看。”
季临安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季临安把巧克力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江蘅,”他开口。
“嗯。”
“上辈子,我死之前,你说了一句话。”
江蘅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停顿。是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但季临安的耳朵太尖了,他听得见那一下停顿,像一首曲子中间的休止符,短到可以忽略,但存在。
“我说了什么?”江蘅问。
季临安转过头,看着天井的墙壁。墙上有藤蔓,翠绿的叶子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幅用铅笔画出来的素描。
“你说,‘对不起。我又没能拦住他。’”
沉默。
风吹过天井,把藤蔓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你说的那个‘他’,”季临安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是谁?”
江蘅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季临安注意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裤缝。
这是江蘅的紧张反应。
认识他这么久,季临安第一次看到这个反应。
“江蘅。”
“嗯。”
“你是不是也记得上辈子?”
天井里的风吹得更大了。藤蔓的叶子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旋转着,打着旋儿,像几只灰白色的蝴蝶。
江蘅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风吹动的影子。
“记得,”他说。
一个字。
只有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落在季临安耳朵里,比一万个字都重。
记得。
他记得。
他记得季临安替他挡的那把剑。记得季临安的血溅在他脸上的温度。记得季临安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怀抱突然变重的那一瞬间。
他什么都记得。
季临安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在骗江蘅。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更聪明的人,是那个在暗处观察的人,是那个知道一切而对方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原来江蘅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季临安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嗓子不舒服,是因为他的声带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假装不记得?你——”
“因为你在假装,”江蘅打断了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季临安的胸口。
不是扎在那个已经愈合的、剑穿过的地方。
是扎在更深的地方。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伤口。
“你在假装不记得,”江蘅转过头,看着季临安的眼睛,月光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晃动,像两尾银白色的鱼,“那我就陪你假装。”
季临安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的表情库在这一刻彻底报废了。那些练了几千几万遍的笑容、皱眉、歪头、无辜眨眼,全部派不上用场。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空洞,是那种一个人在“被彻底看穿”的时候才会露出的、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面容。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突然被挖出来,放在阳光下面,所有的伪装都被晒化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个小小的、干瘪的、丑陋的——
真实。
“江蘅。”季临安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怕。”
这是季临安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三个字。
不是“我怕死”——他不怕死。他杀过那么多人,他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他不怕。
不是“我怕你”——他不怕江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没有怕过江蘅。狼不怕羊,只有羊怕狼。
他怕的是——
他怕江蘅看他的眼神。
那种温柔的、沉静的、像是在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不会走”的眼神。
他不配被那样看。
他是一个恶鬼。他杀了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个人。他把他们的名字写进日记本里,一支笔对应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像在看一本集邮册。
他不配。
“我知道,”江蘅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季临安的手。
不是握手。不是握手腕。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手指与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体温在接触面上交融,凉的和暖的,死人和活人,恶鬼和圣人。
季临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他的手比江蘅的小一圈,被完全包裹住了,像一个被贝壳含住的珍珠。
“江蘅。”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握谁的手?”
“知道。”
“我是恶鬼。”
“我知道。”
“我杀了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个人。”
“我知道。”
“我每一笔都记下来了,写在日记本里,没事就翻着看。”
“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摸一遍胸口那个被剑穿过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江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位置,”他说,“是我没护住。”
季临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音。眼泪就那么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颗泪痣,滴在他和江蘅交握的手上。
温热的,咸的,和血一样咸。
季临安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上辈子,死之前,他听见江蘅说“不”的时候。
那是他杀人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因为失去我而难过。
他以为那辈子是结束。
原来不是。
原来这辈子,才是真正的开始。
“江蘅。”
“嗯。”
“我喜欢你。”
风吹过天井,把最后几片藤蔓的叶子吹落了。
月光下,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天井里,十指相扣。
一个恶鬼。
一个圣人。
一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了。
一个以为自己在陪他演戏,其实自己也在演。
“我也是,”江蘅说。
不是“我也喜欢你”。
是“我也是”。
意思是——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说的。你怕的那些东西,我也怕。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我也不知道。你想哭又不敢哭的时候,我也在想哭。
我也是。
季临安把脸埋进江蘅的肩窝里。深灰色卫衣的布料柔软、温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上辈子他倒在江蘅怀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比如一个人看着你时,眼睛里那点亮光。
比如一个人在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的不是“我也喜欢你”,而是“我也是”。
季临安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他练过的笑。
是真的在笑。
“江蘅。”
“嗯。”
“这辈子,我不会替你挡剑了。”
“嗯。”
“换你替我挡。”
江蘅低下头,下巴抵在季临安的发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云:
“我一直在挡。”
季临安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闷在卫衣的布料里,变成了一阵小小的、温暖的振动。
“我知道。”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个天井照得像白昼。
高墙上的电网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一条盘踞在墙头的银蛇。
天井的角落里,藤蔓的根还扎在墙缝里,叶子落光了,但根还在。等到春天,它会重新长出新的叶子,比原来更绿、更密、更茂盛。
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
有些东西死了,还会再活过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