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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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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骨头
五
下午的巡逻是赵猛带他们去的。
准确地说,是韩德昌让赵猛带他们“熟悉环境”。赵猛显然不乐意。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腮帮子咬得死紧,像嘴里含着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跟上,”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别乱走,别乱看,别乱碰。”
季临安乖巧地点点头,走在赵猛身后,江蘅走在他身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直线,穿过办公区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重新进入了牢房区的范围。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那股复杂的味道又涌进了季临安的鼻腔。铁锈、霉味、腐烂的糖,三层气味交织在一起,比早上更浓了。好像监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面吐着它的呼吸。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早上更暗了。不是错觉——其中一盏灯在不停地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在眨眼睛的、半死不活的巨人。光线在明暗之间切换,把墙壁上那些脱落的瓷砖和裸露的水泥切成了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像一幅用黑白两色画成的、永远在运动的抽象画。
赵猛的步伐很快,像在赶路。他不看两边,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地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好像要把地板踩穿。
季临安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看两侧的牢房。
A02。门上没有贴纸,但铜牌下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内有恶犬】。
他放慢脚步,透过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
不,有人在。他看见墙角有一团黑色的影子,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影子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整面墙都在跟着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季临安看着那团发抖的影子,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那么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他认出了那种抖。
那不是恐惧的抖。
是饥饿的抖。
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身体会本能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
那个人不是在害怕他。
是在期待他。
季临安把笑容收起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A03。A04。A05。A06。
每一扇门上都有些东西。有的是贴纸,有的是手写的字,有的是用刀刻在铁门上的痕迹。A05的门上刻着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王芳”。旁边是一个日期,刻得比名字浅,像刻的人手指没力气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季临安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
A07。最后一间。
和前面六间不同,A07的门上没有铜牌,没有贴纸,没有手写的字,没有刀刻的痕迹。门是干净的,干净得不正常——不是那种从来没人动过的干净,而是那种反复被擦洗、被冲刷、被清理过的干净。铁门的颜色比其他门浅一个色号,表面的油漆被擦得薄了,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的底漆,像一棵树的年轮。
季临安在A07门前站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站住。
是因为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的右脚向前迈了一步,左脚跟上,但左脚落地之后,右脚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定在了原地。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他的身体在说:“不要走过去。”
但他的身体不是被恐惧定住的。
是好奇。
A07的门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肌肉想逃,神经想看。想逃是因为危险,想看是因为——
那个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方式,像深海里两只水母用生物电波互相感知。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知道——A07的门后面,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欢迎”的等。
是“终于来了”的等。
“季临安?”
江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临安的身体在一瞬间恢复了控制。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温润的笑容。
“怎么了?”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江蘅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A07的门上,“这间有什么特别的?”
季临安想了想,说:“这门特别干净。你看,比其他门干净好多,像是有人天天在擦。”
江蘅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季临安。
“嗯,”他说,“走吧,赵猛走远了。”
季临安点点头,跟上了赵猛的脚步。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A07的门。
门上的观察窗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早上在A01看见的那种发着红光的眼睛。这双眼睛是正常的颜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巩膜,虹膜的颜色太暗了,看不清是棕色还是黑色。
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不正常。
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季临安转回头,不再看。
他的步伐加快了,和赵猛一样,开始赶路。
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更不喜欢被人当作同类。
赵猛带着他们穿过A区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比之前所有门都要厚重的铁门,进入了一个向下的楼梯间。
楼梯很窄,窄到只能并排站两个人。台阶是水泥砌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无数双脚打磨过的石头。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失去了所有棱角,看起来不像人工建造的,倒像是一件被时间之手慢慢雕刻出来的天然物。
墙壁上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铁皮做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墙上,像隔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楼梯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头。每一级台阶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盏壁灯都亮着同样昏黄的光,季临安走了大概二十几级台阶之后,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他并没有在向下走,他只是在原地踏步。周围的景物没有变化,空气的味道没有变化,连脚步声的回音都没有变化。同样的深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距离,像一个被按下了重复键的录音带。
“这是负一层,”赵猛在楼梯底部停下来,推开另一扇铁门,“关的是一般重刑犯。”
负一层的走廊比上面宽了一些,天花板也高了一些。牢房的门和上面一样是铁门,但门上的观察窗大了两圈,大到可以把半个身子探进去——如果谁想找死的话。
赵猛带着他们在负一层的走廊里走了一圈,没有停。他的步伐依然很快,介绍的内容也很敷衍——“这边是牢房,那边是水房,尽头是厕所”。季临安注意到他经过每间牢房的时候都会刻意加快脚步,好像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
“赵哥,”季临安问,“这里的犯人危险吗?”
“危险,”赵猛说,“但比起下面,算乖的。”
“下面?”
赵猛没接话。他推开负一层尽头的铁门,露出另一个向下的楼梯间。
“这是负二层,”他说,开始下楼梯,“关的是重型犯。”
负二层的空气比上面两层更浓稠。不是“更浓”,是“更浓稠”——像水变成了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鼻腔里的阻力明显增大。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更重了,重到几乎能尝出来。季临安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颚,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在喝一杯被稀释了十倍的红糖水。
负二层的牢房门更厚,观察窗更小,小到只能把一只眼睛贴上去看。门上除了铜牌,还有一把巨大的挂锁,锁的尺寸大得不正常,看起来不像是在锁人,更像是在锁一头大象。
赵猛在这里没有加快脚步。相反,他走得更慢了。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腿在发软——季临安看出来了。赵猛的每一步都在微微发颤,膝盖在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幅度的弯曲,像在踩一片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他害怕负二层比害怕负一层更多。
但不是因为负二层的犯人更危险。
而是因为负二层离负四层更近。
季临安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继续跟着赵猛走。
负二层走完之后是负三层。
负三层的楼梯比前面两层都长。季临安在心里数了一下,从负二层的门口到负三层的门口,一共六十三级台阶。比前面两层多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负三层在地下的位置更深,深到几乎要触摸到这座监狱的地基。
负三层的空气已经不适合呼吸了。
季临安走进去的瞬间,他的肺本能地拒绝了一次吸气。不是因为臭——他闻过比这更难闻的东西。而是因为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刺痛他的肺泡,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随着每一次呼吸扎进肺壁。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可能是某种化学物质,可能是某种细菌,也可能是——
某种存在的气息。
就像一个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的人,他呼吸过的空气会变得和外面不一样。不是化学成分变了,是某种更微妙的、无法用仪器测量的东西变了。像衣服上的烟味,洗不掉,晒不掉,只有等它自己慢慢散掉。
负三层的气息,就是那种“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太久”的气息。
赵猛在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慢下来,是停下来。
他站在负三层走廊的入口,看着前方幽深的长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说:“这里我不进去了。你们自己看吧。别走太远,别开任何一扇门。”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上楼梯,走了。
季临安和江蘅站在负三层的入口,看着赵猛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
“他怕了,”季临安说,“怕得要死。”
“嗯。”
“你不怕吗?”
江蘅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比上面更暗,暗到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但季临安发现,在这种光线下,江蘅的眼睛反而更亮了。不是因为光线让他看起来亮,而是他的眼睛本身就在发光——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怕有用吗?”江蘅说。
季临安想了想,摇摇头:“没用。”
“那就走吧。”
江蘅迈步走进了负三层的走廊。
季临安跟在他身后。
负三层的牢房格局和上面完全不一样。
上面几层是走廊两边各一排牢房,门对门,窗对窗,规规整整。负三层只有一边有牢房——右手边是一扇扇铁门,左手边是一堵完整的、没有任何开口的混凝土墙。
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圆形的凹坑,拳头大小,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撞击出来的。凹坑的底部是深红色的,不是油漆,是血。血渗进了混凝土的毛细孔里,和水泥融为一体,变成了混凝土的一部分。
季临安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凹坑。
干燥的。粗糙的。凹坑的边缘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这是无数次撞击留下的痕迹,每一次撞击都在边缘留下一圈新的磨损,日积月累,层层叠叠,最终形成了这些圆圈。
“有人在这里撞了无数次头,”季临安说,“用头撞墙。”
江蘅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负三层的牢房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铜牌,没有贴纸,没有字,没有刀痕。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灰黑色,生锈,观察窗小到只能塞进一根手指。门上没有锁,不是“锁坏了”的那种没有锁,而是“从来就没有锁”的那种没有锁。
不需要锁。
因为门里面的人,不想出来。
季临安在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的那种没有声音,是“真空”的那种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像一个空房间。
但这不是一个空房间。
因为他闻到了。
铁锈味。霉味。腐烂的糖。
还有——
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一样的呼吸。呼吸的频率极低,大概每十五秒一次,每一次呼气都持续将近十秒,气流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那种甜腻的、腐烂的、让人反胃的味道。
季临安站在门前,闭上眼睛,让那股气流拂过他的脸。
暖的。
活的。
还在呼吸。
还在等。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呼吸。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每一个牢房里都有一个活着的东西。不是人——人的呼吸频率不可能低到十五秒一次,人的气息不可能甜到这个程度。但也不是纯粹的怪物,因为季临安在这些气息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
恐惧。
不是他对别人施加的那种恐惧。
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根植于每一个有神经系统的生物基因里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永远出不去”的恐惧。
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在害怕。
季临安把双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走廊很长,比上面任何一层都长。他走了大概三分钟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是木门。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木门,棕色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黄铜把手,把手上积了一层黑色的污垢,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门的上方,用黑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字:
【负四层】
季临安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黄铜把手。
把手很凉。
凉到烫手。
他把手指收紧,正准备转动把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江蘅的手。
“不要开。”江蘅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但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锚一样沉在海底的东西。
季临安没有动。
他的手被江蘅的手盖着,黄铜把手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江蘅手背的温度从指缝间渗进来,冷和热在他的皮肤上交汇,像两条河在入海口相遇。
“你不好奇吗?”季临安问。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好奇。”
“那为什么不让我开?”
江蘅沉默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闪烁,而是一次性的、彻底的熄灭——所有的灯同时灭掉,整个负三层陷入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然后灯又亮了。
前后不到一秒。
但在那一秒的黑暗里,季临安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面动了一下。
不是“想出来”的那种动。
是“醒了”的那种动。
江蘅的手从他手背上离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一只锚钩住了船底。
“先回去,”江蘅说,“明天再来。”
季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江蘅的拇指刚好按在他的脉搏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动脉壁传到了江蘅的指尖上——一分钟七十二次,不快不慢,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差点打开一扇不祥之门的人。
江蘅也能感觉到。
季临安抬起头,看着江蘅。
灯光下,江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的、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季临安认识江蘅这么久,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
不是紧张。
是——
在意。
非常在意的在意。在意到如果季临安现在真的打开了那扇门,江蘅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拽走、扛走、甚至打晕带走的那种在意。
季临安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种笑不是他练习过的那种。
是他控制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像弹簧被松开之后自然回弹一样的笑。
“好,”他说,“明天再来。”
江蘅松开了他的手腕。
季临安把手从黄铜把手上拿开,转过身,和江蘅并肩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那扇木门安静地关着。
但门后面的东西,已经完全醒了。
六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季临安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擦头发。他的头发不长,但很软,湿了之后会卷成一个个小圈,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刚洗完澡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他用毛巾把头发揉到半干,然后从空间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瓶子,倒了一点精油在掌心,揉开,然后从发梢开始往上抹。精油的香味是薰衣草的,淡淡的,不太浓郁,但在狭小的宿舍里还是散开了,和空气中本来就有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想睡觉的气息。
江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闻到了这个味道。
他看了季临安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擦枪。
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左轮手枪,枪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善者之枪,系统专属武器,对普通玩家无效,对恶念体一击必杀。江蘅把枪拆开,用绒布一个一个零件地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季临安靠在床头,看着他擦枪。
“你今天为什么拦我?”季临安问。
“什么?”
“负四层那扇门。你为什么不让我开?”
江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还不到时候,”他说。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等我们准备好。”
“怎么才算准备好?”
江蘅把枪组装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拉上被子。
“睡觉,”他说,“明天还要巡逻。”
季临安看着他闭上眼睛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也躺了下来。
他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两张单人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铁皮柜上的锈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那股铁锈的味道还在,混在薰衣草精油的香气里,像一首曲子里的低音部,不突出,但一直在。
“江蘅。”季临安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在担心我?”
沉默。
“是。”江蘅说。
这个字在黑暗里落下来,轻轻的,像一片树叶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下来了,因为空气被它划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季临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被子下面是他的嘴角。
弯着的。
一直在弯着。
弯了很久,久到他的脸颊开始发酸。
“晚安,”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晚安。”
季临安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金色的锡箔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巧克力因为多次被掰开又包上,边缘已经有些融化了,变得软软的,黏黏的。
他用指甲在锡箔纸上慢慢划了一个字。
不是“江”。
不是“蘅”。
是一个——
“L”。
写完,他把巧克力放回口袋,把手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179厘米的身体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很小,像一个被窝里藏着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但被窝里藏着的,是无限流最高危险等级、SSS级、累计击杀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人的——
恶鬼。
一个因为一句“是”,而弯了半个晚上嘴角的恶鬼。
七
第二天早上,季临安是被一阵金属摩擦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刺耳,像有人用铁钉在铁板上划拉,一声接一声,没有节奏,没有规律,纯粹是噪音。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不只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用指甲抓挠墙壁。
季临安睁开眼睛,没有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听了几秒钟。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抓头发,别上钢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
墙上到处都是抓痕。昨晚还没有的,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幅用指甲画出来的抽象画。抓痕的深度不一,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划痕,有的深到露出了下面的砖头,砖头都被挖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季临安走到那个洞前,伸手摸了摸洞的边缘。
粗糙的,有细细的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是砖头被磨碎后的粉末,灰色的,细得像面粉。
有人用指甲,在一夜之间,挖穿了砖墙。
不是“有人”。
是“有什么东西”。
季临安把手上的粉末拍掉,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每一间牢房的时候,他都看了一眼观察窗。里面的人和昨天一样,安静地坐着、站着、躺着,没有任何异常。但他们的指甲——
他注意到了。
所有人的指甲都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灰,没有泥,没有砖头粉末,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们干的。
是别的东西。
季临安走过A区,走进楼梯间,下到负一层。负一层的墙上也有抓痕,比上面更多、更深。负二层的抓痕深到已经把墙壁挖穿了——好几间牢房之间的隔墙被打通了,两个牢房变成了一个,三个牢房变成了一个,像是有人在重新装修这座监狱,但用的工具不是锤子和凿子,是手指。
他站在负二层和负三层之间的楼梯上,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负三层。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没亮”的那种灭,是“彻底死了”的那种灭。灯泡还在,灯丝还在,但就是不亮了,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电。
季临安站在负三层走廊的入口,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看不清”的黑暗。
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的眼睛在适应了十几秒之后,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不是他的视力有问题,是这里的光线已经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了——不是“没有光”,是“光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季临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射出去的瞬间,他看清了走廊的样子。
墙上全是字。
不是抓痕,是字。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天花板,覆盖了每一寸墙壁。用的不是墨水,不是血,是一种黑色的、黏稠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液体,像沥青,但比沥青更稀,顺着墙面往下淌,在重力的作用下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季临安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最近的一行字,读了出来:
“放我出去。”
下一行,同样的字:“放我出去。”
再下一行,再下一行,再下一行……
整面墙,整条走廊,数千遍、数万遍的同一个句子——“放我出去”。
字迹不是同一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有的像是用嘴叼着笔写的,有的像是用额头抵着墙写的——字的笔画是反的,像是从墙壁背面透出来的。
季临安把手电筒的光往上移。
天花板上也有字。不是“放我出去”了。
是另一个句子:
“他在等你们。”
然后,在走廊的尽头,那扇通往负四层的木门上方,有人用那黑色的液体,写了一个新的句子。
今天才写的。
因为液体的表面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被人涂上去的墨。
上面写着:
【他醒了】
季临安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动。
他站在走廊入口,手机的光柱稳稳地照着那扇门,光没有抖,手没有抖,呼吸没有变快,心跳没有加速。
但他的瞳孔,在那三个字映在视网膜上的瞬间,微微地、不可控制地——
放大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终于。
“季临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临安转过头。
江蘅站在楼梯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来了?”季临安问。
“你不在宿舍。”
“我出来看看。”
“看什么?”
季临安想了想,侧过身,让出走廊的入口,把手电筒的光照向那扇木门。
“看那个。”
江蘅走下来,站在他身边,看到了门上方的那三个字。
【他醒了】
江蘅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季临安手里的手电筒关掉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负三层。
“你怕光?”季临安在黑暗中问。
“它在黑暗里待了几百年,”江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的,沉沉的,像水底的石头,“突然看见光,会疼。”
季临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而是因为江蘅说话的语气。
他不是在说“它”。
他是在说“他”。
他在用一个称代词,称呼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你认识他?”季临安问。
黑暗中,没有回答。
季临安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他感觉到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不是从门后面来的。是从江蘅那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江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也认识他。”
季临安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不是因为被拆穿。
是因为——
江蘅说“你也认识”的时候,用的是“认识”,不是“知道”。
“认识”意味着有过接触。意味着——见过面。意味着——那个人,在他面前的,不只是“季临安”,而是另一个、更完整的、包括那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条人命在内的季临安。
“你……”季临安的喉咙发紧,那个“你”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糖。
“我什么?”
“你是不是……”
季临安没能说下去。
不是因为说不出口。
是因为江蘅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
和他昨天握住的位置一模一样。拇指按在脉搏上。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道。
但这一次,江蘅没有松手。
“季临安,”江蘅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欠我的,这辈子是不是该还了?”
季临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半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断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跳动起来,比之前更快,快到不像一个恶鬼该有的心跳。
上辈子,他替江蘅挡了一剑。死在他怀里。
欠?他欠江蘅什么?
是江蘅欠他才对。
但江蘅的声音、语气、握着他手腕的方式,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江蘅说的“欠”,和他想的“欠”,不是同一件事。
他以为江蘅说的是“你欠我一条命”。
江蘅说的,是“你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季临安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声音库在这一刻失灵了。他练习过几千几万遍的笑容、语气、表情、动作,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突然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同时停止,所有的零件同时沉默。
他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他听见江蘅轻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短到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声笑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他以为会听到的任何东西。
只有——
温柔。
让人想哭的温柔。
“别紧张,”江蘅松开了他的手腕,“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然后他打开了手电筒。
光重新照亮了走廊,照亮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放我出去”,照亮了天花板上那句“他在等你们”,照亮了木门上方那个刚写上去的、还湿润着的“他醒了”。
江蘅把手电筒塞回季临安手里,转身往楼梯上走去。
“走吧,”他说,“韩狱长叫我们去领制服。”
季临安站在原地,看着江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江蘅的手指留下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描摹那个红印的形状。
一根手指。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描完了。
他把手放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温润的、无害的、让人想靠近的笑容。
完美如初。
他关掉手电筒,走进了楼梯间的黑暗中。
身后,负三层的走廊里,那些用黑色液体写成的字迹,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
是反光。
反的是——季临安眼底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红色。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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